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屏风侧,殷玉瑶屏住了呼吸。
那殿中女子通身的光华,全然震慑了她的心。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子,可以美成这样。
尤其是,赫连毓婷。
赫连毓婷并非绝色。
甚至与此时的殷玉瑶相较,还略逊两分。
可是她从头到脚高华的妆容,以及那一颦一笑间绽放的睿芒,却是那般惊心,让人情不自禁去赞叹,去仰慕,去——爱。
她果然,是值得爱的。
值得一个男人,倾其所有去爱。
“站着做什么?过来呀。”殷玉瑶尚自愣神,赫连毓婷已微笑着冲她招手。
呆呆地,殷玉瑶走过去,在她面前立定。
“取我的紫霓裙来。”赫连毓婷上下打量她半晌,转身对司画道。
“公主?”司画却是一怔——那紫霓裙,是公主及笄日,皇后亲手所赠,居然要给一个宫女穿,这——不大合适吧?
“快呀!”赫连毓婷催促,看来心下已有计议。
司画喏了一声退下,片刻,领着六名宫女,捧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紫色霓裙。
这——
殷玉瑶瞪大了眼,直到赫连毓婷将紫霓裙披上自己的削肩,方才回过神来:“公主?”
“这人嘛,七分容颜,还得三分衣装呢,看看,你这一穿上,可比我俏多了。”
“公主?”殷玉瑶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这衣服,我不能穿。”
“为什么不能?”赫连毓婷却不管不顾,亲手为她系好襟带,理平裙上皱褶,“你今天,可是要陪本公主一起上殿,出席佳宴的。”
“什么?!”殷玉瑶猛然一震,当下伸手就去解裙带,“我不能去!”
“燕姬!”赫连毓婷一把摁住她的胳膊,双眼直望进她的眸底,“这是公主令,你不能抗拒!”
“不!”殷玉瑶用力摇头,满眸挣扎。
“你在怕什么?”赫连毓婷伸手,如男子般抬起殷玉瑶的下颔,不放过她眸中每一丝细小的变化,“燕姬,你在怕什么?是怕看到那个人?还是怕自己再受到伤害?抑或——是怕伤害本宫?”
殷玉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
“还记得在树林里,我问你的话吗?”
“什么?”
“你的勇气呢?你的胆量呢?都去哪里了?难道因为你害怕,因为你退缩,那些横亘在你和他之间的问题,就会解决了吗?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不懂!不懂你在说什么!”殷玉瑶目光闪烁,猛地推开赫连毓婷,踉跄着朝外奔去。
“你懂的!”赫连毓婷立在殿中,扬声大喊,“燕姬!你什么都懂!你只是不敢面对!你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燕姬,长此以往,伤得最深的,反而是你,还有那个,为你所爱的人!”
殷玉瑶冲了出去。
紧紧地捂住双耳。
她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她什么都不想听见!
两侧的宫墙飞速向后退去,慌乱无措中,裙裾飞扬的殷玉瑶,闯进一片烂漫黄花间。
凌厉的剑招,扑面而来,直取她的双眼,狠、决、果、辣。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玉瑶掖于袖中的金簪飞出,迎上对方的剑锋。
七杀出,噬魂还。
殷殷的血渍,沿着男子冷魅面容流下。
好险。
差一点,他就死在了这个女人手中。
再观因为仓皇收簪而跌倒于地的紫衫女子,钗松鬓散,目光散乱,却没有丝毫杀气。
昶吟天微微皱起眉,冷冷看她。
“对,对不起。”殷玉瑶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急急往后退,脚下却被长长的裙摆一绊,随即再次倒向地面。
纤腰一紧,已被一只铁臂轻轻揽住,男子俯身看她,眼中有着浓浓的猜疑和琢磨。
“你是谁?”
嗓音清寒,仿佛刚从窖中取出的冰块。
“……宫,宫女……”
“宫女?”男子墨眉一挑,眼中满是不信。
“二殿下,”一道清缓的声线忽从花间传来,“和美人儿赏花呢?”
昶吟天略略转头望去,手臂仍然禁锢着紫衣女子的腰,没有松开。
“二殿下,她可是我的人哦。”来人低低轻笑,眸中光华流转。
“嗯?”昶吟天挑高了眉,收回目光,低头向怀中女子看去,继而抓过她的右手,猛力一翻转。
紫色的兰花,优雅的兰花,还散发着浅浅幽香的兰花,赫然入目。
心中刚刚提起的好奇,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察觉的厌恶。
将怀中紫衣女子推开,昶吟天后退一步,迅疾没入花海深处。
“你没事吧?”纳兰照羽伸手扶住殷玉瑶,眸中不无关切。
“多谢公子。”殷玉瑶勉力一笑,站稳身形,“公子……也是来求娶长公主的么?”
“嗯。”纳兰照羽点头。
“咚——咚——咚——”
响亮的钟声再次传来,打断两人的攀谈。
殷玉瑶抬头看看天色,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御宴要开始了呢,公子,快去前殿吧。”
纳兰照羽眨眨眼,却凝立不动——比起闻名已久的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眼前这个女子,让他更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那股淡淡的优雅与忧伤,像极了他此生最爱的兰花;
或许,是因为她藏纳于心中的故事,引起他一探究竟的热望;
亦或许,仅仅是她那双盈盈水眸,让他无端端地,生出无限怜惜。
怜惜她生如飘萍,辗转世间,难得所倚;
怜惜她柔情似水,满心赤诚,却难得所爱;
“你——”
不禁地,纳兰照羽踏前一步,伸手提起零乱的紫霓裙,细细披上她的肩。
“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殷玉瑶抬头,对上男子温润的目光。
“不去看看,有没有你想见的人?不去看看,他能否得偿所愿?”
“纳兰公子?”殷玉瑶蓦地抽身后退——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将心事隐藏得那么深那么深,为什么却总有人,不断地将它挖出来?深究,再深究?
“我只是猜的。”纳兰照羽语声轻浅,“从慕州到这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倘若,这里没有你想见的人,你怎会无端端出现?既然来此,又为何放弃?”
“我……”
“或许,他,亦想见你。”男子微笑着,如是说。
很多年后,殷玉瑶回想起这天宇宫中惊促的一幕,仍然有种暖彻心扉的感觉。
是的,她要感谢纳兰照羽。
感谢他所给予她的,最温和最博大的力量。
赫连毓婷的警嗔虽然是诚挚的,却强烈得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落宏天的帮助,总是披着冷漠的外衣,让她总要琢磨很久;
唯有纳兰照羽,这个从相识之初,到相别之末,始终微笑以对的男子,给了她最大的宽容,最沉默的鼓励,最让她感恩的知遇。
他就像那澄澈的燕云湖,在她最难堪,最痛苦,最彷徨时,轻轻浅浅地,自她身边淌过,还原她最初的心。
最初那颗,敢于去爱的心。
“走吧。”
终于,纳兰照羽上前,轻轻携起殷玉瑶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没有推开,没有逃跑。
“公子先请。”轻轻地,殷玉瑶吐出四个字。
“好。”纳兰照羽点头,提步于前,而殷玉瑶随于身后,两人就那么慢慢地,沿着落英缤纷的甬道,走向天宇宫的最神圣处——
宏威殿。
乐声一直不停地在变换着。
时而高广,时而清婉,时而豪迈,时而绮柔。
这是,流枫的特色,烨京的特色,流枫皇室的特色。
就一个皇族而言,乾熙大陆,再无任何一家,能如流枫赫连氏,这般宽宏博大,虚怀若谷,海纳百川。
也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有赫连谪云这般的高瞻远瞩,气魄干云。
是以,流枫建国数百年,干戈甚少,民生富足,对外和平以待,对内养生济民。
时人皆谓之:桃源之国也。
是以,能成为流枫长公主的夫君,也将是诸国皇储的心之所向。
“进去吧。”在宏威殿的侧门外,纳兰照羽立住身形,转头看着殷玉瑶,“如果以公主侍女的身份出入,会更方便。”
“是,公子。”满含感激地轻轻福了福身,殷玉瑶轻移莲步,迈进侧门之中。
转头看了眼白云绻绻的天空,纳兰照羽这才轻拂袍袖,朝正门的方向走去。
“陈国将军归泓——进——”
“仓颉王子那奴岩——进——”
“也牧首领帖齐格——进——”
“大黎二皇子黎慕云——进——”
“大昶二皇子昶吟天——进——”
“大燕四皇子燕煌曦——进——”
“金淮太子纳兰照羽——进——”
……
………………………………
第54章:真男人也,燕煌曦
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为了自己掌上明珠的终身幸福,赫连谪云可以说是,下足了血本。
只望着,能从这满堂英才间,择一良配,以托付爱女终身。
该来的人,都到了。
女主角赫连毓婷,却只慢慢转动着手中金樽,连一丝眼角余风,都没有给阶下的众男子。
不是矜傲,不是自持。
而是对今日前来之人,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
她,不是养在深宫人未识的千金贵躯,她,亦曾指点河山笑谈风云,不单这流枫国,即便整个乾熙大陆,她,亦是看在眼底心里。
她要的那个人,或许正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之所以应了父皇,不过是因为——
唇角微勾,赫连毓婷淡淡地笑了。
“陈国将军归泓,献碧波兽玺……”
“仓颉王子那奴岩,献千里良驹……”
“也先首领帖齐格,献西海明珠……”
“大黎二皇子黎慕云,献——”
赞礼官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
殿上众人均不由转头看去,包括一直不怎么在意的赫连毓婷。
“大黎二皇子进献的,乃是——乃是——”赞礼官仍旧有些口吃。
“是什么?拿过来让本宫瞧瞧。”赫连毓婷不悦地皱起眉——如此吞吞吐吐,畏缩不前,真是大失风仪。
赞礼官“喏”了一声,托着礼盒步上丹墀,恭恭敬敬地递到赫连毓婷面前。
侍立在侧的宫女下阶,接过礼盒,放于案上。赫连毓婷一手挽袖,一手,揭开了盒盖。
内里盛放的,乃是一朵百合。
却生生,被撕成了两半,不复完满。
赫连毓婷面上声色不动,复盖好礼盒,凝眸朝黎慕云的方向看去。
恰恰,对上对方的目光。
满含挑衅的目光。
挑衅?
为何竟是挑衅?
眉梢微扬,赫连毓婷朝着赞礼官再一摆手:“续。”
“是,公主。”赞礼官躬身领命,退回原处,继续唱道,“大昶二皇子昶吟天,献——”
赞礼官又一次卡住,额上冷汗冒出。
赫连毓婷微怒,当即拂袖而起,自己提裙走了过去。
昶吟天所呈礼盒中,竟然是一支金步摇,镌着合欢花的金步摇,其含义,不言而喻。
虽有求好之意,但此种物事,怎能在大殿上示诸众人?
赫连毓婷皱皱眉,阖上盒盖,伸手打开下一个。
是——空的。
竟然是空的。
大燕四皇子燕煌曦,献给她的礼物,是——无物。
赫连毓婷眸色深了,本拟打开最后一个盒子时,却听得阶下传来一线清语:“金淮地小物微,不足拟公主倾国之姿,故,在下愿以一曲赠之。”
“哦?”赫连毓婷淡淡扬眉,提裙归座,“太子请,小女洗耳恭听。”
潺潺乐音响起,乍闻似浅浅流水,温静无波,却隐了无穷气象,越听,越让人心醉。
旋律渐至激昂,饱含着无尽的欢悦,和思慕之意。
却纯澈飘逸得像高天流云,轻忽鹤影。
怡然,却没有男女之思的浓情蜜意。
曲罢,满殿人皆鼓掌,唯有赫连毓婷,微笑不语。
纳兰照羽却也不问,微微欠身抱拳,复后退归座。
心间,浅浅掠过一丝叹息,赫连毓婷眸底掠过淡淡落寞——果然是,没有她想要的人,抑或,有她想要的人,却没有了她想要的心。
不在这里啊,不在这里。
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殿柱后那一抹紫色的倩影,心中,顿时一动。
“诸位的礼物,毓婷都很喜欢,毓婷在此谢过,为表诚意,毓婷愿一舞,相谢诸位。”
仓颉王子和也牧首领,同时亮了眼,就连归泓和纳兰照羽,都不由精神一震,唯有黎慕云,唇边始终挂着抹讥诮,而昶吟天和燕煌曦,均是一脸漠然。
“燕姬,”转头看着殿柱,赫连毓婷出声轻唤,“取我的紫霄剑来。”
不提防被她这么拎出来,殷玉瑶一个踉跄,差点从殿柱后跌出——她只是想来看看,只是想这么远远地瞧着他,难道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要打破,都吝啬给予么?
“还不快去!”赫连毓婷轻咤。
殷玉瑶喏喏,赶紧着退下。
刚转过锦帏,司画悄然迎出,手中果是捧着一柄剑,递到殷玉瑶手中,冲她使眼色道:“快去!别让公主久等!”
殷玉瑶接剑在手,就像捧了个火炉,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密集的鼓点,却在这时响起。
不能等了。
轻咬着下唇,她深深地勾着头,佝偻着腰,自锦帏中步出,直至案前,双手将剑奉上:“公主。”
“嗯。”赫连毓婷眸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接剑在手,“铮”地拔剑出鞘,突然二话不说,挺剑便朝殷玉瑶的胸口刺去!
“啊——!”殿上殿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呼之声。
然而,赫连毓婷快,殷玉瑶更快,手中金簪一扬,已笔直刺向赫连毓婷的喉咙!
“公主小心!”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甚至是守在殿侧的侍卫,纷纷围将上来。
“退下!”赫连毓婷一声厉咤,止住所有人的动作,手中紫霄剑撞上殷玉瑶的金簪。
金铁交击,寒声颤颤。
紫霄剑与金簪同时飞起,刺入蟠龙殿柱,嗡嗡颤响,而赫连毓婷与殷玉瑶,一个后退至朱漆屏风之上,另一个,失足跌下高高的丹墀!
几乎是刹那间,昶吟天动了,纳兰照羽动了,燕煌曦,亦动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那个适才稳如泰山般的男子,舒铁臂换身形,紧紧地将那紫衣宫女,拥入怀中!
整个画面,瞬间定格!
她看着他,水眸莹莹。
他看着他,双瞳深冽。
只一个眼神,却已横掠过沧海,落入,彼此心间。
“啪!啪!啪!”
蓦然的,击节声从上方传来,却是流枫国主赫连谪云,朗声大笑:“果然是沧海游龙,少年英雄也。”
燕煌曦却恍然未闻。
只是深深地看着怀中女子,于无声无息间,追索着她颤动的心思。
“四皇子,”纳兰照羽步近,轻声提醒道,“请归座吧。”
燕煌曦这才一敛神智,却没有放开殷玉瑶,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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