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虽心中疑惑,却不敢胡乱推测,手持笏板分列殿堂两旁,默然静候着。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随着两声长长的传唱,燕煌曦与殷玉瑶,并肩从侧门而入,稳稳迈步,走向高高的金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循礼参拜。
“平身——”
起身的刹那,众臣们也看清了龙椅上的情形,顿时神情大变——前日方刚大婚的殷玉瑶,赫然坐在燕煌曦的身侧!这,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丞相洪宇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奏道:“皇上!此乃乾元大殿,议政之处,不是后宫!”
“丞相不必着急,”燕煌曦轻轻摆手,语气平和冲淡,“丞相不是时常说,帝王家事,也是国事么?所以今儿个,朕想趁着众位爱卿都在,把这国事家事,一块儿给办了。”
众臣面面相觑,皆不明白皇帝此举是何意。
“宣——”
坐直后背,燕煌曦再一摆手,立于阶下的安宏慎立即长声唱道:“宣——各宫嫔妃入殿觐见——”
乱了!全乱了!
看着那一溜儿从殿门外款款走进的女子,众臣额上青筋乱跳,齐齐生出种天塌地陷之感,更甚至,有那老古板正之臣,就差没头撞殿柱痛哭流涕了。
唯有铁黎,以及昔日西南军中,一班见识过帝后“初恋”的将军们,始终保持了高度的镇定,沉默以对。
以六妃为首,在阶下一字排开,朝着上方款款拜倒:“嫔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燕煌曦摆摆手,目光从她们脸上逐一扫过,“可知今儿叫你们来,所为何事?”
“嫔妾……不知。”贤妃、良妃等人额现微汗,强捺心中忐忑言道,唯有德妃洪诗娴,垂眸于地,面沉如水。
缓缓地,燕煌曦将视线转开,看向那些犹疑不定的臣属,忽地笑了笑:“还记得,一年之前,也是在这大殿之上,朕……因后宫虚置,也因爱卿们的忠心,纳了这三宫六院数十妃嫔……不巧,时值先皇丧期,国内局势不稳,朕无心理会儿女之事,以致贻误至今,白白荒废了花期,也轻慢了各位的心意。朕心下着实过意不去,皇后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所以,干脆在今日,把一切事情挑明了。”
挑明了?
那些有女为妃为嫔的大臣们,心中暗暗腹诽——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皇帝年轻,二十四岁,怎么着那心眼子,却像比常人多生了千百个,教人怎么也揣摸不透?
燕煌曦又笑了。
高深莫测的同时让人心里寒意暗卷。
殿上殿下,一片静寂。
清咳一声,殷玉瑶推推燕煌曦,自己站了起来,往前跨出两步,略带歉意地道:“诸位不必多加臆测,其实今日之事,都是本宫的主意,若诸位觉着有何不妥,均可冲着本宫来,但是有些话,本宫要说在前头——”
阶下一干男子纷纷竖起双耳,凝神细听。
缓缓地,殷玉瑶迈开步子,从丹墀这头,走向那头,再慢慢踱回:“第一,明人,不说暗话,倘若你们心中有何不满,尽可在这金殿之上坦然言之,倘若明面儿不说,却在背地里猜三度四,暗生诽议,皇上面前好交代,本宫这里——”
言至此处,她的目光横扫而过,慑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第二,本宫再次言明,今日之事,与皇上无干,都是本宫擅作主张,若是触怒了谁,惹恼了谁,本宫一概自个儿担着,也希望诸位以国事为重,不要意气用事,因私废公!”
众臣屏声静气,默默无言,均感后背上像是扎进一颗铁钉子,簌簌地冒着冷汗。
“好了。”殷玉瑶这才轻吁一口气,冲安宏慎摆手,“揭开吧。”
旋即,安宏慎领着数名太监上前,提起那红绸边角,将其唰地掀开。
殿上所有人等,齐刷刷瞪圆了眼睛——
亮锃锃的尖刀,烧得通红的铁炭——这是,唱的哪一出?
拖曳着九层凤衣,殷玉瑶拾级而下,在那“刀山”之前立定,对着排排锐寒无比的刀锋看了半晌,方才慢慢地转回头来,对上众臣们质疑的目光,生动至极地笑了。
“本宫知道,不管是大燕,还是他国,抑或,是整个天下,自来男子为尊,自来,三宫六院,为常事,是常理,可是本宫,偏生想着,改上一改……”
她的话,说得极其缓慢,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收了笑,殷玉瑶刹那满眸清寒:“六妃、九嫔,还有这些女子,是皇上当着天下人,亲自册封的,本宫不该乱动,本宫,也不能说把她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所以,本宫愿意,给她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也给各位大臣们,还有这天下的女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她说着,一拂凤袍,傲然而立,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窥视。
“你们——看见了吗?都看清楚了吗?那上面站立着的,是你们的帝王,是天下之主,是这无边袤土之上,无数女人想爱,想要的男人!你们要爱,你们要争,你们要夺,本宫,无权阻止,也不可能日防夜防!所以本宫,摆下这刀山火池,只要你们,只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能够赤裸双足,从上面踏过去,她就有资格,和本宫一争高下!”
满殿默然。
寂寂无声。
微微仰起头,殷玉瑶强行咽下眼中的泪水——这些话语,在她心中已压了多时,此际就像喷涌的岩浆冲出山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当然,为示公平,本宫今日,就当着你们的面儿,踏过去,踏过去——”
转过身子,殷玉瑶慢慢弯下腰,褪去丝履,赤裸着双足,一步步踏向那一排排锃亮的刀尖。
“娘娘,不可呀!”
已升任扬威将军的刘天峰率先出列,砰然跪倒,扬声疾呼道——他曾亲自陪同燕煌曦前往流枫,也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至纯之情。
“请皇后娘娘三思!”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众臣们,包括洪宇与铁黎,齐齐跪下。
就算他们对殷玉瑶今日之举动,有再多的不满与非议,却也对她惊人的气魄,油然生起深深的敬意。
“各位爱卿不必再劝,”殷玉瑶再次扬起绝美的笑,“本宫心意已决——”
毅然转身,殷玉瑶踩上第一排刀尖,生冷刀锋刺穿足底,殷红的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她却只是如履平地走着。
众臣匍匐于地,浑身轻颤,却无人敢再乱语半句。
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们终于感到一股不可撼动的浑然大气。
她的坚忍,她的刚毅,她的聪睿,远远超过寻常女子,能有这样一位皇后,是万民之幸,大燕之幸!
“皇,皇上……”
安宏慎略显惊惶的喊声,震颤了所有人的心,众臣们纷纷抬头,却齐齐愣怔在地。
不知何时,皇帝燕煌曦也已下了御座,褪去鞋袜,自己踩上刀山,握紧殷玉瑶的手,一步步朝前走……
不是不懂爱
只是曾经沧海
不是不识情
而是我已经没有了心
那么爱
那么爱
那么深沉而炙烈的爱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
我依然会握紧你的手
闯过那刀山火海
……
眼泪,悄悄模糊了这些铁血男儿的眼帘。
曾经的腹诽、猜疑统统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臣服……
还用再说什么吗?
不用了。
他们,已经用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证明了彼此的爱,维护了彼此的爱。
权利如何?金钱如何?命运如何?死亡如何?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相爱?
他们相爱,便是这世间不可战胜的王者!
血,如溪流一般自他们的体内流出,渗进每个人的心。
那是他们的爱。
那是他们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的爱。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无声表达着对一切旧的,不合理的习俗的抗拒。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整个世界信服。
刀山,火海。
一往,无惧。
当滚烫的烈焰焚燃他们的衣袍,那火光之中两两相携的身影,却依旧挺拔如山,岿然不动——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终于,所有人都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用发自心底的呐喊,认可了他们这一段,开金裂石的感情……
殷玉瑶,你成功了。
你用你的鲜血,用你的生命,捍卫了心中至高无上的爱情,至高无上的信仰!
你用你的行动,无声地告诉这世界上千千万万后来之人,人,活着,不光为了利益,更是为了,信念!
你坚信着爱能战胜恨,你坚信着光明能驱散黑暗,你坚信着不管遭遇怎样的磨难,也不能阻挡自己走向幸福和完满!
你的勇敢与坚强,让世界,刮目相看!
………………………………
第224章:快乐
偌大的大燕后宫,终于清净了。
燕煌曦,殷玉瑶,这对饱经患难的帝后,终于迎来他们生命里,最安恬和美的时光。
前日乾元殿上那一幕,确实镇住了所有的人,此后,殷玉瑶以祈福为名,将一应后宫妃嫔送往太庙,其实是变了个法子,让她们各回各家,愿意干嘛干嘛去了。
唯有一人,例外。
容心芷留了下来,依然住在玉英宫。
堪称冠古绝今的一件事,却被殷玉瑶快刀斩乱麻,处理得干净利落,无论外朝内宫,对这位新皇后的敬仰,又增了数分。
喜上加喜的是,是年末,宫中传出殷玉瑶身怀有孕的消息,整个浩京为之沸腾,之前由“驱逐”嫔妃而引起的负面效应,也随之烟消云散。
又一个除夕之夜,在这样的和美与安宁中,在阵阵爆竹声里来临。
已经恢复了繁华景象的浩京,彩灯高悬,商铺林立,尽显大国风范。
满空绽放的焰火,辉映出高高城楼之上,那一对相偕而立的人影。
他们的笑,是那样地灿烂,那样地炫美。
是幸福吧?是发自心底,甜蜜欢畅的幸福吧?
城下的万千百姓,仰头望着他们,交口相传着,帝后恩爱的佳话。
半个时辰后,燕煌曦扶着殷玉瑶,小心翼翼地下了城楼,登上辇车。
“你怎么样?”关切地看着身侧的妻子,燕煌曦轻声问道。
抬袖掩唇,殷玉瑶打了个呵欠,略带三分娇憨:“……有点困,想睡……”
“想睡就睡。”展臂揽她入怀,燕煌曦体贴地道。
“那我……真睡了?”
“嗯。”
再打了个呵欠,殷玉瑶偎入男子怀中,真就那样睡了过去。
长街两侧的灯火,投落在燕煌曦英武的侧脸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添了三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搂紧怀中女子,他的唇边,慢慢绽开一丝幸福而满足的笑。
辇车碾过长长的甬道,直驶入内宫,燕煌曦亲自抱起已然熟睡的殷玉瑶,将她送入寝殿,安置在榻上,自己刚要褪衣睡下,安宏慎蹑手蹑脚走进,压低着嗓音道:“皇上,辰王……在外面……”
“煌晔?”略挑浓眉,燕煌曦侧头看了看殷玉瑶,冲安宏慎摆摆手。
安宏慎悄然退出,燕煌曦凝睇殷玉瑶良久,确定她好梦正酣,这才站起身,轻轻步出寝殿。
长阶之下,深黯夜色中,背影苍寒的男子,萧然而立。
燕煌曦止住了脚步。
这半年来,他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与殷玉瑶卿卿我我,着实忽视了这个弟弟,也忽视了身边很多的人。
一丝愧疚,从心底里悄然滑过。
“煌晔。”慢慢下了石级,燕煌曦走到燕煌晔身后,立定。
“皇兄。”燕煌晔转头,对上燕煌曦的黑眸,微微一笑。
“我们走走吧。”摆手止住他下面的话,燕煌曦主动提出。
“嗯。”燕煌晔点点头,兄弟俩肩并肩一起,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选了处四面环水的亭榭,两人走了进去。
“皇兄,”迟疑片刻,燕煌晔终是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我想——离开浩京。”
“嗯。”燕煌曦点头,似乎并不觉得吃惊,只慢慢道,“这事儿,待你皇嫂诞下皇裔再说吧。”
“……呃,是我考虑欠周了。”
“不,”燕煌曦摇摇头,伸手拍拍燕煌晔的肩膀,“应该说是皇兄自私,想着请你分享我们的快乐,也想,让孩子瞧瞧你这个……了不起的叔叔。”
燕煌晔沉默,半晌转头看向外面黑漆漆的湖水:“我想,那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一定是。”燕煌曦毫不迟疑地点头——这孩子,是他和殷玉瑶的骨肉,更是他们情感的结晶,怎会不漂亮呢?
“皇兄开心,我也就……放心了。”捺住胸中那一抹微涩,燕煌晔满眸真诚。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再次拍拍燕煌晔的肩,燕煌曦神情欣慰,“记得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大燕需要你,我,也永远需要你……”
“皇兄!”眼眶之中,隐起温热泪意,燕煌晔重重点头,朝着燕煌曦单膝跪地,“辰王燕煌晔,今生今世,誓死效忠皇兄!”
言罢,这才起身,疾步离开了水榭。
晔儿,看着他消失在柳荫中的身影,燕煌曦默然一声长叹——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落寞,他的忧伤,他点点滴滴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心痛的,可却无可奈何。
此生此世,或许来生来世,瑶儿是他的,且只能是他的。
爱情,比不得其他,是可以共存,可以相让的。
晔儿,皇兄,只能让你难过,只能让你痛了……
咝——
剑光如电,穿透浓郁夜色,直抵燕煌曦的后背,他却站着没动,良久,方慢慢地转过身,对上对方那双枭寒冷沉的黑眸,轻轻一扯唇角:“落宏天,好久不见。”
“很久吗?”对方挑挑眉,慢慢收剑回鞘,“我怎么不觉得?”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此处没有好酒。”
“哦?”落宏天眯眯眸,上下打量他一眼,“听你这口气,打算请我喝酒?”
“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落宏天抬手摸摸下巴,“燕煌曦,你大概忘记了,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吧?”
燕煌曦缓缓摇头。
“既然没有,那你就不好奇,我今天的来意?”
燕煌曦抬手,竖起一根指头。
落宏天冷睨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
落宏天的表情凝固了,然后重重一拳,打在燕煌曦胸膛上:“你小子,越来越厉害了哈!”
燕煌曦反手,抓住他的拳头,无比真诚地道:“宏天,虽然你不说,我不说,但在我燕煌曦心中,你早已是朋友,更是兄弟,既是兄弟,我有一句话,想奉劝你。”
“什么?”浓眉一拧,落宏天眸中的神情却冷了下去。
“找个喜欢的女人,安个家吧。”
“哈哈哈哈!”冷眼瞅了他许久,落宏天忽然仰天大笑,半晌,笑声遏止,“燕煌曦,你不会被女人弄昏了头,忘记我落宏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