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子坤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郑尚武道:“这杯酒,敬给保家卫国的烈士们,让他们的英灵保佑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
三杯酒在淅沥声中撒向地面。
“这杯酒,敬给在边防线上戍守巡逻的将士们,咱们,一口干了他!”庞子坤说完,一仰头喝个干净。他是存心故意要让郑尚武今天晚上多喝一些,最好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不幸的消息。否则,作为郑尚武的上级,他实在说不出口。
酒很快倒上了,此时的政委警卫员陈大有格外的勤快。
庞子坤再端起酒杯道:“这第三杯,我敬给临机决断、把握战机、不受条条框框约束、获得重大战果的前线指挥员郑尚武同志。”
“首长,我……”郑尚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庞子坤按了按他的肩膀道:“功是功,过是过,两者必须分清楚。苏制152榴弹炮营给你搞掉了,这个功劳尽管立的时机不对,也没有上级的命令,可是对我们来说就是功劳!喝!”
老金用筷子“叮叮”地敲着菜盘子道:“光吃酒不吃菜,老子不奉陪了啊!郑尚武,你要给我汲取教训,这一次是上级有意放你一马,不从严追究。唉,也是你够厉害,端掉别人一个营却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越南人也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咯!”
“是!不过首长,我们要提防越南特工队的疯狂报复行动,特别是春节这段时间。”郑尚武连忙建议道,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想,莫明其妙丢了一个榴弹炮营后,越南人哪里有不恼羞成怒的?
两位老将军黯然了,郑尚武的提醒刚好敲在点子上。
庞子坤看看老金,老金在桌子下捅捅庞子坤。庞子坤嘴巴动了动,又作出为难的表情,老金再捅了一次道:“老庞,如今你是红剑的直接上级,尚武的建议你可要听取哟。”
庞子坤没辙了,该自己说的话还是得自己来说!于是他又举起酒杯道:“郑尚武,我们来喝一杯,你不会对我有意见吧?”
“没有,绝对没有。我知道首长是为了保护我、关心我,才提前作出处分决定。这一杯,该我感谢首长。”郑尚武想得很明白,当天晚上自己刚汇报了情况,政委就直接给司令员打电话,摆明了就是绕开政治部调查组。
“你能这么想就好。”庞子坤很勉强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尚武啊,你说得对,越军特工队肯定要疯狂报复!今天我刚听到一个消息,越军特工队大举出动,袭扰了边境数十个哨所和村寨,造成我方重大人员伤亡,在……”
“老庞!干脆点!”老金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瞪眼看着畏畏缩缩的庞子坤。
郑尚武感觉出不对劲来,忙道:“首长,究竟怎么了?”
庞子坤暗吸一口气,硬着心肠道:“今天上午,军区文工团到麻栗坡边防二团的前哨部队慰问演出,蒙自军分区也派出医疗队随行,其中包括白秀,在前往七连驻地途中……”
郑尚武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抓住庞子坤的手摇着连声问道:“白秀,白秀怎么了?”
庞子坤反手扶着郑尚武的肩膀,无比艰难地说道:“他们遭遇越军特工队的伏击,警卫班寡不敌众,白秀同志在危急时刻主动参加战斗,掩护文工团撤退。七连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白秀、白秀牺牲了。”
“嘿嘿,嘿嘿。”郑尚武笑了,他不相信庞子坤的话,他不愿意相信庞子坤的话。很显然,这是个很拙劣的玩笑,是上级在考验自己对白秀的感情吧?开玩笑嘛!文静温婉而柔弱的白秀、刚刚去蒙自分军区医院的白秀,会被派去搞慰问?至少也得熟悉熟悉军分区医院的情况,等得一个月两个月后才下派部队吧?
老金见多了这种乍听噩耗尽往好处想,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眼前的郑尚武显然就是!可是此时,他看着在绝望中傻笑的郑尚武,愣是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庞子坤也是血肉战场上打滚过来的,见多了生离死别,此时当然也明白郑尚武的处境,更明白不能让年轻人陷入幻想之中,必须让他清醒地面对现实。
“郑尚武!白秀是个好同志,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对祖国的热爱,对战友同志的热爱,也有力地回击了强加在她身上的不公正对待。尚武你冷静点,白秀已经走了。”
郑尚武愣了愣,看看一脸严肃认真的庞子坤,再看看已经淌出泪水的老金,又嘿嘿笑了一声,使劲地摇摇头道:“真的?”
“军区司令员亲自打的电话,白秀同志牺牲了!”庞子坤一字一句地说着,担心地看着郑尚武急剧变化的神情。
“叮当”一声响,郑尚武突然将手边的酒杯扫到地上摔个粉碎,声嘶力竭地狂吼:“我日他x的越南人!”随后,他突然又露出古怪的笑容自语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是谁害死了白秀!是那些狗日的没事找事的王八蛋,是那些满口政治觉悟的畜生!白秀,好样的!你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去边寨,故意跟小鬼子拼命。你是故意的,故意的……”
老金偷偷给庞子坤作了个手势,庞子坤会意后走到郑尚武背后,向郑尚武的后脑拍了一掌,随后架着软绵绵瘫倒下来的郑尚武,招呼了老金,两个老头子加上陈大有,三人合力将郑尚武抬到床上。
这个夜晚,与其让郑尚武在痛苦的折磨中度过,不如昏昏沉睡。等他赶到麻栗坡,就可以在白秀面前痛痛快快地发泄出郁结在心中的怨气和悲伤。也许只有这样,经过风浪的郑尚武才有可能重新站起来。
庞子坤相信王德铭的话,也怀着同军区司令员一样的担心。“英雄胆、婆娘心”的郑尚武不会畏惧敌人和死亡,能够击倒他的只有他那颗感情丰富又脆弱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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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除夕】
麻栗坡烈士陵园庞大的陵区笼罩在年三十的夜色中,松柏和芭蕉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发出阵阵细碎如隐隐抽泣的声音。暗黑的夜空中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似乎她们也不愿意看到郑尚武木楞楞的神情。
抚摸着冰凉的石碑,用指头感受着上面镌刻着的五角星和字――革命烈士白秀同志之墓。这不是那种凉凉滑滑嫩嫩的、白秀的手的感觉。两人唯一的一次握手,那种感觉就铭刻在郑尚武的心里。在他脑海深处,最强烈的回忆就是军校门口越来越远的白秀的身影,那也是郑尚武与白秀的永别。
纸钱燃烧着,很快就变成黑色的灰烬随风而去。郑尚武此刻真的相信,这是白秀感觉到了自己,托山间的微风将这些满带着思念的、痛苦的、温情的灰烬带去。
白秀真的牺牲了。她用她的生命证明了自己的忠诚,给怀疑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郑尚武知道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在她柔弱的外表下,是颗战士的心脏。
施娜捧着鲜花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也不愿意去打断两人之间阴阳相隔的倾诉,那是两个勇士的心灵交流。而自己,不过是在勇士的庇护下生存着的可怜人而已。遭遇敌人时,惊慌失措的自己昏头昏脑地乱跑,要不是白秀及时出手拉住自己,也许文工团员施娜,此时也被一?黄土覆盖着。
她目睹了白秀的勇敢,是白秀捡起了警卫战士的冲锋枪,勇敢地瞄准敌人开火,是白秀掩护大家撤退,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了几十个同志的安全转移。
她也清楚地记得白秀最后的一句话:“告诉他,我会去看他。”现在,她清楚了,白秀的他就是他。看着被痛苦折磨着的那个背影,施娜决定把这句话留在自己的心里,把白秀对他的情感,揉和在自己对他的情感中,一起奉献出来。
军分区警卫连连长蔡洪也站在不远处看着郑尚武。
昨天他才知道,自己派部队护送的人中,有一位是自己分队长的对象。而这位叫白秀的女同志,在面对敌人的突然袭击时,表现出令所有男人都汗颜不止的勇敢无畏。
此时,该如何去面对分队长呢?
白秀的牺牲,跟警卫连长的马虎大意有着直接的关系。如果当时护送的兵力不是一个警卫班,而是自己亲自带队的一个排,那么悲剧就很有可能避免,自己的分队长就不会如此痛苦地坐在墓碑前整整十个小时。作为红剑配属分队的指挥员,连人都护送丢了!这跟红剑分队深入敌境端掉敌人炮兵阵地的功绩相比,天差地别啊!让作为军人、作为军事干部的蔡洪无地自容,只能远远地看着分队长,不敢去面对骁勇善战的上级。
山下,庞子坤关上车门,看看手表,中国人的一九七九年就快过去了,新的一年将在鞭炮声中来临。
抬头看看山头上,那个年轻人能不能够在除旧迎新的时刻从悲伤和愤懑中恢复过来呢?看来,不能指望他一个人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是该出手拉他一把了。
“老金,我上去看看。”庞子坤招呼一声后,快步走向山头。
郑尚武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也约莫猜到来人是谁。可是他不想动,此时白秀正躺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脸上还带着好看的红晕。不能惊动了她!
庞子坤站了好久,他能体会郑尚武的心情,可是不能容忍自己的部下就这样沉沦下去!这种感情上的沉沦、精神上的沉沦,对一名军人来说是危险的,极度危险的!
“郑尚武!立正!”
条件反射下,郑尚武还是一个激灵迅速站起来立正。尽管心里在抱怨甚至责骂老首长,但是长期以来形成的服从习惯,还是让他立正的姿态端端正正。
庞子坤两步抢到郑尚武面前,指着白秀的墓碑道:“看看你的样子,看看你啊郑尚武,再看看白秀同志。你还是军人吗?还是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吗?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做给谁看?白秀、我、还是你自己?嗯!?本来,失去亲人爱人是痛苦的,我能够体谅你的痛苦,但是,如果你就此沉陷再痛苦中不能自拔,忘记一个军人肩上的责任,那么,你就对不起白秀的感情,对不起牺牲的白秀和你的战友们,也对不起培养你的这个军队和国家!”
郑尚武默默地听着,愧疚地看着墓碑和首长。
庞子坤伸手揽住郑尚武的肩膀,小声道:“尚武啊,一个人总要经历曲折才能成长,一帆风顺的人成不了气候!看看我这老头子,看看老金,不一样扛过来了吗?想想你的红领章和五角星,想想嚣张的越南人,想想白秀的牺牲和仇恨。你这副模样,可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难道你不想为白秀报仇?难道你不想积极争取还白秀一个公道?”
“还有用吗?人都去了,公道有什么用?!”
“雁过留声,人去留名。至少在你的心里白秀还活着,对吗?在我的心里,白秀还活着,在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心里,所有的烈士都还活着!还白秀一个公道不是为你,也不是为白秀,而是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朗朗乾坤,决不容许黑白颠倒的过去重现!记住,无论是你还是白秀,都是军人,军人背后有国家和整个民族。打起精神来,好好想想我曾经说过的话,国家矛盾、敌我矛盾和内部矛盾如何去处理?你,不能钻了牛角尖!作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敌人,会在南边偷笑的!”
梦被打醒了。
郑尚武看着一脸严肃而满带期望的庞子坤,迟疑片刻才问道:“首长,什么时候开战呐?咱们不能就这样任由着越南鬼子胡来。”
“快了,快了。苏军侵略阿富汗开始激起阿富汗人的奋起抗击,各种各样的抵抗组织不久将会把苏联坦克的履带拖住。那时候,就是咱们放手痛揍越南白眼狼的时机!尚武啊,要学会忍耐和等待,你们的潜伏训练不也是这样强调的吗?你这个特等射手也应该清楚,扳机扣动的时机一定要把握好,不是想扣就扣!”
郑尚武痛苦地蹲下身子抱着头,看着白秀墓碑上的红字出神半晌,喃喃地道:“白秀,我走了,我会来看你,会带着杀敌的新功来看你。”
缓缓的起身,突然加快速度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后,郑尚武扭头就向山下走去。此时,南边的麻栗坡城里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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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 【气概】
透过吉普车的挡风玻璃,老金看到一个黑影大步走来。从那显得有些急躁的脚步中,老将军能够省悟出年轻军人心里还有疙瘩,不,应该说还有一些情绪不符合“将者”的要求。
郑尚武拉开车门,看看一脸严肃盯着自己的老首长,嗫嚅了片刻才放开车门的把手,立正道:“首长,我……”
老金端详了年轻人的脸色一阵,提声道:“失望啦?灰心啦?心里觉得憋屈啦?郑尚武,有什么话就说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的下!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有不敢过坎儿的人!你,上车吧!”
“首长,我、我要求组织上给我工作,下边防连队当战士也行!”郑尚武刚一上车坐定就急忙请求着,现在他急切需要手握钢枪的感觉来浇灭胸中的烦闷和怒火,只有从枪口急速喷向敌人的子弹,才能为白秀报仇!
老金失望地摇摇头,知道庞子坤只是把郑尚武从沉陷的状态中拉回来,并没有解决根本上的问题。试想,一个带着私人仇恨的军人,又怎么能够拿起武器指挥一支部队在边境线上戍守巡逻呢?又怎么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理智指挥未来的战斗呢?如果这种思想情绪不从郑尚武的脑子里根除,那么这个被人视作优秀青年军人的郑尚武就彻底地毁了。
老少两位军人在狭窄的车内对视着,郑尚武眼里燃烧着熊熊的仇恨火焰,他丝毫没有察觉老首长眼里的担心和失望。
“你的请求我无法回答。郑尚武,我本人认为你目前的状态不适合带兵,也不适合作为一名普通战士。在你没有想通白秀为何会牺牲?白秀的牺牲给我们带来什么警示之前,我会赞成上级放你一个长假的决定。”
“首长!我……”
老金看了看端坐在前排的驾驶员,转头道:“下车,下车!”
刚刚上车的郑尚武只好开门下车,见老金也跟了下来,忙伸手去扶腿脚不便的老首长。
老金一把打开郑尚武的手,怒道:“不用!老子还能动,还能清醒地想问题,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子腿残心不残,有的人是手脚齐全、一脑浆糊!”说完就一瘸一拐地拖着残腿走到一边。
郑尚武当然知道老金话语所指就是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委屈起来。面对老金,他有一种如身在严父慈父旁边时那种想依赖,甚至想痛哭一场撒撒娇的冲动。在白秀面前他没有哭,他不想让白秀看到一个男人的眼泪,不想被白秀就此看低。
“军人!就是要承担牺牲!”老金转过身去,他看到黑暗中郑尚武的眼睛里出现了软弱的神情。
“白秀的牺牲,证明了她是一名优秀的军人。郑尚武啊,你可能觉得自己委屈,你有白秀委屈吗?现在没有别人,我们可以好好说说心理话,把你心里的不痛快统统掏出来,把你的脑袋好好清理一下!不要以为这个时候要求下连队就能表现出你的勇敢,表现你对白皙的情意!试问,以你目前的状态上到边防线上,会有何种问题发生?再说,你一次擅自出击还不够?老天爷会给你郑尚武几次机会偷袭得手?越军特工队的报复性偷袭背后表明什么问题?我不想看到一个青年军人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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