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太太先瞪了眼昭君制止她大呼小叫,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在感叹,娄大之前所言侯府如何如何好,并非虚言。
众人一路走一路看,由抄手游廊来到内宅专门负责接待女眷的花厅。
花厅门口,伫立着一干妇人,是太夫人派二房夫人,也就是二爷施耘山的媳妇殷氏在此迎候。
彼此见礼,殷氏侧身相请,一起去了花厅。
到花厅后落座,茶刚上来,门口一暗,太夫人被众多女眷簇拥着到来,她先看嘉太太身边的嘉府小姐们,目的是寻找那个会“圣手神雕”的表小姐。
忽然发现姑娘们末端亭亭而立的花羞,墨绿的披风露出一点点若草色的百褶裙,简单的两个发髻,上面插着梳篦,再无其他饰物,各位姑娘都盛装而来,独独花羞,因为简单,所以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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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章 较量
嘉太太带领两位姨娘和女儿们过来拜见太夫人,因为年龄上的差距,更因为太夫人是皇亲国戚。
“不必多礼,或许以后成为一家人也未可知。”
太夫人抬抬手示意嘉太太起身,她本就慈眉善目,兼喜欢笑,言语更加婉柔,举止又非常舒缓,所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而花羞已经认出,这位太夫人就是当日在慈济寺见到的那位。
宾主重新落座,郝嬷嬷从太夫人身边走出,至嘉太太面前屈膝道:“老太**排,先听戏,午间就在我们府上用膳。”
不仅看戏,还有酒宴可吃,嘉太太转头望着太夫人一副感激之意:“如此就叨扰了。”
太夫人笑着:“不叨扰,别看我老迈,却非常喜欢热闹,定远侯府和宁远侯府归拢起来岂止千口,可我还嫌不够多,你们这一来真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甚好。”
没等嘉太太搭言,昭雯在一边道:“太夫人可不老,看您肌肤细腻眉眼生动,真是我们这些晚辈比不了。”
太夫人本来没有注意她,既然她开口说话,还说的如此受用,太夫人不得不看过来,瓜子脸杏核眼模样俏丽,桃色的袄裙更把她衬托得分外动人。
“这是几姑娘?”
嘉太太心里恨恨的,觉得她抢了昭蕙的风头,这里将来可是昭蕙的婆家,做姊妹的现下应该极力捧着昭蕙才是,见太夫人问,又不得不答:“四姑娘,都是我平素管教不严,长辈们说话随意插言。”
昭雯已经如愿引起太夫人的侧目,因为施家还有几个儿郎,最差的四爷施耘莽也还做到千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但也得自己谋划,人前推销这是必须。
太夫人又问昭雯:“几岁了?”
昭雯近前施礼:“回太夫人,妾身十八。”
太夫人一惊:“十八了,可有婚配?”
她是看昭君仍旧是未出阁的女儿状打扮,十八岁早到了该出嫁的年龄,穷苦人家的女儿二十几岁出嫁也是正常,但嘉府可是安国公之后,及笄之后就该婚嫁,所以有些讶异。
昭雯聪明的看去嘉太太,这种话自己羞于出口。
嘉太太不得不代她回答:“未曾婚配,都是我这做母亲的,想给女儿们谋个好人家,一挑再挑,就耽搁了。”
真实的原因是,二女昭曦的未婚夫突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婚事搁浅,按规矩,身上的姐姐没有出嫁,下面的妹妹就不能出嫁,嘉太太也怕耽搁下面几个,曾经和昭曦的婆家商量退婚,正在等候对方的消息,至少她不想耽误昭蕙的婚事。
对太夫人也不能说家里的私事,唯有这样解释。
太夫人信以为真,劝嘉太太:“你啊,也不用太过苛刻,只要那个男儿上进,何愁没有功名利禄,何愁女儿不跟着荣华富贵。”
嘉太太不自觉的瞥了眼昭蕙,意味深长的:“说的是啊,只怕那个男儿毫无上进之心。”
太夫人颔首赞同。
昭蕙一脸尴尬。
花羞也知道舅母含沙射影说的是时无声。
昭雯心里急切,希望嘉太太和施家太夫人就她的婚事谈论开去。
太夫人却话锋一转问谁是合婚的女儿,慈济寺匆匆一面现在样貌都模糊了。
嘉太太看看了昭蕙:“还不拜见太夫人。”
昭蕙无奈,唯有近前拜见。
太夫人这次用心看了看,模样倒也标致,就是表情僵硬,不十分喜欢,后悔自己在慈济寺定下这件事过于草率,但也没说,只道:“嘉府女儿个个都这么出色。”
忽然又问:“那个会织布会雕刻的表小姐呢?”
花羞愣住,没确定是不是指自己。
嘉太太还以为太夫人会与昭蕙热情聊几句,听她问花羞,也知道是那匹荆锦和楸木匣子惹的祸,无奈唯有让花羞过来。
花羞听舅母唤,过来太夫人面前屈膝道:“郢城伯之女,柏氏花羞,见过太夫人。”
声如清泉,却比清泉还柔和些,人似嫩荷,却比嫩荷还婉约些。
太夫人笑眯眯招手:“近前来。”
花羞迟疑下,未知她想作何,走了两步,靠近些。
太夫人竟然抓起她的手看,感叹:“还以为能织布能雕刻的手必然是长满老趼,不料竟这般柔嫩。”
嘉太太满心不悦,先是庶女抢了女儿的风头,这回又是外女来抢,面上是慈祥的笑,道:“半年织一匹,三秋刻一印,怎么会有老趼,我家姑老爷仅此一女,疼爱的很。”
表面是在夸赞柏清正,实际是在嘲讽花羞。
花羞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舅母故意丑化自己,半年织一匹、三秋刻一印,这是有多么愚笨多么懒惰的人,也幸好娥眉翠黛等丫头婆子被请去别处歇息,不然那翠黛只怕要顶撞舅母了。
她心里如波澜起伏,面上似微波不兴,嘴角挂着淡如轻烟的笑:“确实是父亲不准,怕我累着,我只好偷偷的鼓捣,三更半夜,犹如做贼。”
既顺着嘉太太的话,却又表明自己的勤恳,如此年少为了织布雕刻三更半夜不睡,实在难得。
于是太夫人道:“这些活计本不是你该做的,难为你这么用心。”
嘉太太脸色清冷如同霜降。
花羞一笑回报太夫人的溢美。
昭雯既想讨好嘉太太,又想再次引起太夫人的注意,趁机道:“都比不得太夫人您养育出那么优秀的儿女,侯爷不说,听闻娘娘千岁艳冠天下无人能及。”
太夫人微微一笑,长女锦粟容貌超群这是事实,否则也不会被皇上宠爱至今。
昭君看不惯昭雯阿谀奉承,问:“虢郡王王妃岂不是略逊一筹?”
昭雯不知是套子,竟然道:“当然不是,王妃也是天下无双。”
昭君诘问:“你说娘娘天下无双,又说王妃天下无双,岂不是自相矛盾。”
昭雯语塞,气的瞪她,恨不得杀了这个一母所出的妹妹,迟疑后道:“我之意,娘娘和王妃双双冠绝天下。”
昭君又问:“那么三小姐呢?”
施家有三女,长女施锦粟,次女施锦罗,三女施锦珂,当年的老侯爷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就是喻示人生三件事,吃、穿、用,粟为米,罗为裳,珂为珍宝,寓意自己的三个女儿衣食无忧生活美满。
昭雯再也无法自圆其说,脸通红的木然立着。
太夫人不得不看去昭君,这女孩嘴巴好厉害。
嘉太太面有愠色,这是做客,还是在侯府,施家的女眷没有一个吱声的,嘉府的姑娘们却掐开了,她感觉非常难堪。
花羞看出舅母的不悦,无论她刚刚怎么嘲讽自己,毕竟是舅母,急忙替昭雯解围:“四姐姐的意思是,娘娘艳冠明阳宫,王妃丽绝虢国郡,三小姐在闺阁女儿中只怕无人能媲美。
太夫人眉开眼笑,因为她明白了花羞的意思,刚刚昭雯的话不妥,女儿是皇妃不是皇后,说女儿冠绝天下岂不是抢了当朝皇后的风头,这话传入宫中恐会给女儿带来麻烦,但花羞说女儿艳冠明阳宫就没什么忌讳,因为锦粟住的就是明阳宫。
而花羞说的王妃丽绝虢国郡与上个同理,次女锦罗住在虢国郡。
而三小姐在闺阁女儿中只怕无人能媲美,意思模糊也颇为贴切。
因此,太夫人对花羞更加刮目相看,蕙质兰心,聪明,但不似昭雯刻意卖弄,善良,却又暗藏机巧。
昭雯不知道花羞是在替她解脱,反倒以为花羞抢她的风头,当然不高兴,故意为难花羞:“表妹倒说说,纵观我朝,谁才是冠绝天下的女子?”
花羞先福了福,礼数过才道:“当然是,太后。”
太夫人喜欢得不得了,花羞的话简直天衣无缝,太后是女人中最尊者,即便是皇后也不敢称大,说太后冠绝天下没谁会有异议。
“可有婚配?”
太夫人按捺不住问花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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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章 看戏
对太夫人所有的问话都是嘉太太代花羞回答,当然是怕花羞如昭雯故意卖弄。
这个心灵手巧的表小姐未婚配,这让太夫人很满意,心里更有了主意。
到了开戏的时间,宾主相携往梨花院而去。
梨花院在侯府东南角,原是一处客院,二爷施耘山曾经喜欢供养清客,最鼎盛时达到五百,这些客院就是清客的聚集之地,后来征战在外的施耘天归家,发现这一情况勒令弟弟立即遣散清客,施家本就因一门双候而树大招风,更有个做皇妃的妹妹,二爷广罗人才很容易让朝野上下非议。
于此,清客散尽,客院悉数改建,因为梨花院偏僻安静,遂改为戏园,施耘天的想法是,敲锣打鼓也吵扰不到不爱听戏的其他人。
一干女眷,姹紫嫣红,更置身于姹紫嫣红的**中,迤逦到了梨花院之时早有仆妇候着,高高的戏台上也有伶人候着,见了太夫人悉数躬身施礼。
太夫人抬抬手,众人起身,伶人准备开唱,仆妇准备听候。
“哇!”昭君再一次惊呼,仰头望着戏台,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太夫人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嘉太太终于忍不住斥责她。
而昭君,仿佛嘉太太的话是耳边风,仍旧望着戏台艳羡不已,心里憧憬的是假如自己能在上面舞刀弄枪……比那些伶人咿咿呀呀的好。
太夫人摆摆手:“不打紧,这孩子倒也淳朴。”
嘉太太意味深长的笑:“是愚顽不堪才对,我七个女儿,独独这老六难以管教,若说有其女必有其母,您瞧瞧,我这样的性子怎么就有这样的女儿。”
她身边的扈姨娘一脸尴尬,因为昭君是她所生,只不过作为姨娘地位低贱,生的儿女都尊正室夫人为母亲,她明白嘉太太此言是在嘲讽自己。
太夫人已然了解嘉府女儿们的事,也知道嘉太太在指桑骂槐,替扈姨娘解围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何况我们凡人,就说我几个儿女也是各有性情,儿孙自有儿孙福,莫管他们如何,走走,看戏。”
她说着,和嘉太太并其他女眷上了戏台前面的阁子分别落座。
阁子距离戏台不远,二层,是专门的看戏之地,门窗冬天封闭夏天开启,此时暮春天气,启开左右两道扇换成竹帘,打眼外面花草繁茂,置身内里微风拂面,仆妇们已经把茶点果馔摆放好,五颜六色形状各异,非常诱人。
昭君早按捺不住拈了块蜜雪堆糕,自己咬了半块剩下的硬生生塞入花羞嘴里,唬的花羞用袖子掩着半张脸,怕被施家人看见,哪里来得及细嚼慢咽,整个吞下,噎在喉咙住脸都憋红,随侍身边的娥眉和翠黛一个给她抚摸后心一个给她擦嘴角。
花羞气得戳了下昭君高耸的额头,心里却非常甜蜜,昭君虽然不拘小节毫不遵循闺中女儿之道,但直爽可爱。
戏台上班主带领一干伶人齐声道:“请太夫人。”
郝嬷嬷来到太夫人面前:“今儿备下几十出,您点个开场吧。”
每次都是如此,无论谁喜欢看哪个曲目,必然先以太夫人为先。
太夫人既是邀请人家来看戏,当然得主随客便,于是请嘉太太点。
嘉太太推迟不得,知道太夫人这样的老人家应该喜欢孝子贤孙的,于是点了出《刘郎救母》,不料太夫人却喜欢看喜庆的,比如《花和尚大闹梅家庄》,这出戏悲悲啼啼她看得毫无兴趣,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是不想其他人扫兴罢了。
好歹捱过一出,太夫人又让扈姨娘和茹姨娘点,二人商量后点了出《崔英英夜会小张郎》。
太夫人皱了皱眉,才子佳人的她还是不喜欢,感觉这些故事会教坏闺中女儿。
于是好歹又捱过一出,太夫人又让嘉府的女儿们点,嘉太太立即阻止:“小孩家,不懂这个。”
昭君却道:“我懂我懂的,唱个《石倩盗马》吧。”
嘉太太看看扈姨娘,示意她管教好女儿,今儿昭君几番失礼,丢人的却是昭蕙,因为这是她未来的家。
扈姨娘却故作不懂她的目光,心说女儿都是你教导的,活该你自作自受。
嘉太太又责怪昭君:“那出戏太闹。”
谁知太夫人却频频点头:“闹的好闹的好,我喜欢。”
嘉太太忖度不出她是有意顺着昭君还是真心喜欢。
昭君却哈哈大笑:“都是母亲你大惊小怪了,看,我点的戏才合太夫人脾性。”
太夫人吩咐身边的郝嬷嬷:“就唱《石倩盗马》。”
郝嬷嬷应了,责令某个小丫头去了戏台传达太夫人的意思。
锣鼓声响起,台上的伶人几个空翻出场,当真是非常热闹,且唱作俱佳,又诙谐逗趣,看得大家都高兴,昭君几次笑喷出茶水。
嘉太太忍不住夸赞:“这一出戏好,我之前并无看过。”
无非是为了奉承太夫人,也捎带夸奖昭君,昭君毕竟是嘉府的女儿。
太夫人颔首:“远些的,我喜欢《花和尚大闹梅家庄》,新近的,最喜欢这一出了,是京师第一才子时无声所写,我先前以为那时无声只会写诗词歌赋,不料想竟然还会写戏。”
闻听时无声的名号,在座的几个人变了颜色。
一个当然是昭蕙,她变得欢喜,心爱之人博学多才。
二个当然是嘉太太,她变得惊惧,怕太夫人突然提及时无声是有所目的,甚至猜度太夫人同意昭君点这出戏是不是亦有所目的,难道人家听说女儿和时无声交往之事?
三个是花羞,心里暗自感叹,可惜了时无声这位才子,伶人地位低贱,属于下九流,编撰戏文的人也尊贵不到哪里去,希望时无声那次听了自己的话好自为之,功名利禄虽然为他不屑,但那些却是生存的必须。
嘉太太为了转移话题,问太夫人:“三小姐怎么没见,听闻三小姐才貌双全,我这些女儿啊,都久慕其名。”
太夫人道:“奉皇妃娘娘之命,进宫去了。”
皇妃娘娘当然是指施锦粟,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出不来,又想亲人,唯有找借口宣母亲兄弟和妹妹进宫团聚。
扈姨娘没来由的插言道:“听说三小姐也经常去诗文雅斋,我家三小姐也经常去诗文雅斋,只是无缘得见。”
嘉太太心里一抖,不明白扈姨娘突然提及诗文雅斋作何,但肯定她绝对没安好心。
太夫人道:“去倒是去,但非经常,女儿家,还是少出门的好,听说诗文雅斋有个闺秀和时无声私下来往,坊间议论纷纷,此事我会让侯爷去测查的,一旦属实,即便他是天下第一才子也不能留在诗文雅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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