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强求,自己也明白正值乱时,还是莫要拖累他人得好。
可,就此居处成了问题。
客驿的话,条件确是佳好,但,鱼龙混杂,很难确认自己有没有被盯上,亦很难逃跑;旧店茅舍的话,拥挤着众多的乞儿,犹如占山为王的老虎,除却本族中人皆会被暴力驱逐。这般,就只剩下贱民聚居之处,那里环境虽差,但人人自保,极少会多管闲事。
所以,就只有去那处了吧……
为此,我特地收拾起发髻上的白玉云簪,褪下张任留予我的锦衣华裳换上坚硬磨肤的粗布麻衣,装扮得宛若家世新败的沦为婢女的文人内室。甚至,我还用胭脂粉黛在面上画出一道丑陋的红痕,以用来避免有人将我认出。
如此就让李栖彻底消失吧。
我还寻了一份工,坐在后院替人家酒肆清洁碗碟,力求可以以假乱真。这份工虽然劳累,但,饶有好处的是:既可随时知晓天下的动向亦可随时自后门逃脱。
说来,这段岁月已然可以算是我此生之中最为艰苦的时刻了,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安心,就只有逃窜与操劳,做着那些身为黄氏阿女以及诸葛夫人时从未做过的事情,几乎每日回到窄小的居室中便是倒头就睡。
所幸,阿雒尚为乖巧,除了寻常的害喜症状外,再未给我找过其他麻烦。
“安娘——”做工之时,酒肆地店家唤我,吩咐道:“今日厨室忙碌,无人能够□外出补上葱韭,你若得空就去帮忙买些吧。”
安娘,乃是我临时想出的名,诸葛安之娘,简单直白。
我低首,瞧了一眼自己手中所剩不多的碗碟,便应了声,“好。”
然后,撑着几近五月的身子缓慢站起,走到店家身边,接过他方才取出的几枚五铢钱,转身出门。
应允店家的嘱咐倒不是因为我真的对待这份工作上心,亦不是因为我贤德善良,只是因为我想借此机会多走走,散散步,确证日后临盆之时孩子能够顺利降生。
想来,仅此一点便可轻易地比较出官吏贵族与贱民之间的落差,一个身孕闲歇,一个仍旧操劳;一个百无聊奈,一个忙里偷闲。
扬唇一笑,我摸了摸裙边地粗布囊袋,描摹出其中玉簪的形状,开始思念良人。
孔明,其实,这般才算是真的粗茶淡饭吧……远没有我们隐居隆中时的那般轻松自在……
而后,路过布告,我惊讶地发现其前竟是拥堵着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是指着其上的内容议论纷纷。
难道是要抓捕的人改了?
停驻片刻,我竭力地注意起旁人的议论言语,听到有人询问:“先前那个细作抓到了?”
“没有吧。”有人答。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改抓妇人了,还是个怀有身孕的妇人?”
“据说那细作乃是由此妇装扮而成,勾引县府将军,陷雒城于危亡之中。”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那将军的?”
“谁知道呢……”
刘璝知晓我是女子了?我笑笑,并未出乎意料,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自知晓到捕获,他还需要多久,而我又剩多久……
孔明与张翼那边又怎么样了呢?
“让让……让让……”忽然,有人自旁边拥挤而过,将我撞开,抱怨道:“都挤在这做什么,挡路了不知晓吗?!”
我没反驳,顺势离开了人群,可,转瞬便发觉腰间的囊袋已是不见。
是掉落在地了还是拥挤时为人所偷?
仓皇回身,我再度涌进人群,一点一点的搜寻,不顾拥挤,不顾麻烦,就只是想要将它找到。
它是孔明赠予我的最为珍贵的实物了……
可是,人多混杂,我寻了许久都没有寻到。然后,等到人群散尽,地面疏空,放眼望去依旧没有那熟悉的色彩与形状。
难道真的是为人偷去了不成?
一直寻到入夜,我才放弃,靠在一边的墙壁之上休憩,开始忖度此事的后续。
玉簪不菲,若是旁人拾走或者偷取多半会变卖出去,如此,有了这根藤,摸瓜还会困难吗?不久,刘璝就会寻到这儿来。
这般,我又该逃了。
精神不佳地回到居处,我一边自责于玉簪的遗失,一边告诫自己要快点收拾东西离开。玉簪固然重要,可是性命与阿雒更重要,所以,只有先活着,然后才有然后。
其实,说到最为珍贵的,阿雒应是可以胜过玉簪的吧……
打开门扉,霎时,我所有的思绪中断,只余无奈。到底,还是我低估了刘璝,低估了整个雒城县府的速度。
此时,刘璝正立于屋室中守株待兔,手中把玩着张任留下的弓箭,未回首却对着我颇为不满地说道:“军师倒是让璝一番好找。”
我没动,极力地迫使自己冷静,对着他清浅如水地笑,寒暄:“刘将军,许久不见。”
就算难逃追捕,我也要维持住自己的风度,这般,至少在心理上,没有输。
他冷哼,终是回首,将我来回审视多遍后颇为不屑地问道:“这个孩子是张任的,还是诸葛孔明的?”
诸葛孔明的……可是,我没有说,反问:“将军认为呢?”
如若这个孩子是张任的,他还会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吗?还会将我一个人丢在山中,自己冲出去送死吗?
所以,答案其实很明显。
刘璝默,眸光悠远而遗憾,似是想起了某个早逝的痴儿,为了女子付出一切却什么也没有得到的痴儿,良久,他忿忿不平,“张任真是瞎了眼,竟会看上你这女人!”
我不可置否,悠然地靠在门边,询问:“不知将军可否将那玉簪交还于我?”
“这个?”闻言,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扬起,恰是我遗落的东西。不过,没有给我,而是嘲讽道:“人之将至还惦念首饰,军师你是太过狐媚还是太过注重这玉簪背后的意义?”
我笑,“与你何干?”
“确是与我无干。”他颔首,然后,重新将玉簪收回袖中,狠佞说道:“想要这东西,还是等你死后吧,我定会将它送予你陪葬。”
我无所谓,耸耸肩,不耐烦地言:“交战在即,将军还有时间在这同栖闲聊?你不着急,栖可是着急得很,这站着也难免有些太累。”
所以,废话少说,要抓便抓。
他轻蔑,随手一挥,便是有俩人自门后蹿出,拿着麻绳三两下将我绑住。
刘璝说,“我可没有张任那般仁慈,知晓你不会逃就不绑你。”
我嗯哼,心里应对到,因此,我下手的对象是张任不是你。
不过,现今都没差了,如无意外,很快,我便就能同张任在黄泉相逢。
到时,我定要好好地同他说句抱歉。
……
几日后,刘军来犯,兵临城下。
刘璝推着我,拾级而上,一步一步到达城墙顶端。
张翼瞧见,怔愣了半晌,然后,才对着刘璝抱拳行礼,“将军。”
刘璝嗯,低眸往城下望去,看刘军正欲出兵攻城,询问:“情况如何了?”
“此番依旧是赵子龙为先锋,诸葛孔明为军师。他们一直在城下叫战,如今欲要强行攻城。”最后再望我一眼,张翼毕恭毕敬地如实相告。
刘璝失笑,把我推到垛口之前,高声对城下喊叫:“诸葛孔明何在?”
随即,便有一儒衣男子自队列中走出,抬眸望来,眸光深邃,笑意浅淡。
看到我的时候,他顿了顿,但,依旧笑意盎然,回应:“亮在此,不知将军有何赐教?”
“你可识得这女子?”说着,刘璝又推了推我,将我的大半身子推出垛口,面目真真切切地对着孔明的双眸,傲然笑道:“此乃是混入我军的细作,肚子里怀着不知何人的野种。”
我呸,你才野种,你们全家都野种!
然,孔明却是不甚介意,坦诚,“识得,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恰是亮的。”
刘璝一顿,约莫没有料到他会承认得这般坦荡,许久,才接着又道:“听闻先生成婚到如今就只有一女,也不知这女人的肚子里会不会是个男娃。”
“因而呢?”孔明不为所动,笑问:“莫非将军以为一个女子一个男孩就能威胁到亮?”
假若真的能够威胁到,当阳那次他就不会放弃我了。
我微笑,心里虽有些许失落,但很是满意,满意我思慕的男子能以大局为重,能不因儿女私情而辜负城下的千万将士。
到此,我的人生已经很美满了,得到了最想得到的,有过安宁有过喧闹,百态模样多半尝试,如此,还有什么好眷恋不舍的呢?
死则死矣,能为江山霸业而死,也算是我的荣耀。
“刘璝。”我笑唤,提醒他,“你说过,我死时会将那玉簪还于我陪葬的。”
然后,趁着他尚未反应,一个倾身就欲越墙而下。不过,这并不是我的目的,而是我的虚晃之计。借机,我抬起唯一留有自由的双腿,对着刘璝的胸膛就是猛地一踢,接着再支撑着垛口使力回身,得意笑道:“张任没有告知你我是女子,一样没有告知你我还擅武艺。”
我犯得那些错处险些害死自己和阿雒,可,张任的仁慈救了我。
我不怕死,但,还不想死。
随即,张翼亦是行动,嘱命所有他暗自勾连的士卒打开城门,同雒城残余抗争。他自己则上前帮衬着我,与刘璝拼搏。同时,城墙之下,三军振奋。
赵云喊道:“军师夫人为我等深入雒城,我等怎能不为她将其攻克?!”
于是,众人皆呼,“为夫人攻雒城!为夫人攻雒城!”
“杀!”
“杀!”
我扬唇,感受到无与伦比的骄傲,骄傲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可以为家为国,可以振奋士气。
只是,阿雒,娘亲对不起你……
斩杀刘璝的时候,我自附近的弓箭手中夺过弓箭,拉放十六次,箭无虚发,尽皆命中。
终于,我为庞统报了仇……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走下城墙,我一步慢于一步,看着同样在向我靠近的孔明,努力扬笑。
可是,身体里某样珍宝流失的感觉愈渐明显……
“对不起……”还未走到他身边,我便是捂着小腹,痛不欲生。
而裙角处俨然一片猩红……
“阿硕——”
终于,我再度看见了他的情绪,浅淡的慌乱,浅淡的手足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我要做好掉收的准备……咳咳……
阿硕滑胎的原因是打斗……
好吧,鄙视我吧
顺便庆贺一下,终于把第二卷最后一个重要事件写完可……
后面的事情虽然也挺重要的,但是,与天下无关。
………………………………
第137章 涓涓流水在心头(铭记)
夫人气虚体弱;先是劳累过度导致胎气大动;而后又拼搏争斗;彻底动摇了胎儿生存之本;因此滑胎。
大夫说着,我却很想反驳;告诉他,之前,阿雒有多么的乖巧。
他的离去;无关我的身子,无关劳累;只是我自己不珍惜,是我自己的错……
可是;小腹那处太过疼痛,疼痛到我说不出半个字来。
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便是:“啊――”
喊叫着,有人握住我的手,安抚道,“阿硕,很快就好,你再忍忍。”
那嗓音很熟悉,熟悉到我本能地想要躲开,想要离他离得远远。
我怕,疼痛之下,我会伤害到他……
然而,他怎么都不肯松开,无论我怎么挣扎,依旧是紧紧地握住。良久,我听到他清浅地说道:“阿硕,我是你的夫君,夫君,你可明白?”
夫君……我品味着如此二字,终是没有再推拒,然后,失控地反握回去,甚至是将指尖穿刺到他的皮肉之中。
孔明,真的好疼……
“来了――来了――”未几,又有女子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到我身边,“引产药来了……”
随之,萦绕开来的是无尽的苦涩之味。
引产药?我撇首,极力地将嘴唇移向反方向,怎么都不肯听话用下。
有人开始搬动我的脑袋,苦口婆心的规劝,“月英,你听话,孩子已经死了,你留在腹中只会害了自己。”
那就让我给她赔命吧……是我害死她的……
阿雒,我的阿雒,是我给予的生命,亦是我给予的死亡……
我抿紧双唇,握着那只手,不停地翻滚,可,就是不肯用药。
“月英……”逐渐,女子的声音已是染上泣色,既心疼又怜惜,“你就放弃吧……”
放弃?徐氏,你我同为母亲,你该知晓我的痛楚的不是吗?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愿意,只是看不开,看不开期盼了那么久才到来的珍宝就这般轻易的流逝。
也许是报应吧……曾经,我害过孙姬的一个孩子,如今,就轮到自己了。
“阿硕。”似是知晓我只听他的话,他又唤我,劝道:“喝药吧。”
我摇头,使命地摇。孔明,就算这一次是你让我喝,我也不能喝。
“阿硕,放弃他,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的。”
真的还能有吗?可是,天知晓,为了得到这个孩子我曾做过怎样的努力,过犹不及地给自己补身子,孜孜不倦地计算排卵期。
好不容易才有他的,真的是好不容易。
“阿硕……”他还是说,从未有过的唠叨,“他的离去,我何尝不难过,可是,我更清楚地知晓就算强留也没有办法留住他,如此,何必再要搭上你的性命?”
我也知晓,可是……
“我的亲眷不多了,就只剩不弃、阿均和你了,你真的舍得这样走?”
不舍得,怎么可能舍得……
我迟疑,回过首来看他,看他僵硬在唇边的笑意,看他故意对我透露出的心疼。
明知他是故意的,我却还是不禁难过了。
缓缓地,我正欲启唇便听到他说,“比于孩子子嗣,你要重要得多。”
这算是答案吗?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苦笑,一面是破茧成蝶的喜悦,一面是痛失爱女的悲苦。
活着吧,阿雒,怎么办,娘亲我,还是想活着……
终究,我还是妥协了,饮咽下那碗引产的汤药,残忍地将阿雒自我的身体里剥离开来。
睡去之前,我听到有人说,“军师,是个男孩。”
……
孩子没了,真的没了,我也就认命了,再没有过多的耿耿于怀。
他存在过,只要我自己记得就好……
因而,醒来时,我没哭没闹,乖乖地躺在原处,望着睡倒在我身边的女子,微笑。
徐氏,劳烦你了。
随后,她睁眼,看到我亦是在望她,惊喜地笑了笑,“你醒了?”
我点点头,自榻上坐起,对着她颇为不好意思,“引产的事,麻烦了。”
她摆手,并不介怀,却忍不住地感叹:“昨日我可算是见识到了你的倔强,竟是磨得诸葛军师那般言辞不多的男子叨叨地说了那么多。”
我哂然,回想起来亦是啼笑皆非。
然后,婢女适时送上汤药,她就端着喂我,转告大夫的嘱咐,“你小产不久,需在榻上好生休养几日,而后一月内都不得操劳。”
我颔首,转眸,四处地找了找,却怎么也没瞧见孔明的身影。
他又是去做什么了?
见状,徐氏掩唇,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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