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只是早晚间的事,葛大人为何不通融通融?且说与大伙儿知晓,心中也好有个底儿。”
葛新横了说话之人一眼,淡然道:“朝廷之事,自有朝廷的章程,若是咱们这些六部要员先破了例,今后办事,还拿什么去约束下属?”
众人听了无话,只得讪笑两声散去。
葛新抄着手,却未回吏部衙署,而是取道集贤馆。
因着新帝登基,接连颁布数道诏书,在各州各郡广纳人材,所以空荡荡的集贤馆再度变得热闹,葛新既名声在外,又迁了吏部尚书一职,在众士子们心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远远见着他来了,众士子纷纷规规矩矩地坐回位置上,一个个后背挺得笔直。
葛新踱着方步,走上讲台,轻轻咳嗽一声,目光从台下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上扫过——有消息灵通者,早已探得朝廷选任院臣书办一事。
这院臣书办,虽听上去不过一跑腿打杂的,但人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都知晓要是做了院臣书办,将来就算不能直接升任院臣,至少也会迁任六部各要职,于仕途可谓是大大有利,更有那真正胸怀抱负者,觉得在集贤馆研读经典完全是浪费时间,不若直接进入官场“实习”,争取习得更多经世济民之道,为国为家作一番事业。
葛新也曾年轻过,对他们的心思自然一眼看得透透的——对于士子们积极用世的心态,他向来是嘉许的,但更清楚他们当中,注定有很多人会被淘汰,难以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权利的斗争是复杂而残酷的。
天下的局势也并非一成不变,只有那些能够抓住机会相时而动,并且经受得住各方压力的年轻人,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栋梁之材”。
今日这济济一堂,又有几人,能够明白这样深刻的道理呢?
……
“葛讲学,葛讲学。”
见他久久不作声,士子们不由有些灼急起来,纷纷伸长脖子。
葛新一摆手,整个厅室顿时安静下来。
“朝廷有令,在年轻的士子及官员中,挑选八名院臣书办,随议事院四位院臣经理国事。”
众士子静静地听着,眼中却都闪烁着兴奋而热切的光。
“本官决定,在六部年轻官员中挑选四名,在集贤馆众士子中挑选四名——若有意于此的,请起立。”
唰——
满室百名余士子,像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地站起。
“众位士子请坐。”葛新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摁,示意众士子落座,微微叹了口气,“大伙儿的心情本官理解,可是这书办的名额只有四个,看来,唯有来一场策试,从中选拔出最优异者,荐入议事院,你们觉得呢?”
“谨遵讲学之命。”众士子齐齐拱手。
“嗯,”葛讲学满意地点点头,又负着手在台上来来回回走动着,“既如此,本官给你们七日时间,好好温书,等七日之后——”
“何须七日?”底下一名士子高声叫道,“我等饱读诗书多年,为的便是济世安邦,大人就算即刻出题,我等也能答得出来!”
葛新闻言,收住脚步,眸光一厉,朝说话之人看去,但见是一个二十来岁,身着蓝色斜领锦袍的年轻人,眉宇之间满溢着傲气。
试想当年,自谓满腹经纶的葛新,也曾年少风发过,得意洋洋颐指气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越来越内敛,对这样的“意气”却变得有些反感了。
历练宦海愈久,他便愈清楚,“意气”二字,可以用来为文,但断断不能用在“做人”、“做官”,尤其“做事”上,轻则毁己,重则覆国,从前的单陇义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只是——
只是对于这些年轻士子的心态,他也非常清楚,知道他们若不多吃几个大亏,是不会明白何谓“世道”二字的。
或许这次策试,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想清楚这一层,葛新回到讲台上站定,下颔微微抬起:“好吧,便依你们所求——”
台下顿时一片欢呼!
“听着,”葛新一敲铜戒尺,“今日之策题,就两个字。”
“两个字?”众士子们不由一愣——自来…经学典籍繁多,数不胜数,为何策题只两个字?
“哪两个字?”也有士子跃跃欲试地喊道。
“做人。”
葛新板着脸,掷地有声。
台下顿时一片静寂。
这,这是策论?有士子差点再次喊出声来,可是看着葛新脸上一派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顿时收起满腹疑虑,开始垂头构思文章。
“限时一个时辰。”交代完毕,葛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看住自己的弟子们。
众士子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冥思苦想,也有的铺排开笔墨纸砚,开始奋笔疾书。
其实,葛新出这个题目,确实是有感而发——年轻的士子们大多饱读诗书,却缺少历练,做事喜欢想当然,然而当他们进入真正的官场,发现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想时,要么会丧失当初的斗志,要么会被一些不良风气所同化,只有那些既能适应环境,又不会被环境改变的人,才能真正从始至终将自己的心志贯彻到底,不会被残酷的现实所改变、埋没。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葛新眸中的神情渐渐由严厉而变得慈爱——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他真心希望着在他们当中,能够多出几个像单延仁,伊远清、魁似道那样的人,只有朝堂之上贤材毕集,才能创造出真正的“承泰盛世”。
厅室门外,单延仁侧贴着墙壁,眸含羡色地看着里面那些埋头答题的人——其实,他比他们更想得到那个位置,却不敢向葛新言讲——这些日子以来,他彻底收敛了自己的锋芒,跟在葛新身后,的确踏踏实实地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更加明白,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治世良臣。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这位严厉的老师是否满意,也不知道自己的修炼,应该到何时结束,他只能安静地等着,等着……
日影一点点西斜,随着一声戒尺敲响,士子们纷纷搁下笔,起身离座,两名值日生则将答卷一一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放到葛新面前。
“散课。”葛新将答卷裹起,启唇言道。
“恭送讲学。”士子们躬身行礼,待葛新出了厅门,方才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去宿舍,或去食堂。
单延仁正要混在人流里离去,却听葛新的声音蓦然传来:“延仁,你随我来。”
他立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伫在原地,然后缓缓转头,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向东边角上的“书舍”走去。
推开两扇薄薄的门扇,一股子浓郁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单延仁不由鼻翼颤动,深深地多吸了两口。
葛新走到书桌后,放下手中的策卷,望了单延仁一眼,示意道:“坐。”
单延仁端过张椅子,斜签着坐下,脸上的神情略显局促。
“延仁,”出乎单延仁意料,葛新和蔼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今天晚上,你也写份答卷来吧。”
“什么?!”单延仁喜出望外,霍地瞪大双眼——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他的反应,并不出葛新意外,他微笑着看他,眸中隐了丝殷切之意。
不过,现在的单延仁,毕竟比不得集贤馆中那些新来的士子了,少了份狂躁,而显得稳重成熟。
“大人觉得,延仁能胜任院臣书办一职吗?”
见他变得如此小心谨慎,葛新心中感慨良多,当下鼓励他道:“延仁,当初皇上要你随本官治事,是要磨砺你的棱角,以期大用,至于你该不该就考,能不能出职,全看你自己决断。凭意气用事确不可取,但全无意气,也绝非做事之道。”
“学生受教。”单延仁肃然离座,朝着葛新深深拜伏下去。
“嗯。”葛新点点头,“时辰已晚,你这便回宿舍去吧。”
“是。”单延仁的心绪完全平复下来,轻轻拉开椅子,退出门外。
望着他的背影,葛新眼中闪过丝欣慰之色,尔后收回视线,打开手边那一叠策卷,开始细细地审阅起来——
凭心而论,这百余名来自各州各郡的士子,均才华出众,落笔成章,可圈可点处甚多,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浮躁不安,非大家手笔。
葛新一一浏览下去,见大多数如此,不由微微有些失望,直到五六十份后,才看到几份像样的,但朴拙踏实有余,器具却稍嫌不足,作一书吏帮办足矣,但若说出将为相,断非其材。
由是,他心中亦不由升起和殷玉瑶同样的感慨——人才难得!
夜幕沉落。
葛新挑灯伏案,继续批阅,终于捡出五份最优异者,搁在一旁,这才捶捶酸胀的后背,站起身来,慢步踱出书舍,锁上木门,往宿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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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要努力
“葛爱卿,”殷玉瑶平稳的嗓音从金阙上传来,“议事院人事安排得如何?”
“齐禀皇上,”葛新出列,“已然妥当。”
当下便有宫侍下阶,取了葛新手中奏折,递至御案前。
殷玉瑶接过,拿在手里展开,凤目扫过一个个名字,微微颔首:“甚妥,议事院一应事体,便由葛爱卿主持大局,与四位院臣,及十二位书办,商量筹建吧。”
“微臣领命!”
“皇上,”旁边一位文臣出列,“直到现在,四位部臣的任命尚未公布,这——”
殷玉瑶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看向葛新:“葛大人,当殿宣布吧。”
“是。”葛新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在丹墀下立定,转身挺直后背,手捧卷书,声音宏亮地道,“大燕承泰元年,夏,拟建议事院,分治相权,领百官之要事,钦命礼部侍郎洪诗炳、吏部侍郎湛固、祟文馆编修宋明非、国子监祭酒陈仲礼入院为院臣,每位院臣名下设书办两名,名单公布于午门之外!”
葛新的话,字字句句清晰入耳,百官中有人窃喜,有人不懑,有人腹诽,有人在心中啪啪啦啦地打小算盘,也有人岿然如山一般站立着。
“臣等领命!臣等叩谢天恩!”
四位院臣的声音,静止一切喧哗。
“四位爱卿请起,”殷玉瑶眸光恬和,温言勉励道,“从此以后,朝政要务悉数总理于卿等,若无重大要事,皆可自决,不必呈报御前,但切记,毋擅权弄权,毋结党营私,如有干犯,重责不饶!”
“臣等谨遵令旨,不敢有违。”
不得不说,葛新挑人的目光极准,这四人分别从原任上,攫拔至一品重臣,有的跳升四级之多,却并不见自得之色,仍是一派持定。
殷玉瑶微微颔首,又朝葛新嘉许地看了一眼。
朝事议毕,百官们退出大殿,殷玉瑶也起驾返回中宫。
劳累了多日,朝事渐有起色,殷玉瑶心内稍宽,因见外面天色舒朗,遂换上轻便薄裙,携了佩玟,欲往御花园散散心。
刚过景福桥,却听前方林荫道的尽处,隐隐传来一阵呼喝之声,殷玉瑶不由停住脚步,抬头极目望去,只见浓密的树荫子里似有些人影在不断飞来扑去,略一踌躇,再次迈开步伐。
“皇上,”佩玟小跑步近前,面带忧虑地道,“……殷统领不在,又没有侍卫跟着,这——”
“这是在朕的皇宫,又不是别处,”殷玉瑶淡淡扫她一眼,“朕有何惧?”
“……是。”见她一脸坚决,佩玟心知拦她不住,只得一咬牙,暗暗拿定豁命护主的心思,紧紧儿跟在殷玉瑶身后。
见她满脸凝重,殷玉瑶心里暗暗发笑,却又不便出语嘲讽,只莲步姗姗,往人影纷繁处而去。
“谁?”随着一声清喝,一道犀利剑光刺来,直指殷玉瑶的鼻梁。
“大胆!”满心戒惧的佩玟当即错身到殷玉瑶面前,挺起胸脯,白着脸儿对上对方那寒湛的眼眸。
那人冷冷扫了一眼她的装束,后退撤剑。
“江恩,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跪下,向皇上叩头请罪!”
一脸傲色的男子扑通曲下双膝,神色如霜,脊梁挺得像块铁板。
“叫你不识好歹!”说话之人走过来,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腰上,江恩却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阿恒!”殷玉瑶凤眉微蹙,轻声喝住怒气满眸的殷玉恒,极有兴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恩。
但见他双眉平直,黑眸鹰锐,鼻梁挺直,整个人透着股子倔强之气,观其形容,不过十五六岁,可是适才的身手……却凌厉至极。
“你这是——”殷玉瑶再次看向殷玉恒,眸中带了丝疑惑。
“皇上,请随末将来。”殷玉恒撇下江恩,折身迈开步伐。
带着满怀的不解与探究,殷玉瑶跟着他,穿过大片茂密的树林。
越往深处,她愈能感觉到那股凌厉萧杀的气息,胆小的佩玟更是吓得簌簌发抖,好几次想退回去,可又碍着殷玉恒和殷玉瑶二人,只得咬牙强忍。
林木豁朗处,现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殷玉恒立定身形,摄唇一声长哨,但听得“嗖嗖嗖”数声,从林间飞扑出数十道影子,齐刷刷跪在殷玉恒面前:“参见统领!”
“圣驾到。”
“参见皇上!”所有的“影子”这才调头,朝着殷玉瑶叩拜道。
殷玉瑶心中暗暗纳罕,仔细看时,更是目瞪口呆——但见中间一排列于第二的,竟然是自己那才刚满六岁的儿子,燕承宇!
仅四尺不到的稚子,身着短打劲装,背负短剑,发丝紧束,浑一副军人的打扮,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雍容?
殷玉瑶鼻中一阵酸涩,一时间竟怔在那里,呆呆作声不得。
佩玟眼尖,也瞅见了燕承宇,却不如殷玉瑶镇定,当下失声叫道:“二,二皇子?”
那些影子都听见了,却个个目不斜视,好像和他们一起跪着的,并无什么皇子不皇子,全都是一样的同伴。
“皇上,”殷玉恒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几丝不客气,“此处不便久留,皇上暂请回宫。”
殷玉瑶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燕承宇脸上扫过,兜转间才突兀发现,他们,他们竟然都是些孩子!年龄大者不过如方才的江恩,十四五岁,而年幼者,只有六七岁!
这样的训练,对他们而言,是不是太残酷无情了?殷玉瑶心中不由一阵揪痛,刚要责问殷玉恒,却听那些跪着的孩子们一片亮声儿地喊:“请皇上回宫!”
这——
殷玉瑶心中仿佛泼下一瓢滚油,滋啦滋啦痛得厉害。
趁人不注意,燕承宇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哀恳。
轻叹一声,殷玉瑶强忍住欲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的冲动,别转身去,几乎呜咽着,从喉咙里迫出一个字:“走!”
主仆俩踏上林间小道,渐行渐远,却听得身后响起一声闷沉的鞭笞,不知是落在谁的身上。
快到景福桥时,却见那名唤江恩的少年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连半分儿走展都不曾有。
殷玉瑶走过去,在他面前小立片刻,这才领着佩玟,急往明泰殿去了。
原本是想着散心的,不曾想却看见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殷玉瑶胸中有如巨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及至夜幕垂落,殷玉瑶立即带着佩玟前往侧殿。
甫进门,便见屏风后人影闪动,间或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