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涵忆郡主轻轻地放下了茶杯,关切地看着她,轻声道:“是否宸哥哥待你不好”
绛冷吟幽幽地摇头,略带感伤地道:“不怨他,只是怀念家中父母,那日一夜大火,也不知他们是否安然,为子女者竟然这般丢下恩情于不顾,便随着他人远走,实在汗颜。”
“其实是宸哥哥胁迫你走的对么”涵忆郡主撅着小嘴,又道:“这男女之情自然是要两厢情愿的,宸哥哥这般执拗,固然也是不对的。”
“宸王在情急时刻施以援手,我绛家才能幸免于难,即便他不说,我也定然会报答这番大恩的。”绛冷吟说着,话语已经凝噎,微微颤抖的身子似那跌落在风中的蝴蝶扑扇着脆弱羽翼,无助而孤凄。
涵忆郡主看着也心生怜惜,凝眸想了想,忽然眸光一亮,道:“要不我在此替你挡着,你去看看父母再回来”
“若是被发现了,郡主可如何自处”绛冷吟忽然不“哭”了,双眸盈盈地看着她,“若然会拖累郡主,我宁可不走”
涵忆郡主原本就有一己之私,想着把她放走了,宸哥哥也许便会看到多年来一直默默陪伴在身边的自己,后来又见绛冷吟那般慷慨重义,心底不禁掠过一丝愧疚和敬重。
她思忖了片刻,坚定道:“姐姐放心,我有办法,你尽管走就是,一切由我担着”
绛冷吟听了她的承诺,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深深的笑,她委身一礼,道:“郡主大恩大德,民女日后再报”
涵忆郡主摆了摆手,只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心中大喜便笑了出来,“不必不必,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我的贴身丫鬟最近奔波劳累,如今感染了风寒,我也不便带走,还请郡主多加照料了,日后我定会回来带她走的。”
绛冷吟看着还在沉睡的惜若,心下隐隐有股疼痛涌起,若不是为了拖着洛宸,自己也不会点了她睡穴,将她留在此处配合郡主。不过洛宸一日未达到目的,惜若便不会有危险,这也是自己胆敢弃她于不顾的原因之一。
涵忆郡主依旧仗义地答应了,挥着手目送绛冷吟渐渐远去的身影,笑意无暇。
………………………………
047 鸾主接位
两日后,白屏山中,羽芒谷。
绛冷吟身姿笔直地立于汉白玉高台之上,身著一袭雪蚕冰丝白羽衣,不盈一握的纤腰束以嵌玉白绦,迤逦在地的长裙摆上纹饰着浅浅的凤鸾穿云驾雾图案,被风卷起,便似那意欲冲天直上而斜睨众生的雪鸾,神韵天成不容逼视。
这是绛雪族族主才能拥有的专属衣饰,象征着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神圣地位雪鸾之后,神之后裔
“恭迎鸾主回谷”
圣鸾宫下,上千族人跪拜在地齐齐直呼着,那混合起来的声音清透响亮,震得闪电的千年积雪也跟着颤了一颤,簌簌地飘落下来。
绛冷吟眸光清凛,深深地看着自己高台下那一片白衣胜雪的人群,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容纳众生的博大笑意,那是对于自己族中子民才有的宽厚悲悯。
“诸位请起”她盈盈笑着玉手虚抬,意态举止之间,无不散发着那尊贵清艳的气息。
“恳谢鸾主”众人缓缓站来身来,皆是不可抑制地向着那抹纤细清傲的身影望去,只觉得那飞卷飘逸的衣袂瞬间幻化成尘世间最为高贵绝尘的雪鸾之羽翼,即将带领沉寂了多年的部落走向那明艳光华的未来,不必再受人压制迫害。
而,这一日已经等了十六年,整整十六个春夏秋冬。
一声清脆的鸣音,传位典礼正式开始。
族中最为年长的法老笑吟吟地从侧门悠悠飘来,白眉长须,素衣飘飘,行走间便像是古佛前青灯燃起凝烟一缕,绝了红尘羁绊,仙韵百生。
“净尘礼”长老以清透有力的语气说着,手中的紫竹叶往白瓶中的绝尘圣水中一蘸,接着在绛冷吟面前轻轻一挥,细碎的水珠便落在了她的衣襟,意为涤净身前烦扰尘事,自此静心修身。
紧接着,长老半垂清眸,嘴里细微快速地念着,虽然听不清所言,但众人皆是虔诚地静静听着,似是那天神宣阅着普度众生的梵音。
第二礼通灵犀。
长老张开眼又是一唱,身侧的清秀女子端着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小碟红色的黏稠体,以及一支雪白的清羽。
长老将白羽轻轻地在红色黏稠体中一点,那雪白的羽毛瞬间变成了赤红,在这茫茫白雪里显得异常显眼刺目。
“眉心一点,点同心。”长老嘴里念念有词,抬手便将红羽往她眉心一点,凝成一星朱砂痣,而后又再缓缓浸入雪白的肌肤里,丝毫没有痕迹。
她虽然看不见那点朱砂如何渗入了自己的肌肤,但却能感受得到一股清凉缓缓流至自己的五腑六脏,与体内的血液凝合在一起,与此同时也觉得心尖之上被拉了一根无形的弦,蔓延出身外与另一方紧紧相连着。
她还尚未理解其中之意,长老满意地笑了笑,道:“礼成下一项仪式授权杖。”
话语刚落,宽敞明亮的宫殿深处,有四道纤细的身影一字排开款款走来,此为族中四大圣女,地位虽不似长老们崇高,但却是族中掌管圣物的必备防关。
当前的一位圣女端着托盘盈盈立在了长老面前,长老将盖在上面的白绸轻轻掀开,瞬间便有一道清透润亮的光泽绽放出来,映着周围皑皑白雪,愈加显得清冷艳绝。
纹凤雕花玉如意。
此乃历代绛雪族族长所有,象征着无可替代至高无上的权位,受族人顶礼膜拜,担保卫族人之重任,而最为重要的一项便是辅助慕容家后代。
绛冷吟接下了那通体静透的玉如意,微凉的指尖久久地抚在那润泽的质体上,心底翻滚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似乎已是在午夜梦回处千万次邂逅,点点温存,丝丝骨肉间的思念。
这便是父亲曾经无数次握在手中的权杖,是父亲对族人立下的铮铮誓言,也是自己今后使命的延续。
风斜斜,飞卷起她那一身如凰霓裳羽衣,镌镂在一片茫茫雪色里,也似乎那素白里的一抹,跃起纤细而清凉的辉芒。
“冷吟”
熟悉的温醇声音从身后空旷清静的宫殿悠悠回转,光洁照人的地面上有两道相偎相依的身影缓缓走过来,绛冷吟蓦然回首,眼角已有清凉的液体留下。
“爹娘”她噙着泪看着眼前那朝夕为之心忧的人,满怀的欣喜也不知如何表达,只是凝噎细细地看着。
当初情况紧急,脱离洛宸之后便直奔白屏山,连爹娘的面都来不及一见便即刻按礼接位,如今看到他们安然,心下实在欣悦地不可言喻。
而就在刚才族人已经散了,长老们也忙着去打理传位的后续事宜及洗尘酒宴,只剩绛冷吟站在宫门前细细地摩挲着手中的如意,无限缅怀着那未曾见过一面的亲身父母。
然,也就在这时另一对养育父母便及时出现填补了心中欠缺,她顿时便觉得好满足,心底那片空白终于被洋溢的温情充盈。
“冷吟,我终于等到这天了,我的任务也终于完成了。”绛淳万分感慨地说着,眸低也潮湿了一片,点点水花闪烁。
“冷吟永远都是爹娘的女儿,这并不是任务。”绛冷吟款款地跪了下去,任由绛淳与柳氏二人阻拦也不肯起来,继续道:“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爹娘养育了我十六年,这份恩情早已植入骨血,比那骨肉亲情更甚,女儿在此谢过爹娘 多年来的付出与牺牲,也愿此生承欢膝下,以报答爹娘的再造之恩。”
“冷吟,起来,如今你尊为鸾主,我们万万不敢受此跪拜。”柳氏将她扶了起来,脸上已没有了往冷漠无温的神情,眉目慈爱温暖。
绛冷吟看得心中一软,动情地轻呼了出来,“娘”
柳氏眼眶红了红,抬手拭去绛冷吟脸上的泪痕,道:“从前是娘不好,是娘不懂得一大局为重,这些年苦了你了。”
绛冷吟噙着笑摇头,“不是女儿亏欠爹娘太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何以至此”
“都过去了,还说那些感伤之事作甚。”绛淳悄悄抹了一把泪,笑道。
阳光穿透云层浓雾,清淡地洒落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泛起无数道光影潋滟,也映得三人相依的身影模糊而遥远。
“冷吟,其实你真正的恩人别有他人。”绛淳忽然抬首,幽幽一叹道:“我们带你去看看他。”
………………………………
048 赤子之心
绛冷吟跟着绛淳往圣鸾宫的偏殿走去,此处的构造摆设与整个宫殿并无差异,皆是汉白玉铺地,墙壁洁白,连层层垂地的帘幕皆是不染一尘的白,站在其中便觉得置身于茫茫雪地上。
而略有不同的是,此处并没有台阶,全部都是以缓坡替代,看样子似是为腿脚不便者而设。
“见过鸾主,见过堂主与夫人。”殿门缓缓打开,一位衣着单薄的清丽少女走出来,不徐不疾地行了一礼。
“无需多礼,且带我们进去。”绛淳说话的语气有些急,原本应由绛冷吟开口免礼的,他却不管不顾地先说了出来。
少女微微一怔,转而又是温婉一笑,伸手一请,“请随我来,李护法刚刚醒来。”
一行人在层层叠叠的帘幕中穿梭而过,越是往里走,便觉得室内的温度愈加地高,简直与山外的夏日一般炎热。绛冷吟原本体质寒冷,于此倒也觉得舒适温和,而绛淳与柳氏两人却是正常体温之人,对于这般炎热的温度,早已薄汗淋漓。
“流碧,有客人来了么”在最后一层帘幕前,忽然响起了温软亲和的女声,听起来应当是上了年纪的女子所说,语态轻缓沉稳。
“是鸾主与绛堂主来了。”流碧在帘幕前轻轻地回答。
话音刚落,里面立即响起了细微的声响,缓缓地有股红亮而炽热的光芒透出来,那灼热的气息扑在脸庞已经不是那温暖的感觉,而是像被火舌舔舐了一般,**辣地疼。
“浅云怠慢了。”映得火红的帘幕被轻轻掀起,便见一位莫约三十出头的女子缓步走来,她衣着单薄,仅仅是裹了一层薄纱,雪白细嫩的肌肤若隐若现,颇有一股成熟风韵。
她微微笑着上下打量绛冷吟,那模样便似是欣赏世间最为名贵的工艺品,并非膜拜之意,而是甚为满意及赞赏。
片刻,她收回了目光,委身行礼道:“见过鸾主和堂主。”
“赤剑现在情况如何”绛淳眸光深深地望着火红灼热的屏风后,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浅云却是平静一笑,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边往里走边道:“他今天精神好了很多,感觉到鸾主要来似的。”
里屋的光芒越加红亮,转过了那道屏风才见屋内四个角落都摆着熊熊燃烧着的火炉,灼热的气息如热浪席卷而来,令人有些沉闷地难以呼吸。
然而,此时绛冷吟忽然脑中一闪,闪过雪长老曾经说过的一事,顿时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剑哥哥,你看鸾主已经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浅云语气轻柔地对前面坐在床上的男子说着,缓步走近前去,“你没有辱没使命。”
而站在身后的人却都看不见男子的模样,恰好都被浅云的身影挡住了,只能大概看见那人宽松的长袍垂落在床边,诉说着主人的清瘦嶙峋,倍受病魔折磨。
“赤剑,我们的少主已经长大成人,今日已经正式接位了,我带她来看你来了。”绛淳眼眶已经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浅云将床边的幔帐挂起来,缓缓在床边坐下,终于露出了那男子的真实面目。
只见他全身扭曲地蜷缩在一起,形成一个紧紧怀抱的姿势,原本强壮的体魄已经缩为了十岁孩子一般大小,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肉,即便是穿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觉到他嶙峋的瘦骨。
饶是如此,那双眼睛还是明亮有神的,如黑曜石镶嵌在青白的脸颊上,为那死灰失色的神色添了几分精气。
“哇哇啊”床上的男子看见绛冷吟,便忽然情绪激动的大叫起来,因痉挛而卷缩的四肢如枯树枝在狂风中摇曳一般,胡乱地晃动着,却始终无法自制行动。
绛冷吟这般看着,心底似是捏碎了个酸柠檬,那股强劲的酸涌在眼底变成了翻滚的海浪惊涛,不可收拾地倾泻下来。
“赤剑” 绛淳看着他,自己已经哭不成声,曾经那是一位如此英勇无畏的少年,手握一柄赤炼长剑叱咤乾坤,在熊熊烈火里浴血奋战,倾尽自己所有去保卫族中幼苗,如此赤子之心,竟然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啊哇哇哇哇啊哇”赤剑剧烈地摇晃着身体,意欲重新站起来,认真地看看那个自己用生命去护卫的少主,只可惜他已经无法像正常人那般行动,连心中要说的话都无法说出来,只能焦急地嚷着。
“冷吟在此恳谢李护法当年舍命相救之恩。”绛冷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已经不敢再去看那样一个忠心义士变成如今这个模样,而且也是因为自己才酿成的惨剧。
她垂头看着火红的炉火映在洁白的地面上,只觉得那一缕缕光芒化开便似是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一如十六年前那惨无人道的灭族杀戮,火光里四处都是倒下的尸体,唯有一道急速如流光的身影穿梭在火焰之中,一边死死护住怀中的襁褓,一边手执利剑直插敌人胸膛。
一路飞奔,一路追杀,他已经筋疲力尽,几十人的队伍也只剩下自己一人,幼主的性命与部落的复兴皆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敢松懈,披着一身鲜血穿过层层围困,杀杀杀
对方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他也已经身受重伤,再无反抗之力,然而,他选择了最后的孤注一掷,带着幼主跳入结着冰的河流。
河水很冷,如一把把利刃剜割着自己的血肉,那样蚀骨的疼痛让人窒息,然而他不能出去,岸上还有敌人在守着,只要他一露面,一切将功亏一篑。
于是,他强忍着全身破裂的疼痛长时间潜在水下,一直紧紧抱着怀中被封了穴道的幼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也化成了一尊冰雕,全身凝结,无法动弹。
终于,敌人撤走,他用尽最后一丝真力浮出水面,才被赶来的族人救起,而他已经永远无法再行动,形态举止皆是保持着在水底怀抱婴儿的模样,幼主虽然被封了穴道,却也因为长时间浸在冰水中,心肺受损,体温已无法恢复,成了冰雪之躯,之后便被送出外面气候温暖处养病抚育。
年年岁岁,他无不日日盼望着少主可以健康成长,回族接位,那样方可为惨死的族人报仇
终于,等到了今天,他终于在有生之年见到了她,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终究不负使命
他僵硬地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忽然便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然而这也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个笑容。
“剑哥哥”浅云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泪眼模糊地看着李赤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神色安然,仅是唇边的那一抹笑,便惊艳充盈了这十六年来的寂寥岁月。
绛冷吟抬眸一看,硬生生地逼回了眼泪,俯身再深深地一拜,“请李护法放心,灭族之仇,冷吟必定会报绛雪族的人不会枉死”
………………………………
050 归宗认祖
当绛冷吟从偏殿出来时,已然夕阳西下,雪山巅峰之上似是悬挂着一颗硕大的胭脂圆盒,将周围的云层皆染成了血红色,倾泻在白茫茫的雪海里,也变成了一片血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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