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崇恩这种绝世少见的高手,还能想办法抵挡一二。
云深刚刚一定是瞧见崇恩赶来,才敢这样胡来。却不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要真命丧自己的长枪之下。
这个时间,她大概……也快要灰飞烟灭了。
夙纱回头望去,密林一望无际,前方就是自己回家的路。可脚步沉甸甸的,竟然迈不出一步。
她左思右想,还是回到了自己一直居住的山洞。
云深若有个三长两短……
崇恩一定会来找她算账的!
她活了这么久,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突然间,她已经十分厌倦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她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找不到自己信仰的东西如今到底在哪里。自打哥哥离开自己,自打魔族抛弃自己,直到崇恩误会自己……她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这一生,都活得太过糊涂!
如今,总算是清醒过来。
崇恩想要一个了结,她又何尝不想呢?
夙纱在等待一个时机,到了那时候,也许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她一直在等,直到傍晚,自己的紫色长枪被一个小妖精送了回来。随着紫色长枪一道送回来的,还有曾经那一件被崇恩割裂了一片衣角的衣袍。
她凄然一笑,并不言语。
傍晚的时候,她换上了自己平生最喜欢的黑色华服,难得地将久藏在乾坤袋里的胭脂水粉拿了出来,对着水镜精细地梳妆打扮。娇艳欲滴地脸庞,要不是眉目间那一丝绝望,她会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幸福的女子。
夜色未曾寥落,崇恩就踏云而来。
她远远就瞧见了他,他身上的衣服还染着血污,怀抱着伏羲琴,径直坐在了离洞口不远处的石头上。神色冷峻,眉目杀气昭然,显而易见是要杀她而后快。
她心灰意冷,他把伏羲琴都带来了,必然是存了必死的心思。
“夙纱。”他喊她的名字,也带着无尽的冷意。
夙纱站起来,抖了抖黑纱上掉落的一点胭脂,他终究是圣帝,到了此时此刻,也不愿撕破了这层皮,那就由她来了解:“崇恩,你要杀了我为她报仇,那便动手罢。我夙纱若怕了你,就枉为魔族!”
崇恩在洞外默默站立半晌,只摆正了伏羲琴,冷声说:“出招吧。”
她听了他冷然的话语,心口还是跳痛了一下。
“哈哈,崇恩,你真不愧是出名的冷清神祇!”夙纱凄然冷笑一声,悠然道:“我百口莫辩,不如不辩。你若要战,那我便跟你战到底!”
她走出山洞,笔挺地站在洞口,手中的紫色长枪枪尖在地上一划,带起一连串火花。
崇恩略点了点头,拨动了音符。
伏羲琴乃是上古威势惊人的十大神器之一,琴音就是杀人的利器。他弹起第一个音,霎时间树林里风声鹤唳,无根狂风平地而起,树叶纷纷落下,裹在狂风里向夙纱袭去,沿路过去,被树叶扫到的树木枯朽一般这段,又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夙纱手中长枪一抖,飞身而起,挥出一枪。
两股力道相撞,时间有片刻的静止,随即夙纱在半空中倒退几步,一片黑色衣角随风飘落。
崇恩也瞬间移动了位置。他原本呆的地方,裂开了一个深深地裂缝。
夙纱嘴角带起了微微的笑意。
下一招,他知道自己认真,必定竭尽全力了。
她调息了一下,因为心中宁静,万物俱在神智之中。她敏锐地觉察到前方的树林里,有不属于密林的气息。她斜眼看过去,树林后露出一点华服,隐约见到半张面容,格外精致。她有过一面之缘,似乎是上次崇恩陪同而来的那位神族的离跹上神。她凄然而笑,崇恩真是好命,大概是回去取伏羲琴叫别的仙家瞧见,怕他吃了亏偷偷跟了过来。
可他在自己手底下,又怎么吃得了亏?
就是这胡乱的一眼,离跹却脸色一变,要往她的方向奔来。
夙纱叹了口气。
她瞧见离跹眼中的关心,多像自己的哥哥。可她既然心意已决,又怎肯让他坏了自己的意图?
左手藏在衣袖之中,朱唇微启,她已经设了一个结界,将离跹阻挡在外。
她一边躲避崇恩的进攻,一边想起自己其实早已经孤苦无依,如今唯有托付一人,才算了却心口一桩遗憾事,她便难得开口央求人:“谢谢尊神的好意,夙纱心领了。只是……夙纱如今活着如行尸走肉,倒不如死了痛快。只是劳驾上神,在夙纱死后,将夙纱的尸骨送到我哥哥跟前,求他送我去跟我父母团聚。”
崇恩的琴音一转,立即变成昂扬激越,其中的杀意越发浓郁,平底漫起狂风,在他身侧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风的结界。
是风,就有漏洞。风眼之处就是他的死穴。
夙纱想也不想,手中长枪脱手往风眼刺去。
眼见着崇恩无力可挡,她却在那紧要关头,施法将枪口移开了一寸。
夙纱那一枪似乎没有带上神力,软绵绵地撞在崇恩的结界上,被他的结界反弹回来。
隔在结界外,离跹惊呼了一声。
却见夙纱飞身而起,竟然是径直撞上了自己的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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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是遗憾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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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半空落下地来,似乎不觉得痛,将插在她胸口的长枪缓缓抽了出来,用力扎进土地,她扶着枪柄站着,睁着漂亮的眼睛,无悲无喜的看着崇恩。(首发)
崇恩收起了伏羲琴,不知怎么的,脸色却越发的白。
两人都没说话,夜风轻,月色惨淡,夙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的血迹衬着雪白容颜,惊心动魄。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崇恩说。
夙纱定定地瞧着他:“我无话可说。”
崇恩冷冷一笑:“我料定你也无话可说。”
两人又僵持了片刻,她握枪的手越发的紧,眼神渐渐凝聚不起来。
崇恩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你杀了她,教她魂飞魄散,那我也杀了你替她报仇。你帮她完成了一个心愿,我也会帮你完成一个心愿,从此互不相欠。你想要什么?”
“我……对你……”她瞧着她,嘴角绽出的笑容又浅又淡:“别无……所求……”
崇恩站在她笔挺地身躯跟前,闭了闭眼睛,没说什么,抱着伏羲琴转身了。
夙纱瞧着他远去的身姿,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想倒下休息,可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竟然连倒下也不能。她意识渐渐模糊,瞧见幼年时候的时光。那时候父母都还尚在,最喜欢将她抱在膝头晒太阳,哥哥在不远处有模有样的练枪,幼稚的步伐小大人的模样。等父母走开,就跑到她跟前来逗她,哄着她说“哥哥好厉害!”后来父母故去,她因年纪尚幼,没有让她见着父母如何安置,只听哥哥说过,父母的身躯安置在北溟尽头,在深深海底沉睡。
她想,她是时候去跟父母团圆了,从此旧事随风,再也不必记起。
没想到,时隔这许久,终究还是记了起来。
上歌紧握心口,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紧紧攫住,猛地一捏,遍体生疼。她随手一翻,那盏灯已然翻到在地,蓝光渐渐敛去,一室已是昏暗。
她脸色惨白,回忆里的长长千年,在这温室里也不过是两刻钟。可短短前后两刻钟,心境已经是大不同了。
她瞧着屋外浓重的夜色,明天的约,还能去么?
可没人能回答她。
屋外更深露重,等清醒过来,已是天色朦朦时。摸一摸衣角,已是一手湿润。她在夜里不知不觉中已经站了很久,可内心的挣扎迷惑,却没有人能够给她答案。
按照原本计划,她是跟离止约好了一同去赴约,到了这一步,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离止。
她在屋子里晃来晃去,迷迷糊糊,竟然晃出了大荒,往东海之滨而去。
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上歌心中反而一下子通透起来。
她不是个糊涂的人,反而因为心中芥蒂,才一直不能释怀。可她的心意,总是不受自己的召唤,就为她指明了方向。她在看到东海的滚滚波涛,心中也逐渐明白过来。
崇恩于她,是三生的缘分,是不可解脱的劫。父亲和渊极爷爷曾经告诉过她,她与崇恩的命盘彼此纠缠,更因崇恩而中断。放她下界历劫,不想让这劫数来得更早,也只能说冥冥中更有天意。既然如此,她也只有顺从命运。可有些东西,总归是天意不能掌控的。
比如她的心。
她对崇恩是有情,不能欺骗自己。大约是作为夙纱那一辈的记忆就一直纠缠着她的心绪,让她作为上歌再见到崇恩时,依然不由自主地动心。可既然崇恩对夙纱无情,对上歌有情,而她在这些命盘乱得看不清方向的时候,找到了身边对自己最好的人,她就不会再轻易舍弃。过往一切谁对不起谁,谁对谁错,也就不再那么重要。
她并不糊涂,离止哥哥对她来说,更像是她流淌在骨子里的血,她的命根,她已经认清,又怎么可能放下?
而对于崇恩,大约正是因为曾经深爱,才不能坐视他越走越偏。
所谓执念,于仙家们而言,太伤身,也伤神。
上歌暗暗握了握拳头,这一刻,她反而有些感谢不怀好意将那灯送来给自己的瑶光。
若没有她的苦心阻挠,上歌又怎会明白,自己的心里到底谁最重要?
她不再自苦,此去东海,也要告诉崇恩,别再自苦!
思及此,她捏了个诀,加快脚步往东海之滨而去。
不多时,滚滚波涛渐渐安宁,天堑之边,露出浅白色的沙滩。在早晨的太阳中,白色的沙滩似乎泛着红色的光芒,反射的阳光,也带着微微的七彩色。她心中一松,知道不多时,大约就能了却这过往三生的纠葛,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可笑容还没到眼底,就倏忽结了寒霜。
红色光芒?
东海之滨的海滩一直是纯净的白色,在天蓝白云下,也只有白色的亮光,哪里来的血色?
她心口一紧,隔了老远就立即从云头上下来,收敛了浑身气泽,小心翼翼地靠近海滩。
近了,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落在海滩上一个蓝色的身影上,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崇恩站在东海之滨的浅滩边,海浪将他的衣袍都打湿了。他胸前湿了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海水。只是他怀中抱着伏羲琴,琴身上有点滴红色。在他的对面,站着个身着黑色衣衫的人。单单从背影和那周身的暴戾气息,上歌这个跟他屡次交锋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烛元。
上歌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可她看得出来,此刻烛元背影挺得笔直,他手中握着的长枪尚且有力,枪头上的红缨湿润,枪尖尖上,有一缕鲜血从枪头深入沙滩。而崇恩虽然抱着伏羲琴,除了脸色格外苍白,并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越是如此,上歌越觉得不对劲。
上歌元神大震,就这一眼,她就已经发现,这一场崇恩跟烛元的交锋,崇恩吃了大亏。
她再也不敢耽搁,脚步快速移动,从藏身之地冲了出来。
然而未等她挨近崇恩身侧,身后风声鹤唳,一股冷然杀意直冲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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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如归去笑浮生
上歌只觉得心神都飞向了崇恩,对身后的凛冽杀意也格外警觉起来。
按照她正常的修为水平,能在这危急时刻避开这一击偷袭,本来已经十分艰难。可她心系崇恩,手中翎羽不知不觉早已经拿在了手里。这一刻突然发现敌人来袭,立即想也不想地用尽平生所学,朝身后杀意来袭之地反击。
只听得“啊……”的一声娇吟,背后杀意大减。
也正是这一声,一下子就唤回了上歌的理智。
她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是个冷静冷淡的魔族公主,遇到这种情况,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她疏忽站住脚步,猛然回头。
不出所料,身后,瑶光捂着自己的肩膀,冷汗滚滚而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她心中惊疑不定。
上歌的修为她清楚的很,本以为刚刚那一记偷袭,必定要教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重伤,可没想到上歌竟然看也不看地挥出翎羽,浓重杀气朝着她袭来的时候,凭借着她的修为,她甚至根本躲闪不开,硬生生受了上歌的这一招。
她早已经位列上神,修为在瑶池众仙中,也算是绝无仅有的。她神身早立,虽然不说刀枪不入,但寻常兵器确实难以伤她分毫。可上歌这看似无力的翎羽,带起的风刃竟然冲破了她的仙障,重创了她的神身。
瑶光捂住伤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现在有些怀疑,将那盏灯带给上歌,是不是做错了?
上歌恶狠狠地瞪她:“瑶光,又是你!”
她不想再说什么,见瑶光扶着肩膀愣呆呆站在原地,她心中烦闷,不想在理她。
“上歌……”
身后,崇恩的声音低低响了起来。
上歌还未及回头,就听见崇恩的声音颤抖,竟然带了一些彷徨,更多的是释然:“你……终究是来了!”
上歌身子一颤,连忙奔到他身边。
她正要伸手去扶崇恩,蓦然间崇恩抱着伏羲琴的手一松。那常年不离他身边的无上神器,就那么缓缓地从他怀中滑落,砸在东海之滨白色沙滩上。同时,上歌惊恐地看到,崇恩莹白如玉的脸庞,越发白得肉眼可见的透明。他朱唇微启,未发一言,银红鲜血从嘴角急急滚出,不过眨眼间,胸口就湿了一片。
上歌的手刚刚触摸到他,他就已经支撑不住,顺着她的力道缓缓坐倒。
他跌坐在伏羲琴前,一身是血,上歌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泽在飞快地消散。她心中说不出的惶恐,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一片空白。
她的世界,好像一瞬间昏暗了下来。
她没有瞧见,崇恩瞧着她的惊痛的表情。
她没有瞧见,被她所伤的瑶光缓缓走到了她的身后,举起了手里的翻云扇。
她没有瞧见,烛元的表情,从瞧见她的那一刹那,就释放出不死不快的厌憎和狠毒……
有风从身后袭来,烛元手里的长枪也凌空向她飞来。上歌不躲不闪,她的手紧紧握着崇恩,脑袋里只有一句话:“他的气泽在散,他……要化虚了!要……化虚……了!”
蓦然有手推她,却被她的内息震得跌倒。
崇恩惊诧地凝视着上歌,只瞧见她的眼眸颜色越发的深。原本漆黑的头发,忽然在海天之间变了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一缕缕变白。有风缓缓从她身边聚拢,时间像是停止了,瑶光的翻云扇,烛元的长枪,都凝滞在上歌的身前。她被风拉扯着,一步步从地上站起来,被这风拖上了云霄。
她似乎忍受不住这些变化,脸色恐怖的扭曲着。人在半空中,似乎低头看一眼都格外艰难。
可她还是一寸寸地低下了头,瞧着跌坐在地上的崇恩。
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几乎要立起来,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头,忽然张开。也是那一刹那间,她仰天长啸,痛苦难以自已地呐喊出来:“啊——”
又有紫色祥云从天际赶来,云头上,渊极带着离止等人飞速停在了东海之滨。
上歌的变化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离止看得心焦,连忙要向上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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