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僵持到日落西山,黄忠果然是最先憋忍不住,快步来到石案边,状似赔礼地作揖,“忠一时失神,未察先生前来,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孔明淡哂,乐在其中地陪黄忠客套,“老将军言重,将军乃是长辈,即使是刻意要亮在此等候,亮也无可厚非。”客套中却不忘明点暗拨,倒真是政客所为。
黄忠正直,怕是极少使计,被孔明这么一说,竟是微微有些赫然,态度也软了些,“忠之居处乃是偏远之地,不知诸葛先生千里迢迢从临烝赶来,所为何事?”
“为劝老将军归顺我主。”见黄忠直问,孔明也不故作高深,坦言。
黄忠却是断然摇首,未有迟疑地道:“如此,诸葛先生可以回去了,忠年事已高,体弱多病,难担大任。”
孔明失笑,拿捏着手中已是澄空的杯盏,一松一紧,张弛有度,“想来是亮太过愚钝,竟是劳老将军想出这等推拒之由。”
是了,前不久还身强力壮的浇花练功,此今就言自己体弱多病,黄忠还真将孔明当作了痴傻之人不成?还是他以为孔明会一直陪他客套,绝不当面戳穿他的虚妄之言?
被驳的噎了噎,黄忠面色颇为尴尬,双唇紧抿,良久才道:“忠知诸葛先生年少知名,有逸群之才,如此,忠也不再多作饶舌之言,直接同先生道明吧,忠臣不侍二主,先前曹操入荆州,忠已是随主归降,忠守攸县,如今,决然不会第二番易主,再背黄氏多年祖训。”
“若是亮未记错,老将军所事之主本是荆州刘表,投靠曹操不过为情势所逼,此今,刘表已逝,刘琮归降,荆州当由大公子刘琦继任,前不久,我主已表陛下策大公子刘琦为荆州刺史,如此,将军归于我主无异于重归荆州,乃是忠义之最。”悠悠说罢,孔明轻落手中杯盏,声音稍低,笑道:“其实,老将军心知肚明,此话不过是个借口,可恰是这个借口,足以让老将军忽略所有的他人之言。因而,老将军所谓的违背黄氏祖训委实不能使亮信服。”
闻言,黄忠顿了顿,稍有怒色,“若是忠言,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投靠刘皇叔呢?”
“那亮就无话可说了。”不急不迫,孔明依旧泰然,淡漠浅笑,“只要老将军是当真甘愿安乐于此,再不作战,独对孤月残壁就好。”说着,孔明雅然起身,拂了拂衣角,递手对我笑道:“阿硕,我们走吧。”
我颔首,面无波澜地握上他的手,起身无滞。
这是第二局,看黄忠是留还是不留。若是留,他就只能投靠刘备了,若是不留,那么此后乱世征伐,黄忠与刘军毫无关联。
“等等。”依旧是意料之中的结局,黄忠唤住孔明,询问:“除了刘豫州,你又怎知忠再无他主可投?”
“老将军乃是忠义之人,绝不做二番易主之事,如此,除了投靠刘豫州再无他法。”孔明仍是站立,侧身之态,并未因黄忠委婉出言挽留而复得坐下,依黄忠所愿。
此时,黄忠倒也无暇在意这些,满心想得大约只有要不要应允孔明投靠刘备。
一盏茶之后,黄忠终是有了主意,起身邀孔明入座,道:“此事,还请诸葛军师坐下详谈。”
诸葛先生到诸葛军师,所表之意不言而喻。
孔明亦是会意,莞尔入座,却不先言,静待黄忠后话。未几,只听黄忠又问:“豫州帐下武有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等皆是良将,无所谓再多忠一人,这般,诸葛军师又何必汲汲相请?”
“没有主公会嫌帐下良将诸多。”孔明微笑,悠然斟茶,语气轻缓,“再者,老将军阅历颇多,比于其他诸位将军自当是有过人之处。”
“这般,忠日后必当尽心尽力为豫州效命。”
………………………………
所谓的命运轮回
当日,黄忠留我与孔明用食、过夜,好明日一同离去。对此,黄府的老管家颇为感慨,上菜之时,眼眶微为湿润,声音低沉,道,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府中看到有这么多人。
初听闻,我难免有些惊讶,不解为何只是多了我和孔明就是人多。可是,细细想来,对于人丁稀落的黄府来说,这的确是难得的热闹时刻。
随即,我温婉一笑,心中会意,却不过多的询问什么。黄忠的家世,我还是了解一些的,那样的悲痛往事,作为外人的我,委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逼他提及。
然而,我未曾想到,老管家会突然说了句,诸葛夫人,你的双眸生得和我家公子真像。
这话一说完,黄忠就是不悦地轻咳了声,示意老管家他多言了。老管家反应,对着我歉然施礼,匆忙致歉,老奴人老多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请诸葛夫人见谅。
我摇摇头,无碍地笑,未生责怪。心想,老人家嘛,难免唠叨些,有的话,说出来纯粹是倾诉而非它意,而那个黄公子生前必定是极为讨人喜爱的吧,不然,怎么会让一个下人这般深刻地记住他的容貌呢?
说及容貌,我曾说过我虽是生得不美,但五官还算是精致,双眸似杏又似丹凤,既有杏眼的俏丽又有丹凤眼的清秀,中和了娘亲和老爹的特质。若是这样一双眸子生在其他女子面上,势必可以增色不少,可惜,生在我面上,却是不算出色。
微微叹气,我敛笑低眸,默然地用食。
适时,更令我惊讶的事随之发生,只见,黄忠骤然起身对着孔明屈身,规矩行礼,恳切地道:“忠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军师可能应允?”
这时,一直默然,好似诸事与他无关的孔明才浅笑抬眸,看了看黄忠又看了看我,笑言:“老将军应当知晓,拙荆非是一般女子,因而,老将军的不情之请当直接问她才是,亮不能做主。”
我旁听,自是不解他们二人所表之意。想不通黄忠的不情之请能与我这么个妇人有何关联?
接着,我就听黄忠缓缓说道,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期盼,“诸葛夫人乃黄氏女,与忠许是同族,再者,诸葛夫人生得与我儿有几分相似,如此恰巧,让忠想收夫人为义女,以解多年来的丧子之痛,不知夫人可能应允?”
义女?我猛然转眸望向黄忠,满是吃惊。
“这……”虽说我一直十分敬慕三国史上的所有英雄,也很期盼能和他们相熟识,但是,至此,我与黄忠才相见不过几个时辰,连认识都不算,就做他的义女委实莫名其妙。可是,看着黄忠此时慈爱的神情,眉宇间溢满期待,回味着他先前的语气,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这一瞬,我想起了老爹,想起了以往和老爹一起的时光。老爹那么疼我,我无法想象若是有一日我突然如黄忠独子一样逝世,他会怎样?不过,我能够想象,若是不弃离开我,我会是怎样的崩溃和痛苦。
有些情感终究只有到了身临其境才能体会。
复又望向黄忠,我仔细地打量起他来,察觉到他眼角的细纹,面上点点的斑迹,发间丛生的银发,忽然就觉得不论他有多么的老当益壮,他到底还是老了,是个老人家,会有寻常老人的期许和愿望。
如此,我怎么能拒绝?
起身,对着黄忠行拜礼,我低低地唤了声,“义父。”我唤他“义父”而不是“爹”、“干爹”之类,是因为,到底不是真的父女,所以无论怎么样“爹”这个称呼我都不会唤老爹除外的任何人,至于“干爹”,由于对未来社会某些人事的不好映像,我实在喜欢不起这个称呼来,因而,也只能至于考量之外。
“诶。”他应声,双手微颤地将我扶起,眸中泛起了几许泪光。
随后,作为义女的我,听黄忠说起了他的过往。黄忠言,他年少时娶了位好女子,生得俏丽,为妻极贤,与他倒是应了那句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后来,二人诞下一子,取名黄叙。而黄叙得了他母亲的遗传,自小俊俏讨喜。原本,这样的生活该是极为佳好的,可是,多年前的一场变故,其子染疾病逝,其妻无法接受郁郁而终,彻底毁了这个美满的家庭,也让他成为了注定孤独终老的人。
至今,很多年过去,偶尔想起他都会悲从心来,怎么也无法忘怀。
说完此些,黄忠已是大醉,双拳捶桌,大喊:“我舍不得离开啊,这府邸里还遗留他们着他们母子的气息……”
我伸出去欲要搀扶他起身的双手因此话顿了顿,转变为轻抚,抚着他的背脊,带着宽慰,“义父,人总要学着遗忘,不论是悲苦还是欢愉。”悲苦不忘,怎能欢愉?而欢愉,若是不能长久又何必铭记?只有将两者全都忘记,才能过好往后的每一日。
“遗忘?是了,遗忘……”伴随着“嗵”的一声,黄忠终是醉倒,睡死过去。
望着他,我突然就不知晓该做什么了,脑海中只余一个想法,那就是,我想回家,我想见见老爹和娘亲;我想去接回不弃,绝不再错过她成长的任何时光。
最终还是孔明唤我,唤回我的思绪,帮着我将黄忠扶回居室。
黄忠随我们离去,将府邸和田产全都交予了老管家,而后,孤身一人入刘营。离去前,老管家唤我姑娘,托我好生照顾黄忠,言,此今,我就是黄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听罢,我摇首一笑,告知老管家,自此以后,不仅我,还有孔明,我的孩子,我的家人也全都是黄忠的家人,因而,他毋须担忧,我定会好好亲孝黄忠的。
如此,老管家才放下心来。
回临烝的途中,黄忠作为我的义父,同我说了许些往日他作战的事,滔滔不绝地,有趣的,悲伤的,各不相似,一路下来,将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及到临烝,我已是能够自然地同他言语,再不是当初的端淑模样。
对于我的不端淑模样,黄忠的评价是,我们家姑娘还是这般性情讨喜些。
我们家姑娘……有时想想觉得人生倒真是有趣,不知不觉间闯入了那么多人,又离去了那么多人,可能,不可能的,多多少少有些惊喜和失落。可是,还有那么些人,闯入或是离开,始终让人寻不得一个恰当的情绪。
譬如,马良。
再见马良,与当初已是相隔九年。伴随着九年地悄然远逝,小小少年褪去了满身稚气,成熟起来,举手投足更加稳重,再难与我儿时记忆中的他重叠。若不是,他眸上的白眉依旧,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眼前的男子就是马良。
比于九年前,马良的五官全然长开,虽仍是中人之姿,但比当年多了几分气韵,属于成年男子独有的气韵。
他对着孔明恭敬地施礼,说道:“诸葛先生,许久不见。”期间,除了寻常地扫视,并未看我一眼,好似同我从不相识一般。
自然,我不相信他会认不出我来。
“亮倒是未曾想到主公遣来的人竟是季常你。”浅浅扬笑,孔明口中说着“未曾想到”,面上却是无任何异色,儒雅如常。
马良则是配合地笑起,坦言:“良却是听闻是来见先生才主动请命的。”
马良是刘备派来的人,来临烝已有一日,身负刘备命令。
“哦?”邀马良入书房,孔明淡淡然,不急不缓地道:“那不如入亮书房详谈吧。”说罢,又转眸望向我,吩咐,“阿硕,劳你备茶。”
我颔首,亦是未看马良。既然,早已断交,又何必在再相见之时有所怀念呢?如此,装作不相识的确是再相遇时最为合适的态度。
“不知此番主公有何交待托季常相告?”
我端着茶盏入内时,二人恰是谈到重要之处,马良此行的目的。
“马先生,请用茶。”我声音极轻,尽量不打扰到他们交谈却到底出了声,以示礼数周全。对于如今的我来说,装作不相识其实没有什么难度。
而他亦然,有礼地对我点点头,得体而疏离,陌路人模样。随后,未有间歇地回答孔明,“如今,主公助江东攻南郡,一直与曹仁僵持不下,主公担忧,便遣良来请军师回油江口共商对策。”
“僵持不下?”淡然重复,孔明对此局势丝毫不觉困扰,却也没有违背刘备的交待,只言:“荆州四郡的赋税徭役已是大半如常,还有些小事未为,待亮处理毕,便即刻启程归油江口。”
“理当如此。”马良赞同,“如此,这几日就要叨扰军师了。”
看来,刘备并不急着让孔明回去,又或许,商议南郡之事不过是他想将孔明调回的一个借口罢了。
“哪里。”
接下来,俩人谈的无非是些琐事,我也没有什么兴致听下去,遂默然地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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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君仍在
黄忠常常遗憾,他作为我的义父,竟是没有任何信物可以予我。我却是不甚在意,每每皆是笑言,信物之类非是必要,只要情意久存就好。他摇首,并不同意我的想法,依旧是郁郁于此的模样。最后,我委实不忍,便道,义父,你最擅射术,如此倒不如将此教授予我,就算是信物了。
他豁然开朗,赞同我的提议,言,乱世烽烟,女儿家会些射术倒也无甚不好,遇到危难还可以保命。
我笑,想是不是天下父亲皆是相似的思绪,当初,老爹逼我学那些历史兵法也是如此想法。
然而,射术与我以往学得那些皆是不同,它与智力无关,靠得是体力,坚持以及先天的骨骼条件。因此,我学射术学得颇为波折,每日的进步极小,气得黄忠直叹息摇首,后悔他当初到底是怎么被迷糊了心智,竟是没有考量到我的体质就应允教授我射术。
每到此时,我多半都会忍俊不禁地接黄忠的话茬,半带玩笑,“义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答应了教我就定然要教到我会才行。”
对于学习射术,起先,我不过是想要宽慰黄忠罢了,但是,学到后来,我却是有了兴趣,想着可以借此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我决不允许自己再度看见孔明受伤。
“勤能补拙,阿硕,你也只能这般了。”黄忠无奈,一边扶正我有些弯曲的双臂,一边嘱咐我道:“双臂须平直,拉弓有力,且力不可虚。”
我颔首,依言作为,但因着体质不佳的缘故,双臂还未伸平多久就是酸疼起来,颇为难耐。
黄忠察觉,面色微冷,严苛地道:“学射术必然要吃些苦,你需坚持,若是坚持不住,也就不用学了。”
这般,我哪敢有违黄忠所言,遂猛点头,直言:“女儿知晓。”
言罢,只听极为细微的一声“嘀嗒”响起,随之,我左靥一凉,有一颗水珠缓缓滚落,顺着脸部的线条滴坠在地,晕染了一点湿润。
下雨了……伴随着如此思绪,我抬眸望了望天色,见本该碧色如洗的晴空此时一片阴郁,灰黑的乌云吞噬了所有的纯白,将晴空变得电闪雷鸣,不知哪一瞬就会有瓢泼的大雨倾盆而至。
“义父……”小心翼翼地轻唤一声,我瞧了瞧黄忠的神色,刚想说要下雨了,就听“哗啦”一声,四周已是雨幕紧连,雨水一滴追着一滴,几乎到了找不着缝隙的地步。我抿抿唇,意味深长地直直与黄忠对视,想着,既然下起了大雨,怎么也可以休憩片刻。
黄忠却是剑眉未凝,极为漠然地打碎我的期冀,道:“区区雨落算什么?为父年少之时,在雨中还不是一样操练。”
闻言,我顿了顿,然后油然而生一股坚毅,告诉我,坚持,黄阿硕,坚持,你又不是那些娇弱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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