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花羞骇然瞪大了眼睛,泪水如珍珠,哽咽道:“对于侯爷,几个月如白驹过隙。对于妾身,几个月仿若几十年,男人与女人,总会不同。”
施耘天不过是安慰她的话,见他误会自己薄情。紧着解释,嗓音低沉如沙哑:“以前我出征,心里可真是豪气干云,大丈夫能保家卫国死而无憾,而今日,我每走一步仿佛心上挂了铅坠,等平定胡族之扰,我便日行八百赶回来,然后与夫人清风明月搦管操觚,不亦乐哉。”
花羞听着他说看着他说。忽然发现施耘天眼中起了雾气,转念想自己这样让他挂怀,如何安心打仗,忙将一脸愁云扫尽,展颜道:“会的,等侯爷出征回来,我们就搦管操觚,当一对神仙眷属,横竖侯爷用不了多久即会班师。”
施耘天愣了愣:“夫人若何知道本侯不久即会班师还朝?那胡人曾经一日连拔我数城,哪一仗都不是探囊取物。”
花羞笑的神秘:“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胡人之意不在城,在乎侯爷。”
施耘天把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夫人说话玄之又玄。”
花羞调皮的噘嘴嗔怪:“是侯爷故作糊涂。”
此状态如西子捧心,美的相得益彰。施耘天情难自抑,抬手想刮她的鼻子,耳听队伍脚步如雨点,他唯有笑道:“为夫真的不懂。”
花羞慢慢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给施耘天擦拭面颊的一点点尘埃,边道:“侯爷才班师回朝不久,双方已定下盟约。胡族现下又动兵,实属毁弃盟约,失德失义,并且还是在辛缇公主离开京师仅仅十数日,很显然,辛缇是想用这个办法调离侯爷去与她相聚。”
施耘天口中咝了声,心思转圜翻腾,辛缇对他倾慕已久并非秘密,且辛缇向来行事大胆,所以花羞说的不无道理,暗自赞同,表面还是道:“你啊,心思缜密又纷乱,当真是孩子气,辛缇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擅自动兵。”
花羞感慨着:“她是公主,可以为所欲为。”
施耘天当即道:“你也是公主。”
花羞自嘲的笑笑,随即垂下眼帘:“辛缇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我这个公主却是赝品。”
施耘天义正言辞道:“但你这个定远侯夫人却是正品。”
花羞猛然举头看他……破颜而笑,忽而后背疼痛,眉头一皱。
一个极其细微的举动却被施耘天捕捉到,关切的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花羞的伤口虽然不大,却也没有完全愈合,万般心事却不能与施耘天说,他不是去游走是去打仗,记挂自己怎么能安心运筹帷幄,于是摇头:“郊路难行,颠簸得腰痛,不碍事。”
施耘天叮嘱道:“我不在家,夫人尽量不要出府,闷了就与丫头们说说话,或是写写字,你那老君真迹为夫还想领教。”
花羞为了让他放心,无不应承。
高猛那里在催,施耘天回头看看,再转回头将花羞上下端量,眉头微蹙,似有心事,道:“不知为何,总觉夫人这套装束眼熟。”
花羞左右打量下自己,这套素衣是做女儿家时常穿的,婚后服饰与之前大不相同,今日祭拜母亲才又拿了出来,眼熟?忽而明白过来:“妾身与侯爷,婚前即相识。”
施耘天指的并非这个,是猛然想起慈济寺藏经楼里的那一位,当时她从幔帐后面出来倏忽便躲进去,隐隐约约一袭素色衣裙,只是自己曾经问过花羞她是否去过慈济寺的藏经楼,被花羞否定,所以才觉得另有其人,今日越看花羞越像,前尘旧事,容不得细细叙说,对花羞道了声“等我”,便上马归了队伍。
等我。
这两个字施耘天曾几次对花羞说过,简简单单的承诺,却是一诺千金,花羞笑着挥手,目送他越来越远去,甚至整个队伍都再也看不见。
呆呆的兀自不动,杜鹃扶着她的手臂道:“夫人,侯爷很快就回来。”
花羞才醒过来似的,轻轻道:“回去。”
打道回府,一路闷头不语,一颗心半个留在自己胸膛里维系性命,半个被施耘天带走,随他大漠草原逐鹿边关……
过了三道牌楼,距离定远侯府那朱红的大门还有段距离,即见门口拥堵着很多人,且都是青壮男子,个个翘首而待,不知发生什么事。
至门口,阿鲁将马喊停,人在此进门,马匹和车辆需从后门进入马厩。
杜鹃和青鸾扶着花羞下车,怎奈人太多竟然无法进入家门,青鸾性情颇像翠黛,叉腰喊着众人让出一条路给花羞进去。
此时大总管张存孝出来,见花羞忙躬身一边侍立。
花羞回头看看那吵吵嚷嚷的人群问:“为何聚集如此多的人?”
张存孝恭敬道:“回大夫人,挑水的老陈故乡发了大水,他惦念家中的父母妻子,想回去看看,向我辞工,我就贴了张告示出去,说府里招挑水工一人,谁知竟然来了这么多。”
青鸾接过话去:“还不是咱们府里的工钱多,所以才趋之若鹜。”
张存孝点头笑:“说的极是,不过只能留一个,挑个壮硕的。”
花羞给了点意见:“壮硕其次,主要还是看人品,虽然只是个挑水工,若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将来惹了麻烦太夫人首要责怪的就是你。”
张存孝忙道:“是是,小人谨记大夫人的话,这就去看看。”
花羞点头:“去吧。”
知道施耘天出征,这个家再无羁绊,所以脚步懒懒的,行了好一阵回了伯英院,先去看卧床的娥眉,发现照顾她的翠黛竟然不在,问娥眉,只道:“神神秘秘的,说去去就来。”
花羞轻笑:“必然又是去找宵云哥哥了,可有指派别人来伺候你?”
话才撂下,翠黛就迈步进来,听了个大致,道:“夫人说的不错,我就是去找宵云少爷。”
娥眉笑的有气无力:“没羞没臊的。”
翠黛走的急,面颊挂着细密的汗珠,得意笑道:“等下有个比我还没羞没臊的。”
花羞做吃惊状:“何出此言?”
翠黛故弄玄虚:“等着看便是。”
娥眉大胆猜测:“该不会是宵云少爷来做客?”
翠黛晃着脑袋:“比这个还没羞没臊。”
花羞只当她是玩闹,指指门口道:“赶紧让小丫头打盆清水给娥眉擦洗身子,等下我要给她换药。”
翠黛就朝门口喊:“水柔,打盆清水来。”
外面有人应了。
娥眉看着花羞问:“夫人,怎么说水柔与陶嬷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让她做个粗使丫头,合适么?”
花羞晓得她担心什么,从敞开的门望出去,那架凌霄花开的正盛,轻笑道:“想攀附,必然有攀附的本领,听闻大总管张存孝是从扫院子的小厮做起的,我倒要看看水柔是否真如她所说,依附我是为了糊口,若不是,早晚会耐不住性子。”
原来如此。
不多时,水柔端着盆清水进来,如今的妆扮素雅了很多,且都是粗使丫头该着的服饰。
见了花羞也不多言,放下盆问翠黛还有没有吩咐,没有,人就退了出去。
娥眉道:“瞧着,像是痛改前非。”
花羞笑:“怎知不是卧薪尝胆?”
娥眉愣住。未完待续。
………………………………
116章 灭口
花羞亲自给娥眉清洗伤口,换药,忙活半晌。
未几,水柔复进来道:“夫人,大总管请您去前厅。”
花羞随口问:“有无说何事?”
水柔回禀:“说是新招了个挑水工让夫人去定夺。”
花羞笑,自己也就是随便叮嘱了他一句,他就这般谨小慎微,招个挑水工还让自己去定夺,于是道:“告诉大总管,他自己拿主意便是。”
水柔道:“大总管说,此次招挑水工是给伯英院,他做不得主。”
花羞笑张存孝小题大做:“整个侯府的用工一直都是他管着,今儿这是怎么了?”
翠黛一旁怂恿道:“夫人自去看看。”
花羞看她嘴角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像是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好奇心起,于是道:“就去看看。”
前厅之前,是个阔大的场院,平素张存孝都是在此集合男佣女仆,分派任务训话告诫实行奖惩等等。
花羞只由翠黛陪着,到场院时,除了张存孝,望见有一人背对着她,此人身材高大,长衫加身,玉簪束发,单从背影看着不像是来做工的穷苦人,且他还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张存孝和那人面对面,发现花羞来,立即躬身道:“大夫人。”
花羞嗯了声,绕过去正想说话,猛然发现这挑水工,登时愣住,不是别人,却是温宵云。
花羞偏头去看翠黛,她那里已经笑的前仰后合,不用问,这是他们两个预谋好的。
再看温宵云,双臂抱在前胸,趾高气昂的架势,从没见过这么牛气哄哄的挑水工。
施耘天才走,温宵云就登门,这不是给人制造闲话的机会么。
花羞冷冷道:“抱歉。我们用不起温少爷这么贵的工。”
温宵云嘻哈道:“恰恰相反,我很便宜,甚至可以不要工钱。”
不要工钱,那你图个什么?这更容易给人造成口实。
花羞对张存孝道:“我回来时。门口聚集了那么多人,随便谁都行,为何单单留下他?”
张存孝为难道:“大夫人您不知道,那么多人,都被温少爷给打跑了。”
花羞错愕的转首看向温宵云。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翠黛从旁道:“夫人,侯爷不在家,您身边需要有人保护不是。”
花羞瞪了她一眼:“侯府护卫何其多也,用不到一个外人来保护我,另者,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素常又无得罪什么人,还怕有人寻仇么。”
翠黛极力举荐,花羞一力拒绝。张存孝识趣的默然,温宵云似笑非笑不慌不忙的旁观,最后花羞拂袖想离去,温宵云突然挡住她,手腕一抖,从袖笼里滑出一封信,四平八稳的来到花羞面前,将信递给她,肃然道:“定远侯之托,某。不好拒绝,我是你师兄,宛若亲哥哥,夫人何故拒人千里之外。”
花羞定定的看着他。再俯视他手中的信笺,满面狐疑的接在手中,抖开来看,果然是施耘天的笔迹,上书:“温少侠台鉴,吾妻柏氏。实乃弱质,宇代国出征,甚为挂念……”
宇,是施耘天的名,耘天是他的字。
寥寥数字,不过是托付温宵云代为照顾花羞,说是照顾,其实是保护的暗语罢了,究竟他不放心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信的最后,施耘天还交代温宵云,在侯府若有为难之事,去找郝嬷嬷。
花羞看罢,捏着信笺默默不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这是施耘天的托付,这也是他的深爱,拒绝不得,留下,又恐无端生出是非。
温宵云见她迟疑不决,低声道:“你最近发生的事翠黛都已经告诉与我,我向你保证,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这话的时候,张存孝再次识趣的告退而去。
花羞此时才明白,为何翠黛放下娥眉不管自顾而去,且原来是去找温宵云。
温宵云再道:“翠黛骂的好。”
花羞眼睛向上看他,很是意外,翠黛暗恋他多少年,一贯是变着法的讨他喜欢,怎敢骂他?
温宵云道:“翠黛说,我有借酒浇愁的时间,莫若来关心你,你先被青杏刺伤,又被高丽王子劫走,侯爷忙于国事还有情可原,而我,打着闲云野鹤的名义,实际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喜欢一个人不是据为己有,而是要她安然要她愉悦,刚好高猛送来定远侯的信笺,我还不知以什么名义近身保护你,突然翠黛说你们府里招挑水工,这实在是难得的机会,让我留下好么?”
听他娓娓道来,一贯玩世不恭放浪形骸,难得认认真真的说一次。
花羞不置可否,突然转身往回走,边道:“你会挑水吗?”
这是她答应了?温宵云大喜,追上道:“别人一次担两桶,在下可以担四桶。”
花羞忍着不笑:“我可不付双份工钱。”
温宵云欢喜非常:“分文不取都可以。”
花羞兀然立定,冷脸问:“你的住处不在后宅,跟着作何?”
温宵云恍然大悟的:“好好,我去找张总管,你若有事,可遣翠黛喊我。”
花羞没有回答他,径直回了伯英院。
至午后,花羞睡足了,喊了杜鹃和青鸾服侍她梳妆,穿戴不似在家里的常服,青鸾忍不住问:“夫人要出门?”
花羞点头:“你和杜鹃随我去梧桐里。”
青鸾欢快的答应了,梧桐里是舅老爷家,她并不晓得花羞与青杏之间发生的事,还以为是去走亲戚,窝在庭院深深的丫头们,难得有机会出去,所以非常高兴。
穿戴整齐后,喊阿鲁套了车,花羞紧带着杜鹃和青鸾,之所以没有告诉翠黛,是怕她那火爆脾气闹事,此去梧桐里花羞仅仅是想找嘉太太和昭蕙问一下,那个青杏,究竟是哪根筋搭错,竟然敢刺杀自己。
此时她有些怀疑青杏为昭蕙指使,但还不敢确定,毕竟那是自己的表姐。
上午还是晴朗朗的天,此时云彩越聚越多,等花羞出了三道牌楼,云彩已经遮天蔽日,似乎又要下雨,今年京师的雨水格外多,大有洪涝之势,坊间传言,是有人得罪了海龙王,百姓还自发的买了各种供品,去西郊的白龙河孝敬海龙王。
花羞没等走到梧桐里,雨点便噼噼啪啪的落了下来,阿鲁催马快行,终于在雨势渐大时进了嘉府大门。
听闻花羞来访,嘉太太有些意外还有些欢喜,以为她口口声声说无法向时无声提亲,上次被自己的一番话打动,去向时无声替昭蕙求嫁。
“快把表小姐请进来。”
嘉太太指着身边的学嬷嬷。
学嬷嬷亲自出了暖香阁,站在门口迎候花羞,远远见了,远远的就喊:“太太等的着急,让我先来候着。”
花羞莞尔一笑,到了近前只问:“舅母身子可大安了?”
学嬷嬷眉眼都在笑:“好了好了,上次表小姐来给开的方子,两服药下去,药到病除,还打算去侯府看望表小姐和太夫人,这不,您先来了。”
花羞虚以委蛇:“舅母才病愈,眼下暑气蒸腾,似要把人煮熟了,舅母还是歇着吧。”
学嬷嬷竖着大拇指:“到底是自家姑娘,表小姐这么心疼太太。”
说着话就进了暖香阁,门口侍立的丫头接过花羞和杜鹃青鸾手中的伞。
花羞转身吩咐杜鹃和青鸾:“你两个也在此等着我。”
她之所以想自己进去,是不愿意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杜鹃和青鸾虽是自己的婢女,但用着时日尚浅,还不确定脾气秉性,一旦事情捅出去,定远侯府可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
等她随着学嬷嬷进了里间,嘉太太已经起身来迎,花羞到了面前即紧紧握住花羞的手,连道:“辛苦辛苦,这样的天。”
花羞淡然一笑:“舅母安好,我就放心了。”
嘉太太等不及问:“是不是时大人那里有了回话?”
花羞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来并不是因为此事。”
嘉太太怔了怔,怫然不悦,还是强忍着展现一张不真实的笑脸:“这样的天,外侄女还来我这里,那么大的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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