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荷香数好鸡蛋,抱起儿子亲一口,笑着说:“我的心肝宝贝,娘今日给你烧鸡蛋吃。”章金宝拍着小肥手,口水流了老长,跟着学说:“吃鸡蛋,吃鸡蛋。”
叶荷香唤了二女儿章桃过来看顾儿子章金宝,自己下厨烧火做饭,煮了一锅糙米饭,菜则是昨日的豇豆,腌菜,另捡了两个鸡蛋炒了碗韭菜鸡蛋。韭菜鸡蛋才装到盘里,她就听见儿子章金宝在堂屋里哇哇直叫唤。
叶荷香连忙出厨房,却见满屋子鸡毛乱飞,小女儿章桃死死抱住儿子章金宝不让动弹,章金宝则伸着小肥手,冲着那秃了尾巴的芦花鸡哇哇叫喊:“鸡,鸡,我的,我的……”
庄户人家多是重男轻女,叶荷香生了两个女儿后才得了章金宝这个宝贝疙瘩,自是当做了心头肉。见了这情形,快步过去,一巴掌拍在女儿头上,叫骂道:“真是白吃了这么些年的饭,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夺过章金宝心肝宝贝哄说。
章桃瘪着嘴巴,大眼里包了一眶泪,却不敢掉下来。然叶荷香却最是腻烦看女儿这样,一手抱了儿子,另一手揪了女儿耳朵,骂道:“你娘又没死,你苦丧呢?”
章桃哆嗦下来,不小心将眼里的泪惊落下来,连忙使袖子背去,委屈站着。叶荷香抱着儿子进厨房,到门口,又转身来,两道秀眉一拧,道:“呆站着作死呢,还不进来吃饭?”
章桃连忙进去,叶荷香打了一碗饭,拔了些豇豆咸菜,又夹了一小块韭菜鸡蛋盖在上头,将碗递给章桃:“去,给你姐端去。”
章桃眼睛盯着饭碗最上面那鸡蛋,咽了咽口水,双手捧了饭碗小心翼翼往后房去。
后房里黑乎乎的,悄无声息,章杏还是先前的坐姿。章桃将饭碗递过去,“姐,吃饭。”
章杏接过了,却呆愣愣只看不吃。章桃咽了咽口水,手指着碗里鸡蛋,说道:“姐,你快吃呀,你看,还有韭菜鸡蛋呢。”章家家贫地少,叶荷香又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懒散是全村有名的,全家就靠着章水生在码头租船摆渡维持家用,除了过年过节,几乎没有蛋肉上桌,章桃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鸡蛋了。
章杏抬头看章桃,突而将那小块韭菜鸡蛋夹起,递到妹妹章桃嘴边。章桃方才七岁,如此诱惑在眼前,哪里忍得住?张嘴就一口吞下了。章杏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低头看手中碗里混着糠壳的放,又沉默下来。章桃觉得今日姐姐章杏好似跟往日不一样,而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边嚼边说:“姐,你怎么不吃?”
章杏看着手里混着稻皮的饭,不说话。章桃小儿性子,又连声问。章杏似拗不过,低声说:“我,不喜欢吃。”许也是呛了水的缘故,她声音嘶哑且干涩。
章桃觉得很吃惊,居然还有人不喜欢吃韭菜鸡蛋的,她睁大眼睛,说:“啊,我喜欢吃,要是日日都有,那该有多好。”
章杏戳饭碗的动作略一滞。日头升了老高,透过灰扑扑窗格照进来,在青灰的被面上落下了一道方块影子,那窗外应是有树,枝叶婆娑,在方块影中跳跃不定,似幻似真,顺了阳光往上看,细微尘埃飞舞着,皆勃勃向上。
章杏苍白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被镀了一层金色耀目光泽,沉默眼中现出些微动容。
叶荷香这时在厨房叫道:“章桃,章桃,还不出来吃饭!”章桃应了一声来了,一溜烟出去。
房里静下来,章杏低下头来,一声不吭将手中的糙米饭一点一点挑进嘴里。
用了饭,叶荷香抱着儿子出了门,章桃搭了个小板凳在厨房洗碗,章杏依旧卧床,她身子原本就弱,昨日溺水又没有好全,用了半碗糙米饭更伤脾胃,腹部疼痛发作。捱一阵子,又觉得腹部开始下坠了,她支撑起来,急匆匆上茅房去,直蹲到腿脚发软了,才放空了肚子。
从茅房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她不敢再动,扶了门框,慢慢坐下来。日头正上了中天,白晃晃耀眼,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影从光影里走过来,叫道:“杏儿,杏儿,你怎么了?”
章杏头正发晕,冷汗直冒,看着来人,已是说不出话来。
那人见她这状况,骇了一跳,连忙抱起她,大步进屋,放到房里床上。厨房里听到响动的章桃过来,见了那人欢喜叫道:“爹……”
这人正是章家的家主章水生,他今早得了女儿落水消息,走了一趟船后,就急匆匆归家了,想不到一回来就看见大女儿坐在门槛上,一副就要倒地的样子。他将章杏放到床上,拉了被子盖上了,这才理会小女儿:“桃儿,你娘呢?”
“我娘去隔壁牛婶婶家了。”章桃脆声说。
女儿病了,做母亲的不好好在家照看,还到处串门子。章水生窝了一肚子火,对章桃说:“去把你娘叫回来。”章桃出门叫她娘去了。章水生仔细看了看大女儿脸色,问道:“杏儿,好些没有?”
章杏愣愣看着他,只摇了摇头,不说话。
章水生素知这个女儿是个极老实的,这番连话都不想说,必是太虚弱了。他跟叶荷香不一样,虽是也看重儿子,对两个女儿也不差。掖好被子,章水生对女儿柔声说:“杏儿,你躺好了,爹一会请个郎中给你看看。”
章杏张了张嘴,要想说什么,话还没有出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叶荷香说话的声音,她探头看去。叶荷香正抱着儿子进去,一边说话:“金宝啊,你爹归家啰。咱们瞧瞧他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章金宝口水又流了出来,伸手向屋内,喊道:“糕,我要吃糕。”章家虽是贫穷,章水生对几个儿女却是极好的,平时累死累活在淮河里来往,三五天归家一趟,回来时总会在全塘镇给儿女捎些零嘴。章金宝年岁小,对这个亲爹最大的印象就是有糕点可吃。
章水生沉着脸从房里出来。叶荷香虽是个痞懒妇人,却极有眼色,见章水生脸色不善,连忙蹲下身,将儿子章金宝放在地上,笑眯眯说道:“金宝,瞧见你爹没有?快去,让你爹相亲相亲。”
章金宝连忙迈着小短腿颠过去,扯着章水生裤子,昂头喊道:“爹,要吃糕,金宝要吃糕。”
章水生见宝贝儿子昂着头流着口水要东西吃,心思转了方向,当下心中的不痛快不由得去了一半。将儿子抱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叫了畏畏缩缩从门口进来的小女儿,将纸包递给她,让小女儿带着儿子去后房吃玩去。
章桃脆声应了一声,就牵着弟弟的手高高兴兴去后房里分吃的。章水生笑眯眯看着一对儿女进去,一转身就看见叶荷香端了盆水出来,正招呼他:“金宝他爹,饿了吧?快洗个脸,我去给你热饭菜。”
章水生心中的不痛快消散的差不多,依言洗了手脸,叶荷香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章水生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叶荷香忙里忙外,这时重话不好出口,只问道:“大丫昨日怎么会掉水的?”
叶荷香边热菜边回答:“还能是谁?就是洪婆子家的孙子石头呗,乌漆麻黑躲在桥墩下,在大丫过桥时蹿出来,把人吓得掉河里了,亏得李大河经过,才把大丫捞起来。哎呀,石头这娃怎地就这么皮?也不知他家是咋教的?将这娃宠成了混天魔王。我看哪,咱们这几村,他若是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个!”
章水生眉头皱了皱,说:“好了,少说几句吧。”他跟李大柱是打小的交情。李大柱的爹去得早,是他娘李洪氏一手拉扯大的,这李洪氏的能干那是远近有名的。而章水生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时候没少蹭李大柱家的饭菜,对李洪氏一向尊重。章水生虽然心疼自家闺女,但是在心里却认为这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牵扯到李洪氏的家教上就过了些。
叶荷香不过是想将章水生的心思转到别处,倒不是真心埋怨李大柱家,见章水生这么说,她也不生气,将热好的饭菜摆桌上了,又盛了一碗饭递给章水生。
章水生眼睛落在桌上的韭菜鸡蛋上。叶荷香连忙说道:“今早李大柱家的送了二十个鸡蛋来了。我推托不过,便收了。大丫身子虚,我就炒了两个,给她补补。”
章水生点了点头,说:“大丫确实弱了些,方才就差点倒地了,一会请个郎中好好看看,娃还小,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些钱来,递给叶荷香,“今年汛期怕是比往年要早些了,这几日水涨了不少,过河人也少,只挣得这些,你且收好了。”
叶荷香连忙接过,仔细数钱,数完了,与章水生对了数,用绢子包了,放房里床下的罐子里,又回厨房与章水生说话:“今日还去码头吗?”
“去。”章水生说,他是听了女儿落水的消息赶回来的,章家地少,家用基本靠他摆渡维持,等闲时候是不会不去的。
“那我装些菜你好带去。”叶荷香说道,洗了个大口罐子,又忙着捞腌菜出来。
“少装些,过几****就回了。”章水生看着她干活,说道,“我方才遇到了乡里正了,说是过几日就要上堤了。”
李庄村在淮河边上,地势低,每年汛期大雨大淹,小雨小淹已成惯例,每到这时乡里就会安排青壮上堤巡逻,也好在发大水时有个警示。
淮河边上人家提水色变,叶荷香不禁住了手,说:“去年朝廷不是派了钦差大人新筑了堤坝吗?这么高的大坝也拦不住水?”
章水生的手也停了下来,说:“这谁说得准?前几****带过一个筑大坝的河工,听他意思,这坝怕是靠不住。”
叶荷香脸色又白了几分,往门外看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朝廷的大老爷们连拦水的河坝都敢做筏子?这也太大胆了吧。”
“哎,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你也别慌了神,把孩子看好就是了,若是发水,乡里自然会敲锣,到时候往盂县去就是了。”章水生说。
盂县地势高,往年发水,李庄的人多是往那里去,水退了再回来。叶荷香也是经历过大水的人,对盂县也不算生疏。章水生的爹娘、叶荷香的两个哥哥都是在灾年里没的,说起发水这事来,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时无话,章水生只顾扒饭,叶荷香用热油烧了半罐子腌菜,又清了几件章水生这时节长穿的衣,一并打了个包袱。章水生吃了饭,到后房里看——章桃章金宝正吃得欢,章杏安静坐着一边看着他们,大女儿虽然看起来与另两个儿女格格不入,不过脸色却比先前看着好多了。
章水生略放了心,再三交代几句,提了包就往镇上去了。
叶荷香倚在门口看他走远,一朵黑云飘过来,刚好遮了太阳,天地一下子暗淡。她抬头看天。就这会功夫,北边的天已是一团乌黑,滚滚奔驰着,汹涌肆掠而来。
叶荷香惯笑的脸不由得上了一抹担忧,过往灾年的经历上了心头,她一时怔忪了,屋里儿女欢快的说话声唤回了她,她想起章水生的交代来,于是关了房门,拖出床下的钱罐子,数了几个,摩挲了良久,终究是不舍得,又放了回去。郎中不请了,却到本村的季婆子家说了会话——这位是个神婆,惯做些阴阳勾当,请她看病费的钱可是比请郎中少多了。
当夜里天一黑,季婆子便过来了,让叶荷香在堂屋搭了个香案。季婆子点了香烧了纸钱,喃喃念叨些言语,不大会就浑身抽搐起来,没过多久,季婆子的脸色就变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阴测测打量屋内一圈,目光炯炯落在角落里的章杏身上,惊木一拍,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怪?”
第4章 决堤()
章杏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目瞪口呆看着季婆子。
季婆子冷哼一声,将右手边的黄表抓了一把在手,横过烛火一下点着,突然向章杏扔了过去。章杏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往后连退几步。好在那黄表在两人中间就落了下来,并没有真正烧到章杏身上。
章杏缩在墙角里,惊魂未定。正中坐着的季婆子扔了黄表,两手扶着桌子,又吚吚呜呜摇头晃脑哼唱起来,至于到底唱了些什么内容,不仅章杏听不懂,就连叶荷香也听不懂。叶荷香连忙问道:“大仙,我闺女到底有没有事?”
季婆子摇头晃脑吚吚呜呜说:“她不是个全人,身上只有二魂五魄,还有一魂一魄在河里上不来。”
乡下村里鬼怪之说由来已久,这叶荷香又是个成日喜欢窜门说闲话的,对这事听了不知多少,轻重深浅不消说得太明她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人统共有三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那肯定不是小事了。
“怎么会出这事呢?我闺女不是还,还好好的吗?”叶荷香结结巴巴说道。
季婆子挑她一眼,继续吚吚呜呜说:“她现在看着还好,过几日就会有一场大劫,便是熬过去了,也只有一两年的阳寿。”
叶荷香吓得不轻,问道:“那,那咋办?大仙一定要救我闺女一命啊。”
“这河里有个积年的水鬼,你闺女是被他缠上了,这两****一直跟着闺女,她的一魂一魄就是被他拘去的。方才我虽然已经将他打发出去了,但是他要找替身,定是会再寻来的。”季婆子翻着白眼,说唱道。
叶荷香听到这里,脸色都吓白了,她脸皮厚,人家指着她脊梁骨说骂,她都不怕,她就怕鬼。季婆子的话使得她想起昨夜里的遭遇来——昨半夜里,她正要起来给章金宝把尿,突然听到哭声,那哭声十分奇怪,像是有人在哭,又不尽像,深更半夜里,听到耳里只觉得既凄凉又悲伤,让人也忍不住想要跟着流泪。她当时就吓得不轻,也不给儿子把尿,倒头就装睡。哭声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她一直没动,也不敢睡,睁着眼睛熬啊熬,鸡打鸣之后方才睡去。
现在想来,那哭声不就是从后面传来的?章杏章桃不就住在后面房里?自家闺女秉性自知,断不会深更半夜无缘无故鬼哭狼嚎的,如今想来,可不就是有鬼?
想着那水鬼以后还会寻来,她后颈都开始冒冷气,巴巴看着季婆子说:“大仙,这,这,有没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的。”季婆子说唱道。叶荷香唯恐听漏了,靠过去,季婆子一边吚吚呜呜说唱,她跟着一边点头。
事情交到完毕,季婆子又抽搐起来,抽一会就往后一仰,厥了过去。叶荷香是看过别人请神的,也不慌张,只把季婆子扶到条凳上坐好了,耐心等着。
没多会,季婆子就悠悠醒过来了,问了请神的经过,点了点头,说道:“咱村头桥那边确实淹死过人,只你那时还没有嫁过来,不晓得这事。淹死的这个是咱村福顺上头的一个哥儿,死的时候也有十五六岁了。这落水鬼不好投胎,况他又是个阳寿未尽的,更是走不成,将你家大丫头魂魄拘去应该就是他了,他这是想找个替身呢。”
落水鬼找替身这事,叶荷香听得多了,听得时候就害怕,轮自己了更害怕,拉着季婆子说话,恨不得她这晚别回家了。角落里的章杏看着母亲拉着季婆子越说越远,偷偷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章金宝都哈欠连连,季婆子实在要告辞归家了,叶荷香只得打住话头,将今早李崔氏送的鸡蛋捡了十个出来,用钵子装了塞给季婆子,季婆子眉开眼笑提了鸡蛋回家去。
叶荷香一转身就看见章杏静悄悄站在墙角边,她不禁打了冷战,不耐烦吩咐说:“都睡去了,站这干啥?”自己也早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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