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血糖休克!”
军医收起听诊器,看看旁边九条满身泥土的汉子,微微摇头道:“周六,周六,你们吃饱撑了?三更半夜训练个啥呀?谁是带头的?找你们中队长来!你,就是你,帮我搭个手,病人要输液。”
别看郑尚武等人是战场上下来的,此时一个个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连连点头应是。
“班长,我去报告中队长吧?你去恐怕……”
“班长,你赶快回宿舍蒙头睡大觉,啥也不知道!这些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快去!”
滕斌跟军医一走,学员们就开始献计献策了。
郑尚武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辛晋,摇摇头低声道:“是我的错,该我担。你们回去休息,李大明!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请中队长来。执行命令!”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就转身急步走出医疗室,向中队长的宿舍跑去。迎面来了两个黑影,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就听段玉成的声音道:“郑尚武,搞什么名堂?!”
一班,全体被中队长和指导员堵在了医疗室。
等军医给辛晋做好打点滴的工作后,段玉成陪着笑脸道:“李医生,辛晋究竟怎么样?”
“老段啊,你是咋搞的?”军医楞了一眼段玉成,又放缓语气道:“还当是年初备战时候那样的搞法啊?你们轮训大队的人可都是宝贝,这个,段中队长可比我这军医清楚多了!”
“李医生,是、是我们工作失误,辛晋同志究竟怎么了?”王德铭拉扯了一下段玉成,阻住他的分辨,陪上更大的笑脸说道:“我们两个是主官,李医生,是不?”
李军医叹息一声道:“唉,这年头都不容易,你们要搞强训,先给上级打个报告开开小灶不就成了?用得着这样糟蹋学员吗?”
“医生!不关我们中队长和指导……”
“闭嘴!郑尚武,立即出去!滚出去!”段玉成转头怒视着郑尚武,连声命令。
郑尚武只得灰溜溜地走出门。
“段中队长、王指导员,这位学员是低血糖休克,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一次两次高强度的训练不会导致低血糖休克,人体本身能够储备转换能量,在极限条件下也可以支撑几天。他这情况,肯定是连续的训练导致血糖水平长期偏低,加上今天没开夜饭还坚持训练,所以才会休克。”
“是,是。”两位中队主官如今也是点头如捣蒜。
军医调整了一下液滴速度,又道:“问题不大,葡萄糖加上药品一输能够很快清醒,以后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就是气血两虚。”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门外的郑尚武身上,他不得不用手挡住了眼睛。不过他可以确定,来人是军校政委庞子坤。联系刚才军医和中队长、指导员的对话,想想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辛晋,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又犯错误了!
瞬间,庞子坤在车上说的那句话闪现在他脑海中,将郑尚武生生地激了一个冷颤――“你要是出了问题,在军校期间出了问题,我绝对不会手软!”
完了,完了,这次恐怕真的完了!中队长和指导员白天才找自己谈话要求中止训练,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阳奉阴违,不听军令,还造成严重后果!
庞子坤冷哼一声从郑尚武身边跨过,进了医疗室。
郑尚武只能听到政委小声地和医生交换意见,医疗室里的其他人,根本就是噤若寒蝉的境地。想必,政委的脸色肯定黑得可怕吧?一位征战半辈子的老将军,那种杀伐决断的虎威一旦崭露出来,必然有人要倒霉!现在,不是敌人而是……郑尚武。
不久,一行人从医疗室出来,一班只留下滕斌看护辛晋,其他人回宿舍休息,当然郑尚武例外。他在被段玉成拉了一下,看到指导员竖指放在嘴上的小动作后,跟着几位上级来到政委办公室。他明白,中队长和指导员要自己少说话甚至不说话,意思是啥?还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嘛!
庞子坤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冷厉的眼光扫视了一下三人,突然提声道:“警卫员!警卫员!”
郑尚武吓了一大跳,难道政委要执行军法?顿时心脏就跳到嗓子眼上。
值班警卫很快就在门口立正。
“给搞些开水来!”
咳!虚惊一场。不仅仅是郑尚武,连段玉成和王德铭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们,胡闹!我懒得说你们了,三更半夜的我也没精神跟你们说什么,自己说吧!”庞子坤说着,还真的露出一丝疲态来,毕竟是六十来岁的老军人了,不能跟小年轻们“拼消耗”。
郑尚武正要主动坦白,却被王德铭的白眼珠子瞪了回去。
“首长,我是中队政治主官,出现这样的问题是思想政治工作不到位,责任在我,我为今天晚上的事情负全责。”王德铭低沉地说着:“请首长处罚。”
段玉成不干了,急道:“首长,我是中队长,训练和日常军事管理是我的职责,出了这种事情,责任在我,不关指导员的事。”
“首长,不关指导员和中队长的事,是我的错!白天,中队……”
“郑尚武!”段玉成和王德铭齐声喝道。
“蓬!”的一声,政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声道:“好,好,好!你们吵,你们互相包庇,你们讲封建义气,你们可以把军纪和军人的荣誉当儿戏,继续!继续啊!我这老头子听着呐!我这老头子在为你们脸红着呐!”
三人呆住了,门口打水回来的警卫员也呆住了……
………………………………
060 【禁闭】
庞子坤在胆战心惊一脸羞愧的三人面前,背着手走了好几个来回,突然停步转身,端起警卫员新添的水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吐出水后怒道:“怎么这么烫?!”
警卫员立即再次出现在门口,却跟办公桌前站着的三人一样不敢说话。
庞子坤放下水杯,挥挥手打发走警卫员,扫视三人一眼道:“午夜时分,我也不打算跟你们磨,也不想听你们说话,都有了!”
三人赶忙将本来就很标准的立正姿势调整了一下。
“轮训大队三中队中队长段玉成,明日起担任三中队一班班长,队务由指导员王德铭暂代。王德铭,必须就今天晚上的事情,在本职工作的范围内作出深刻检查,随时注意病员同志的医疗康复情况。郑尚武,你可以走了,回到你的宿舍好好睡一觉!”
郑尚武懵了、急了、也糊涂了。怎么首长不处罚真正的罪魁祸首?怎么让中队长担任班长?那自己这个一班长呢?
“首长!我……”
“执行命令!”庞子坤厉声说完,转头过去再不理三人。
段玉成和王德铭相视苦笑一笑,拉扯了郑尚武,齐齐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政委办公室。
郑尚武跟在两人后面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觉得政委不能听见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道:“中队长、指导员,我……”
王德铭偏偏头,强笑道:“你,你怎么了?你小子的问题还大着咧!别偷着乐,首长迟早要整治你那臭德行!”
段玉成掏出香烟来散了,故作轻松地点上烟抽了一口,手夹着烟指点了郑尚武一下,说道:“我当一班长,指导员代理中队长,首长怎么没安排你呢?如果说首长认为你是学员不处理你,又怎么会安排两个一班长。狗日的郑尚武啊,老子今天晚上睡不着,你也甭想睡好觉,就这么想着去吧!”
郑尚武除了有对辛晋病情的担心,对连累中队长和指导员的愧疚外,还真为这个事情焦心呢!首长没有说要怎么处理自己,还要自己好好睡一觉,难道……不好!那不是要踢人出军校嘛!兴许明天,自己就要滚回思茅(三营九连驻地)去了!
一脸煞白的郑尚武张大嘴巴,彻底哑了。
王德铭捶了段玉成一拳,责怪道:“老段,咋说话呢!?郑尚武同志,汲取教训吧。去看看辛晋,然后马上回宿舍睡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不,指导员、中队长,我不走!我不离开军校!求求你们给首长说说情,留下我吧,给我什么处分都行!”郑尚武几乎是哀嚎着请求两位主官,他可不能这样回部队去,那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一切美妙设想统统化为乌有的问题!
被军校退回原部队!这是什么性质问题?
“嘿!谁说要你走了?”段玉成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这脑瓜子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首长说过要你卷铺盖滚蛋吗?”
“那,我去哪?”郑尚武更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心里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在军校学习,啥处分都可以背!
“不知道!”段玉成直别别地回答了一句,不再开口。
“不当班长就是普通学员呗!好了好了,回去睡觉!老段,我们走。”王德铭拉了段玉成一把,两人大步流星地朝教员宿舍走去,只留下郑尚武在原地发呆。
是啊!不当班长就是普通学员啊!
郑尚武挠着后脑杓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在中队长的有意无意的误导下,想到首长会将自己赶出军校呢?
摇晃着脑袋来到医务室,此时辛晋已经苏醒过来,看到郑尚武进来,辛晋挣扎着半躺起来,用还显得沙哑微弱的声音道:“班长,没事吧?看,这都怪我,长这么大个子做啥呢?穿衣费布,吃粮费米,还尽捅篓子……”
“说啥呢!没事没事,好好养着,你啊就别想那么多了。首长那里有我呢!”郑尚武赶忙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拍着胸脯充英雄。
辛晋凝视了郑尚武片刻,小心地问道:“班长,小分队不会不要我了吧?”
这实心眼儿的战友啊!
郑尚武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啥滋味,既为了自己“假传圣旨”拿一班偷偷搞试点而内疚,也为战友憨厚纯朴的情怀而感动。辛晋,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小分队,是为了啥呢?难道是他在军区司令员那里接受了任务?不,他只是一名军人,一名普通的军人而已。可是在每一个普通军人的心里,都希望自己的军队强大,都希望自己的部队能够在兄弟部队面前露脸儿!
他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语言有的时候真的没有说服力。只能坚定地摇摇头,强笑道:“辛晋,你看你想什么呢?我们还等着你早早康复加入训练。不过这次,咱们不能在背地里瞎搞了,我想正式上报上级组织,由上级合理安排时间和训练计划。”
“那好,那就好。班长,说实在的,咱们这样的搞法迟早要出问题。我知道你心里急,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
默默地拉着辛晋的手陪伴了一会儿,郑尚武见辛晋重新昏昏睡去,嘱咐滕斌好生看着,才回到宿舍休息。
清晨,在短促的起床号声中,郑尚武立即翻身下床,当他结束停当拉开房门时,愣住了。一名脸色冷峻的军人和政委的警卫员站在门口。
“郑尚武同志,请留下!我是军校办公室干事潘连虎。”来人说着,侧身让一班的学员带着惊疑的目光通过。等一班的宿舍里没有别人时才道:“接上级命令,鉴于郑尚武同志在此前违抗军令的行为,给予记过一次,禁闭反思的处分。请收拾被服和日常生活用品,跟陈大有(警卫员)同志走。”
该来的终于来了!
郑尚武的脑袋嗡嗡作响,失魂落魄地收拾起行李被服。蹲黑屋子,以前的郑尚武已经习惯了,可是如今的郑尚武,是决心要与以前那个捣蛋鬼形象决裂的郑尚武啊!此时的郑尚武去蹲禁闭,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泼皮心态,而是感觉百倍耻辱、无脸见人。
一行三人,在两千多轮训学员和专读学员的操练声中默默前行。此时,全校学员都在操练的时刻,出现一个背着被卷、拎着网兜的郑尚武,任谁都会惊讶、都会猜测。只是现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停下自己的操练动作,只是偷偷打量着垂头丧气的郑尚武而已。
庞子坤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默默注视着,他能从郑尚武沉重而难堪的脚步中读出沮丧的情绪,能从郑尚武隐约可见的屈辱神情中看出无奈的心境。他清楚这个年轻军人违抗军令的动机,他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军法如山啊!
庞子坤微微摇头,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临进门的瞬间,不由自言自语道:“玉不琢不成器!老首长啊,看您的啦!”
………………………………
061 【刁难】
昨日的英雄,如今的过街老鼠。郑尚武就是在这种心态下木木地跟着潘干事和陈大有,来到一幢红砖小楼前。
“郑尚武同志,军校没有正式的禁闭室,你就在临时阅览室反思吧!老首长将监督你这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何时结束禁闭也是由老首长向政委建议。进去吧,向老首长报到。”
潘干事转身快步离去,就好像在逃避什么一般。
郑尚武茫然地看看面前的小楼,略微一想就明白,那干事害怕姓金的老首长。
“郑班长,你、你自己进去吧,我每天会按时送饭来,有啥需要到时候你说,啊?我走了。”政委的警卫员陈大有也丢下话,不等郑尚武回答就溜之大吉。
郑尚武摇摇头,这两个人办事也太马虎了,连当面交接“犯人”的手续都不办理!算了,人家兴许是不愿意看见自己尴尬的样子,是出于好心呢。想想中队长和指导员说的话吧,老首长脾气不好,谁惹上谁倒霉!今天,最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硬着头皮上!再难惹的老首长如今也要巴结好了,否则这“禁闭”不知要蹲到什么时候?那要耽误多少课程呐!
“报告!”
郑尚武没有自报名号和目的,他说不出口。
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的老金抬头斜了郑尚武一样,又埋头写字,没有再理郑尚武的意思。
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郑尚武只好再次立正报告:“报告首长,学员郑尚武接受上级禁闭处分,向您报到!”
“如今的三十一师出人物了,光荣啊!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同志,为什么蹲禁闭?”老金还是埋头书写着,似乎没有看到郑尚武举手及额行着军礼。
郑尚武的脸刷地就红了,这是表扬吗?不,是批评!是比当面两个大耳刮子还难受的批评。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在老首长心里连累了部队。是啊,作为三十一师选派推荐的学员,自己身后正是那支光荣的部队!抹黑了,这次是真抹黑了!
“愿意站那里的话,你可以不用回答我的问题。”老金还是写着东西,看都不看郑尚武一眼。
“报告首长,我因为违抗军令,导致战友病发住院,甘愿受罚。”
“错,你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你没有!根本就没有!”老金的语气严厉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玻胶尺,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郑尚武哑口无言,首长要这样说,他有什么办法?顶撞?得了吧,除非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进来吧!不管你有没有真正认识到错误,从现在开始,你就得听我的命令!我会让你认识到,一名真正的指挥员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每一个军事问题,会如何去制定每一个作战计划、训练计划!记住,你是蹲禁闭不是来享受,更不是来消磨时间!”
老金终于摘下了眼镜抬起头,看着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的郑尚武,拿起桌子上的一大张纸,站起来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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