“宁西王为人圆滑,懂得见风使舵,眼见着玄坤帝要大力压制强权者,他即刻便上交了自己的军权,以表忠心。”雪长老语气悠悠地说着,“也因为如此,他才打消了玄坤帝的疑心,之后完全沦为了玄坤帝扫荡朝廷权势的得力助手。”
“当初慕容将军手握重兵大权,而且屡立奇功,乃是倍受百姓推崇,虽然将军并无二心,终究还是无意犯了千古帝皇的忌讳功高盖主。”雪长老低低叹息,又道:“此外,宁西王觊觎慕容夫人的美色已久,于是便与玄坤帝合谋,打着平定西部作乱藩王的幌子,借路白屏山,不仅使计暗杀了慕容将军,也借此攻进羽芒谷,大开杀戒”
雪长老沧桑而微凉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直至两人之间久久地一阵沉默,只听见晚风从远山奔来,似是带着十六年前那一场杀戮里的血腥与惨叫呼喊,一下下地撞入心房,撞开了一股股强烈不灭的怨念愤怒。
绛冷吟缓缓垂下眼睫,努力地想掩盖自己翻滚汹涌的情绪,而脑海中却仍在一遍遍地重复着过往的一切,当初自己年少无知不解其中意,一味以为这人世荒凉无情,一味地逃离那些应当担任的责任。
然而那些一直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也从未强迫过自己,以亲生骨肉的牺牲而换得自己性命的养父母,为保护自己舍命潜逃的赤剑,还有一直在暗处注视着自己成长的族人们,几乎所有人都未曾用直接的方式让自己承担使命。
就连当初雪长老忽然认自己为少主也是以那样古怪委婉的途径,也许是担心自己一时难以接受,也许也是担心自己的病情还无法去承担这些悲痛,所以所有人都宁愿陪着自己一同浪掷了如此多的时光。
自己明明应是有所担当的人,却全然成了不闻不问的局外人
“鸾主,莫要觉得有负担,这是绛雪族所有族人的共同仇恨,众人自会替鸾主分担。”雪长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率先打破了沉默。
绛冷吟瞬间便敛了繁杂思绪,淡淡笑道:“我知道,多年来,苦了诸位了。”
雪长老看着她那略带苦涩的笑,也微微一怔,顿了顿才道:“皆是为了族人,殊途同归尔尔。”
夜宴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来齐了华装出席的族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欢喜的笑容,坐在一起相互问候闲聊着,入眼处皆是和气融融的场景。
“走吧莫让众人久等。”绛冷吟深深吸了口气,一排长袖便往长宴走去,华灯陆离下,那满满陈列在桌子上的珍馐玉盘,美酒佳肴,闪烁着光灿诱人的色泽,晚风从远山拂来,整个山谷都充盈着香甜的饭菜香。
众人见她一袭素衣迤逦而来,皆是纷纷起身以酒致敬。
“恭贺鸾主继位”
“鸾主回谷乃是我族人之福,我族大仇终可报矣”
“欢迎鸾主回族”
“我等敬鸾主一杯”
绛冷吟从人群中慢步穿过,对所有的问候皆是回以一抹最为温暖亲切的笑,看着这些淳朴善意的脸庞,心底似是寒冰融化而春风轻拂,绽出葳蕤芳华馥郁满怀。
“多谢众人厚意当初冷吟年少不知轻重,实在汗颜”她绕着每一列酒宴一一回敬,不住地笑着举杯,“冷吟敬大家一杯,以此谢过”
她又掠过了一席,唤人再斟满了一杯,笑道:“族人多良才,还望大家多多指点赐教。”
“听闻您老当初也是奋力抵制外敌的英勇之士,冷吟万分叹服,以此薄酒,替族人敬您一杯”绛冷吟挽着酒杯又飘到了一位满脸刀疤的老者面前,神色敬重地躬身一礼,抬手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一见她那娇弱身姿里绽出的万丈英豪之气,又是那般知礼谦卑,纷纷起身鼓掌叫好,一时间,如雷掌声与高亢的欢呼声排山倒海地席卷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之上,鼓荡得那华光潋滟,流光四溢。
“大家不必客气”
“有礼有礼幸会幸会”
绛冷吟依旧笑着,行走间清酒一杯杯入肚,只觉得那些倥偬辉芒胡乱交叉飞舞,不断地回旋翻滚,直到眼前渐渐变成扭曲的一片。
她醉了,终于能在这样的温存里放纵地醉了一回,终于能将那些繁重的情绪暂时放在一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
053 妹妹
一夜宿醉,等到绛冷吟次日醒来时,便觉得身子无力飘渺地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脑海中也是一片混沌,似是被人硬塞入了一大团棉絮,躺在床上良久都未曾清醒过来。
阳光从镂空雕花的窗户里透进来,被切割成细碎的白亮光点,浮光掠影地落在她脸上,冰肌雪肤便呈现得几近透明,如一尊姣美而潜静的白瓷娃娃。
她皱了皱眉,觉得那阳光太过刺眼,抬手挡住便轻轻唤了声,“惜若,把帘子放下,再给我倒杯水。”
良久,屋内却依旧没人应答,只听得见那窗边的水晶流苏叮铃铃响着,她缓缓坐了起来,凝眉望了一眼窗外,再看了看屋内的摆设,这才恍然明白,即便房中大致的摆设与物件都是相似,可却不是在墨祁的家中,墨祁的天气可不是这般的清朗。
如此也真是难为了族人了,为了让自己早些适应,竟然都是按着墨祁的房间改造的,此等苦心,又怎能辜负
还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惜若,也不知如今是否安然,那位城府深邃的宸王也不知又在谋划什么阴谋了。
想起这些,她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被子一掀便下了床,然而,眼前的一幕却又让她怔在了原地。
外间的桃花心木圆桌上摆着几蝶小巧精致的糕点,以及一盅精心熬制的五谷粥,而最为令她惊异的却是正在悉心舀粥的那人柳氏。
“你起来了怎么也添件衣裳,清晨的风可冷着呢” 柳氏抬头看见她呆站在床边,倒也不诧异,微微笑着将装好的粥放在桌子上,转身又去取了一件厚斗篷过来。
绛冷吟轻轻地接了过来,似是看着绝世珍宝那般,久久都不肯把目光移开,衣裳还未穿上便已经暖了全身。
反而是柳氏轻笑了几声,亲切地替她披好,又道:“娘今早特意为你熬了些粥,你昨晚一夜宿醉,吃些清淡的比较好。”
绛冷吟侧首看着她,只觉得这一切似乎变得太快太快,之前还对自己如此妒恨的人,在上次忽然让惜若带自己从密道走也已经令人不可置信,而后在族里初遇,她也是转为慈爱可亲的模样,再到今日这般体贴悉心地照料,真的令自己受宠若惊。
真怕,这一切的美好都是虚影泡沫,经不起触碰
柳氏也看进了她那静透如湖的眸低,看见那清浅的涟漪下,翻滚着复杂而绵长苦楚的思绪,于是又低低叹息,道:“娘知道在曾经的十六年里待你苛刻冷漠,娘在此向你赔不是,只希望你不要怀疑娘的用心,唯补偿尔”
“娘亲言重了,原本是我亏欠你们的,娘亲怨我也是应该的。”绛冷吟微微一敛眸光,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反倒是我年少无知,错过了太多,如今得以娘亲谅解,更是倍感愧疚。”
绛冷吟说是如此,但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何不妥,母亲似乎还有难言之隐,始终觉得彼此之间还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明明应当是关怀的话语,说出来却成了客套之言。
柳氏也笑了笑,却是带着苦涩的意味,“过去的就过去了罢”
“嗯那我先去洗漱,稍后便试试娘的手艺。”绛冷吟笑着说罢便去了,而走到梳妆镜前,又是令她一番感动,原来洗漱的水都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的她似真的第一次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满心都漂浮着欣悦的云朵,欢喜地几乎要让自己飘起来。
待她洗漱完毕,柳氏又慈爱地拉着绛冷吟走到桌子前坐下,笑道,“趁热吃了吧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绛冷吟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吃什么都是没有味道,却依旧甜在了心里,一边吃着一边称赞美味无比,柳氏听了也满心欢喜,不住地替她夹糕点,如此看着,真真是那寻常百姓家的母慈子孝,共享天伦。
太阳渐渐高升,愈加明亮的光芒斜斜地射进来,浅浅地镀在两人身上,光华漫溢如丝如缕,将彼此清瘦的身影都缠绕在一起。
柳氏看着她已经慢慢吃足,几次都意欲开口,犹豫着却还是作罢,只是心不在焉地微微笑着。
“娘亲有事便可直说,我是您的女儿,不是外人。”绛冷吟抬起头来,轻轻擦拭着嘴唇,神色却丝毫不变,似是一早便窥透了柳氏的欲言又止。
柳氏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泛起了微微的红,良久她才道:“为娘想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万万要答应。”
“娘直说无妨,女儿定当全力以赴。”绛冷吟听她说出来,心里掠过了一丝失望,原来她是有事相求才这般待自己好的么
闻言,柳氏泛着水意的眸子倏地一亮,声音微微颤抖道:“前段时间,族里情报搜捕队查到你妹妹还尚在人世,可是后来忽然又没了下落”
“妹妹”绛冷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所谓的妹妹应当就是十六前代替自己丧命的婴孩,也就是父母亲的骨肉,但是当初有人亲眼看见她已经被残杀,怎么十六年后便又忽然有了消息
柳氏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已经流落在外十六年,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娘亲求求你,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她她终究是为你而牺牲的”
绛冷吟反手将她的手握的更紧,目光真诚地道:“娘亲不必担心,女儿稍后便吩咐下去,务必要找回她只是此事我一直都不知道,而且娘亲方才说她忽然没了下落又是怎么回事”
柳氏微微垂下睫羽,哽咽地道:“原本当初我们都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想着她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必然不会有活命的机会,可是后来族人在执行任务时,却意外发现了她身上的信物,当时也不敢相信,以为只是巧合,后来等他们告知与我时,再去找她已经不见了。”
绛冷吟凝眸暗暗思量了一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算她当初真的是大难不死,但为何又忽然出现,还让人识别了身份,而后又再忽然人间蒸发,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
“冷吟,娘求求你,你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娘这一生唯一的期盼就是她了”柳氏眼角已经有细小的水流淌下来,话语里满是放下自尊的祈求与希冀,似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绛冷吟轻轻抚了抚她的手,安抚道:“女儿必定会尽力而为,娘亲尽管放心。”
柳氏缓缓抬起头来,泪眼迷蒙地看着她,“有消息说,她应该是往京都去了娘想着你也要去京都,也就留心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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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宸王妃
京都,宸王府。
正午的阳光明艳地撒入气宇恢宏的宸王府邸,日光之下,那橙黄琉璃瓦上华光漫越,流光溢彩。
绛冷吟仅是一身素洁地独自立在那奢华的朱门前,迟疑了良久才抬手敲了门。
沉闷的敲门声沉沉地在阔大的府邸传来,片刻便听见有人小跑着过来,“来啦来啦”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厮探出身来,皱眉看着她孤身一人,满心奇怪地问道:“请问小姐找何人,可有预约”
绛冷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晶莹无暇的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小厮一见便立即目光一亮,连忙把大门打开,毕恭毕敬地垂首立在门旁,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王妃恕罪王爷已经在正殿等候多时了。”
王妃
绛冷吟被那简单的两个字砸得心下一颤,原本还以为洛宸只是玩笑而已,即便不是戏弄与自己,那也是为了得到绛雪族的援助,但自己也早已派人会知于他,绛雪族将会与他合力倾覆这坐拥江山多年的玄坤帝,他也大可不必这般兴师动众,招惹众人的注意。
她一念还未转完,又听见府内那温醇而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如流水一般百转千回地飘入自己耳中,“王妃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多日不见,实在万分挂念。”
“劳烦王爷挂念,路上一切安好。” 绛冷吟这时也已不再惊异他的多情缠绵,淡淡地说着便长袖一排款步进了大门。
王府庭院深深,占地辽阔,大门到正殿之间的中央过道便有百米之长,地面以汉白玉铺设,在日光下便如一袭缓缓卷开的白练,连绵地延伸到了另一端。
再往前看去,便见洛宸微微笑着负手立于庭前,身上一袭银色底金丝压边的纹莽锦袍轻轻飘扬,腰间束着嵌羊脂玉宫绦,勾勒出他那紧致流畅的朗山身姿,而头上低低垂下的淡紫色紫绶又不可挑剔地增添了几分华艳清贵之气,映得眉目妖娆多情。
他又是轻轻一笑,语气温柔地如一江春水被和风掠过,“冷吟卿卿,这些日子可让本王想得好苦,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当真是胜却人间无数。”
在最后那几个字还特意微微拉长的语调,百转千回娇媚生,听得绛冷吟不由地心尖一颤,似乎隐约之间窥见了他眼底那一丝柔软的情思,然而等她认真再看时,他的神色又是一副无谓清淡的模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许是日光明媚才耀了眼,隐晦如他,又怎会真正对自己动了情
“冷吟见到王爷也心下欢喜。”她瞬间又恢复了往日潜静的神色,淡淡地笑着走了上前。
“如此,说明你我同心,果不然是本王于千万人中寻得的一心人。”洛宸弯起一抹淡笑,媚眼如丝地看着她身姿雅倩地走来。
她还尚未走到跟前,他微微侧首看了看左右两侧,低低地喝道:“见了王妃,为何还不行礼叩见”
就在这时,他身旁两侧的花阴下惊慌地涌出来一群人,忙不迭地齐齐跪拜在地,高呼道:“奴婢奴才拜见王妃,恭迎王妃回府”
绛冷吟看着脚下拜倒一片的人头,清秀的远山黛不禁一蹙,心想这洛宸果然真是把自己当成宸王妃了,树大必然招风,那日后可就再无清静了。
她还沉在浮沉的思绪里,忽然又听见一句女子甜腻娇媚的声音九曲回肠地转了过来,“臣妾寡闻,实在不知王爷何时已经封了王妃”
抬眸一看,便见一身姿曼妙的妙龄女子立在了洛宸身旁,她说话之时,微微上挑的细长美目不经意地往绛冷吟脸上飘,眼底恶狠狠的妒意似是一柄柄小刀飞出来,要将人抽筋剥骨。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三位同样是芳华绝美的女子,虽也是怀着浓浓的敌意,却也不敢多言,只低低地垂头立在原地,余光也是不断地往绛冷吟身上飘。
“嗯是否本王册封王妃也得经过你的同意本王怎么不知一段时间不在,王府已经换了主人”
洛宸以眼斜斜地看着先前说话的女子,淡漠的语气里却是毋庸置疑的威严,尤其最后一句话语气颇重,惊得那女子忙不迭地摇头解释,“臣妾并无此意”
“王爷息怒,花影妹妹也只是一时嘴快,实属无心之失,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那群女子中缓缓走出了一人,声音柔软地如春风轻拂。
她在人前站定,语气亲和地继续说:“原本册立王妃皆是要通过圣上准许再另行择日完婚,然,王爷此次忽然说已经有了王妃,固然会令人惊异的。”
绛冷吟听她那般儒雅知礼的言语,也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一身杏黄罗纱绣锦宫裙,发髻高高挽起如朝凤伸展,脸庞晶莹素白如凝脂。
长眉下那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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