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恍三十年,我依旧记得往昔的点滴。
初识,他温谦有礼,浅笑着告知我,他复姓诸葛,名亮,琅琊人士。
再见,他耐心教导,同我谈天说地,言我不该唤他叔伯。
定亲,他亲手执簦,为我遮蔽风雪,容我唤他孔明。
请期,他握住我的五指,带给我无尽的温暖。
成婚,他替我暖捂手脚,承诺定会让我衣食无忧。
而后,孕育不弃、只有一妻、互表情意……种种,种种,充斥在我的脑海之内,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也无法遗忘。
我记得他,记得我们曾经的不离不弃,或许,也是因此,在未来的我会那般惊世骇俗的思慕上他吧?
前世、今生,我用了两辈子去思慕眼前的君子。
终究,在落难而归的那日得到了回报。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君子也思慕自己更加美好呢?
我的君子思慕我,同我相伴一生,其间,育有二儿一女,不曾背叛,不曾三心二意,如此人生该是让我心满意足的了。
我笑,嫣然佳好,“虽然我很贪心,但是,此生我已经死而无憾。”
“所以,你可宽心去实施你的北伐大计,纵使最后是死,我也毫无怨言。”
我会自豪,无比自豪,我的夫君,一生忠义,为人臣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人夫时,宽容大度体贴温和,在我心中,已是最好。
他莞尔,将我拥入怀中,意味深长道:“阿硕,往后就劳烦你了。”
家中、宫中、府中……也就唯余我黄阿硕一人乃是资历最老……
我何德何能?但是,我答应。我会用我余下的,不多的生命,奉行我夫君的意愿,为家为国,竭尽所能。
他说谢谢,谢谢我能嫁予他,谢谢我能理解他,更谢谢我能思慕他……
我却觉得该是我谢他才对,谢谢他给我如此绚烂的人生,谢谢他同样地思慕于我……
他是我的夫,此生不变。
我靠着他,欣然笑道:“孔明,你弹《凤求凰》给我听吧,一直弹到天明离开。”
他颔首,“好。”
……
建兴十二年,蜀汉丞相诸葛亮第五次北伐。
伴随着,我的身子愈渐变差,先是咳嗽不断,而后,便是温病风寒交替而来。
似乎,这具身子已是被我透支个干净,如今,只余一具空壳。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连这空壳也会被我糟蹋陨殁。
每每,怀儿都会在我面前哭泣一番,瑟缩着,央求道:“娘亲,你不要死……”
他哭泣,我便满溢心疼,颇为不忍地将他拥入怀中,哄骗,“怀儿放心,娘亲不会死的,娘亲会看着怀儿长大,看着怀儿成家立业。”
可,若是瞻儿哭,我绝然不会如此。
曾经,我告知过瞻儿,他是长兄,是长子,是需要承担一切的诸葛瞻,所以,他不能哭,不能脆弱,他能的,就只有坚强,即便是面对我与他爹的离世作古也要坚强。唯有坚强,他才能应对得了往后毫无依靠的生活。
他要知晓,一旦孔明与我尽皆离世,诸葛氏在朝中便就再无什么。
因此,他也鲜少会在我面前落泪,多半是个小大人模样,责备怀儿道:“哭什么哭,娘亲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你越是哭,娘亲就越是伤心,浪费的心力也就越大,到时,娘亲若是离世,就都是你害得!”
两句话一吼,吓得怀儿立即噤声,用着胖嘟嘟的小手匆忙地擦拭眼泪。
忍不住地,我便笑了,打发怀儿离开,而后,将瞻儿叫到身前,笑着问他,“瞻儿,现今,你依旧不羡慕弟弟吗?”
弟弟承受的要比你承受的轻得多。他也不用故作坚强,隐忍眼泪,只需要依着孩儿心性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如此,瞻儿,你不羡慕吗?
“羡慕。”瞻儿颔首,小脑袋轻点了点,眼里闪烁着泪花,可他没有抱怨,反而,十分懂事地说道:“就算羡慕,瞻儿也不会推脱自己肩上的责任的。娘亲放心,瞻儿定会守住汉国,守住诸葛氏,守住弟弟的往后。”
“对不起……瞻儿,对不起……”千般不想,万般不愿,可,我到底还是让你走上了你爹爹的路途:年幼早孤,需保幼弟。
他却笑,笑到终是在我面前落泪,哽咽道:“娘亲没有对不住瞻儿,父亲也没有对不住瞻儿,这条路是瞻儿自己选的,是瞻儿自己要变得同父亲一般的。”
所以,往后的挫折苦难,瞻儿自愿承受。
我笑着,笑着,亦是同他一般落了泪。
诸葛瞻,我年仅八岁的儿子,竟是因为我同他爹的缘故过早地懂事了这么多,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我拉着他,拉着他尚为娇小的手掌,嘱咐:“瞻儿,绵竹,往后,千万不要去往绵竹。”
也许,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一点事情吧?
瞻儿,娘亲真的不希望你会战死沙场,即便是为国捐躯,也不希望……
他不懂,却并未过问为何,就只是点头如捣蒜地答应:“瞻儿记住了。”
……
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五丈原传来丞相孔明病重的消息。
为此,后主亲自前来相告。
他来时,我方才睡下,瞻儿本欲叫喊,但,为他阻止。他言曰,我乃是她的相母,便是他的母亲,他作为儿子等上一等也无甚不可。
如此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待我悠悠转醒,发觉本该侍奉在榻前的瞻儿变成刘禅,愣了一愣,而后,清浅笑道:“你怎么来了?宫中无事吗?”
又或许他是觉得我快要死了,前来送我最后一程?
我还没有那么快呢……
我失笑,却不料,他倏地展现悲戚之色,欲言又止,“相母……相父他……”
死了?
我波澜不惊,唯有隐藏于锦被之下的双手紧攥成拳,笑问:“可是病重?”
半月,还有半月……
他点点头,隐有泪光,“相母,朕已备好车驾,七日之内必达五丈原。”
“你是想要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难道相母不去吗?”他惊讶,难以置信的模样,“那是相父啊……”
相母最为在乎的相父。
“不去。”我悠然作答,缓缓地起身,宛若如常,“年纪到了,也该如此了。”
不光是他,我也是。
“可……这许是最后一面……”不敢相信我的答案,刘禅猜测着规劝,“即便之前相父曾惹相母不悦,这时,也不该计较了。”
他是以为我同孔明争吵过?
我哂然,好笑地同他解释,“且宽心吧,我同你相父好得很,并无任何嫌隙。”
“那……”
“那为何不去见他最后一面?”我替他说问,然后,自问自答,“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表的,我也尽皆表示过了,如此,为何还要去见他,看着他死?”
看着自己心尖上的那人一点一点死去,却无能为力,该是怎样的自我为难呢?
我也要死了,我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想为难他,在他弥留之际,还要瞧见我这般病重模样,担忧我能否康健安好。
所以,我不见他,他不见我,才是最好的结局。
而他的音容笑貌,我早已敏记于心,不会忘记,也无法忘记……
孔明,我的孔明。
我浅笑,坚决地对着刘禅道:“你走吧。”
“那相母可有言语需要带予相父?”
“没有。”
我说过,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唯一的不曾言明的就只有我的身份与来历,不过,我相信,隐约的,他已是知晓。
他知晓我所有的事情,无论我说与不说。
而他的心思,我也算是知晓了……那个他,看似温润,实则凌厉的他……
……
公元二百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八,蜀汉丞相诸葛孔明薨。
那夜,有一颗彗星滑落……
那夜,有孔明灯满天……
那夜,有女子病逝……
作者有话要说:
1到此正文完结。
2本文应该会完结倒v,所以后面的番外,姑娘们要注意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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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文大概会在四月中旬或者五月初开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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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番外·蒹葭苍苍
蒹葭。
这是她的姑娘取给她的名字。
但是;在成为蒹葭之前;她还是囡囡。
所谓“囡囡”算不上一个名字;却是她前五年里所有的记忆。
她是贫穷人家的女儿;爹不读书,娘不识字;因而,学着所有的乡里乡亲唤女儿为“囡囡”。不过,她们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囡囡”。她还有一个长姊;因是为了赡养幼弟而被父母卖到襄阳名流黄氏家中做婢女,自此;姊姊有了名字,叫“善谋”。
她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亦如她同样不明白“蒹葭”的含义。她没有读过书,更没有认过字,在她的认知里,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和姑娘才有的权利。
而她,只能随着姊姊,等到自己年满七岁便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婢女。其实,她觉得做婢女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吃饱穿暖,不用忍受家中捉襟见肘,食物不足的贫困。
所以,她几乎是期盼着的,期盼着地快快长大,然后,跨入宽厚的府门,成为有钱人家的婢女。可是,她没有姊姊幸运,竟是在六岁那年染上恶疾,被父母丢弃。
他们说他们对不去她,没有钱给她治病,就只能把她丢弃,因而,若是有来生,她就投胎到好一点的人家去吧。
随后,她便就被丢弃在了荒郊野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她知道父母不喜欢她……他们喜欢弟弟,因为弟弟是男娃,他们喜欢姊姊,因为姊姊能挣钱,可是,独独不喜欢她,因为她既不是男娃也不会挣钱,还不停地同他们抢夺饭食,所以,他们都讨厌她。
不过,她一点也不介意,因为,她也不喜欢他们,偏心的他们,对她不好的他们。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很乐意被丢弃。她在生病,没有人照顾会死,可是,她不想死。所以,她哭了,央求着刻薄的父亲带自己回家,但,父亲只狠狠地踢了她一脚便就扬长而去。
那一刻,她知道,她再也没有家了。
所幸,她有遇到好心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军叔伯,把她抱起,带她去了小沛。
一路上,他都陪着她,给她讲故事,讲他有两个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儿,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活泼爱闹,不过,都被坏人囚禁住了。
她听着,伸手要抱,安慰他,“不难过,囡囡会陪着阿叔的。”然后,将军就笑了,在她的粉颊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夸她是个懂事的娃娃。
后来,他的女儿们回来了,他就把她丢给了其中年长的那个,也就是她的姑娘,刘毓。
刘毓对她很好,给她取名,给她衣服,给她食物,让她体味到了前七年里从未体味到的温暖与欢乐。于是,她对她的姑娘承诺,以后会好好侍奉她,保护她,拼尽性命也在所不惜。
接着,在刘毓的牵引之下,她结识了二姑娘刘冕以及那个羞怯的小女娃双剑。
初次,是她主动走上前去,同小女娃打招呼,“你是二姑娘的侍婢对不对?”
小女娃害羞,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来,应道:“嗯,我叫双剑。”
“我叫蒹葭。”
如此简单的,两个小女娃互通了姓名,然后,因着主子间的关系顺理成章地做了好姊妹。
这般,蒹葭方才知晓双剑原本也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可惜,家道中落,独余她这么个小丫头苟活于世,不得不为奴为婢,任人差遣。
不过,双剑很满足于此今的生活。她说,她并没有过多的期盼,仅有的就只是希望活得平静安宁,保住自己这最后的血脉。
至于她到底是哪家的血脉,蒹葭不知道也没有问,这也是为何后来她说她名唤“王妁”之时,蒹葭没能反应过来的缘故。
此后,她们一直很好,好到无话不谈,宛若至亲。
直到再遇那个将军叔伯……
对于他,蒹葭有着深深的依恋,超越钦佩也超越仰慕。虽然,他们的年岁相差甚大,但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即便只能身为妾侍,她也毫不介意。再说,以她的身份,能够成为他的妾侍,已是莫大的荣幸。
因而,当她看到他对着双剑扬笑,莫名地感觉刺眼。
她多希望他的笑靥只留给她一个人……
可是,他根本没有看她,即便她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看她。
“双剑……”她唤了一声因为冒失而跌入男子怀中的少女,双手紧攥成拳,极力隐忍地说道:“快同豫州致歉……”
“豫州?!”少女怔愣,迅速地自男子怀中跳开,歉然施礼,“奴婢冒犯,还请豫州恕罪。”
那瑟瑟的模样,颇为惹人怜爱。
男子失笑,无碍地摇摇头,说道:“无事,无事。”
然后,他转眸望向蒹葭,意味深长地询问:“你怎么识得我?”
因为我是囡囡……
她想说却没敢说,只轻声道:“奴婢儿时曾经见过豫州。”
“儿时?”她的话让男子困惑了片刻,而后,恍然大悟,“原来是囡囡。”
其实,他救过的小女娃也就只有囡囡,那个被爹娘抛弃却没有绝望的小女娃,只想活着的小女娃。
可,转而,他眸光就是再度汇聚到双剑的身上,笑问:“那你又是谁?”
“奴婢双剑。”少女福身,姣好的容颜之上泛点绯红,“乃是二姑娘的侍婢。”
“二姑娘……”男子笑,“冕儿倒是识人,竟挑了你这么个玲珑女子,不错,不错。”
那她呢?
这是蒹葭心里最初想要询问的话语,可是,依旧不敢。
她想,或许,她没有双剑生得好看,但是,她比双剑更要深谙这个乱世存活的道理,所以,她会比双剑更懂事,所以,往后,豫州一定会更加喜欢她的。
现今,他不过是为双剑的美色所迷惑罢了。
如此自我安慰着,蒹葭只当这番再会乃是一次机缘,让男子知晓她的好,自然,也就没同双剑置气。
不久,新野县府来了一位军师,温和俊逸,飘飘然若有神仙之概。第一眼,二姑娘刘冕便就思慕上他,为了他学琴读书,嘱咐同自己佳好的简雍不准在他面前衣衫不整。
简雍骂她没有良心,她却依旧笑意盎然,坦率道:“我就是喜欢他。”
“那你可知晓他已是有了妻室?”
“……”刘冕怔住,咬着唇,奢望询问,“是妻室不是妾?”
“是。”
然后,她便哭了,女儿家的眼泪滚滚落下,看得简雍颇为心疼,宽慰她道:“不过,倒也无事,以你的身份即便不能将那女子挤走,多半也是可以做个平妻的。”
“我……”她不想迫害并不相识的女子,可是,难以忘怀那新来的军师,便就宽容地说道:“那……我就同她做平妻吧……总归不能让她多受委屈。”
自然,在她的认知之中尚未存有独占夫君的想法。
她只知晓,只要能够保住自己嫡妻的身份,便能保住夫君对自己的疼爱,犹如她的母亲对于他的父亲。
虽然,她的母亲严格算来并不是嫡妻……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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