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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朝歌雨水多,湿度也高,鸢尾娇贵很容易生这病的。”她步态安然面带微笑地向我走近,“只需吩咐花匠留意天象,每日为鸢尾驱除湿气,等雨季过了便无恙了。”
“你似乎对养花技艺很精通啊……”我不禁佩服地称赞她,“冒昧请问一下,这位是……”
“我只是大王众多妃嫔之一的黄氏,住在西宫。”那女子轻启朱唇,微露皓齿,“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一定就是冀州来的苏贵妃?”
“原来你就是黄贵妃!”我心头有些莫名的惊喜,不自觉便流露了出来,“早听宫里人说西宫的黄贵妃博学多才,贤良淑德,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我哪里配得上苏贵妃这等称赞,对花艺我略知一二罢了。”她谦虚地敛了敛眉目,笑意温暖。
“贵妃娘娘叫我妲己就好了。”与她交谈我愈发觉得亲切,气氛也舒服得恰到好处,“娘娘如果对我这个刚进宫什么都不懂的新人都这么客气,那一定会折煞妲己的。”
“叫我别这么客气,你倒很是见外哦?”我想她必定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谈吐里总是那么自然,“你我该是以姐妹相称的。我亦有闺名,叫婉莺。妲己妹妹私下里也可抛开礼节直唤我婉莺就好。”
“婉莺姐姐真是人如其名,温婉动人。”
她执袖微微遮掩了唇边:“你也是一样啊,今日一见,总算明白大王为何会对你倾心钟情了。”
我想付之淡然一笑,不想微感晕眩,幸好晚菱扶住了我。
“怎么了?”黄妃察觉我有异样,关切询问,“身体不适么?”
我尴尬笑着摇头:“也许是这些日子睡不够好,一时精神不济。”
“那妹妹可曾服过药?”
我无谓地否认:“只是小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干嘛要吃药那么严重呢?”
“睡不安稳可不是小事,严重可是会伤身的,妹妹千万不能大意了。”她不以为然反给我讲起道理,“姐姐倒是有个不吃药的法子。”
“姐姐请讲。”
只听她娓娓道来,说的尽是令我望尘莫及的医经药理:“每夜睡前以回心草、五味子和黑紫苏泡茶饮用,长此以往会有用的。”
“姐姐腹中的才学真是太让妲己折服了……”我近乎怔愣,偏头唤了晚菱,“晚菱需将娘娘说的一一记好,回去照着做。”
“其实不用那么费神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绣花锦囊递给我,“这香包里有百合花和灵香草,平日里若有闲暇多拿来闻一闻,也可舒神的。”
荷包相赠,情真意切,今日只是初见却让我心头暖暖的,仿佛相识了很久的老朋友,甚是交心。
我双手接过香囊,放到鼻尖轻嗅,芳香沁人,如斯雅致实在不是出自俗人之手:“姐姐随身带着此物,怎么姐姐也会睡不着么?”
她舒眉浅笑温和摇首:“后宫人事繁杂,自然会有劳心的事了。”
我凝神望着她一颦一笑,心中感慨这幽幽深宫竟还会有这般恬静若水心性淡泊的女子,真是难得了。
夜里于手中玩赏黄妃赠予的香囊,指尖轻抚囊上技艺精湛的刺绣,典雅花纹繁而不俗。
不经意看清锦囊一角绣有文字,说是文字其实蜿蜒奇曲倒像是某种纹案,不同于一般的纹饰。而且看着愈发感觉眼熟,必是我什么时候见过的。
当我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我的惊愕无以言表。
这纹理的内涵,的确耐人寻味啊……
看来这香囊对黄妃而言并非寻常之物,必定有它不可估量的价值和意义,我只能借来一用却不能收作己物,还是得物归原主的。
事隔三日我带着晚菱去西宫黄贵妃住处造访,宫里的侍女说她在园里赏花,领我们前去。
“妲己妹妹来了?”黄妃见我是一脸热情,当即过来牵我的手。
“日前婉莺姐姐借给妲己的香囊妲己用过了,觉得很好,已经让晚菱新做了一个。”说着从晚菱手上接过黄妃原来那个,“姐姐的宝贝,妲己特来奉还了。”
“既然好妹妹为什么不留着用呢?”她有些讶异。
“不了,东西太贵重了,对姐姐意义非凡啊。”我话中含义点到即止并不说破。
她领会我的意思了,总算安心收下。
我眼光无意扫到亭中还有一黄衫翠裙的俏丽少女,不禁犯窘:“原来婉莺姐姐这里有客,妲己来的真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快别这么说。”黄妃忙笑着安慰我,“她不是什么贵客,只是我的闺中密友罢了,妲己妹妹千万别见外,只管随意。”
她回头向黄衫少女招手:“快过来呀,你们都还不认识?”
少女很听话地跑出凉亭走到我们跟前。
“来,我来为你们介绍。她是商容宰相唯一的女儿商子黎,自小与我相识,可算是我的好姐妹了。”黄妃拉着她为我引见,后又转面对她说道,“子黎,这位就是苏贵妃了,还不快行礼?”
“子黎拜见苏贵妃!”她欠身问安,抬头眨着水汪汪的眸子望我,巧笑言曰,“苏贵妃,你还记得我么?”
如此出人意料的话语,令我不由暗自一怔。仔细端详,此女子生得娇俏可人,待她抬起头来我看清楚了,顿时被她一语惊醒:“是的,我们见过,在朝歌集市上……”
“你想起来啦!”她欢呼雀跃绽开笑颜,“太好了!”
我心里百感交集,曾几何时在集市上拦住姬发的马口口声声叫他“冒失鬼”的女子,我怎会不记得?
“哦?”黄妃颇有兴趣地看看我们,“原来你们见过了?”
“可不是呢!原来还以为贵妃姐姐你给子黎描绘得言过其实了,谁料第一次见苏贵妃就被她迷住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她笑呵呵不拘小节地打量我,“对了,当时你不是说要离开朝歌的么?怎么又回来了?还有那冒失鬼呢?”
我怔住了,有些站不稳:“你是说……西伯侯的二公子……”
“对啊就是他!”她忘乎所以到完全没察觉我的异样,“当时他不是和你一起的么?怎么现在不在了……”
“咳咳……”黄妃假装咳嗽地打住她。
她正觉得奇怪,我看到黄妃暗地里伸手扯了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多嘴,她这才住了口。
因为无知而触犯了我的禁忌,我没办法责怪她,可是我的心明明疼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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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 遇(二)
望见妲己确已走远,子黎才敢小声问起:“贵妃姐姐刚才为何拦着我不让我再问下去?”
“那可是人家的伤痛啊……”黄妃失神望着妲己远去的身影,轻声叹息,“她和那个人注定没有结果,否则,如今她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这么说苏贵妃和那西伯侯二公子……真的有什么了?”虽然早该想到会是这样,子黎还是忍不住惊叹。
“都是陈年往事了,没必要再提了。”黄妃忧心忡忡地望她,“子黎,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说话之前一定要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对于像妲己这样有过去的人有些话是问不得的!”
“那我也是不知道才会问的嘛……”被一阵数落子黎心里好生委屈,“不是说不知者无罪,之前他们亲亲热热地一起离开朝歌,现在又一拍两散,我又不晓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我难免会感到好奇呀……”
“好了,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可不许再提了。”黄妃落寞地看向窗外,怅然若失,“其实她真的很可怜,身为帝王妃踏不出王宫半步,而曾经刻骨铭心的那场深爱……公子姬发也已经娶妻,听说世子妃身怀六甲孩子都快出生了……想想确实是遗憾的,毕竟是那么美好的姻缘……今日她心里一定不好受,让她回去安静会儿,但愿她的心伤能早日痊愈……”
“姐姐干嘛这么关心她呀?”听着黄妃一番真情流露,眼神黯然近乎要落下泪来,子黎纳闷不解,“不是说这个苏贵妃深受大王宠爱,招来很多妃子不满啊,杨贵妃甚至都正面和她吵过呢!人人都与她为敌,姐姐你为何对她这么好呢?”
“因为在她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黄妃眼中带伤,不能自已地心痛了。
“……”子黎也懵了,只觉得黄妃的话云里雾里。
“我也觉得奇怪,怎么对她就像一见如故,好像很投缘的样子。”黄妃自顾自说着,不觉已深深动容,“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惜之感,我和她……都是可悲又可怜的女人……”
“姐姐,你又想到……他了?”子黎终于明白黄妃已被往事触痛了心弦,心疼地扶住她,“既然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姐姐不如就忘掉……”
“忘……”黄妃苦笑,眼前浮现故人的面容,“这个字谈何容易……”
辞别黄妃,子黎就欲出宫回相府。
一路上子黎都在想,想很多复杂的人和事。
黄贵妃、妲己、公子姬发、她自己。
很多很多。
仿佛想通了一些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想透。
“姬发……”不经意地一个名字涌上了心头,来得突然,子黎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那个冒失鬼。子黎无奈地摇摇头,意图不再理会这突然出现在脑海的人,可是回忆却不听使唤地席卷而来。
说来也巧,那是她第一次进宫,为了见自幼和她一起长大的婉莺。自从婉莺嫁给国君做了贵妃,她们便很久没有见面了。此番相见二人似是有聊不完的知心话,一场叙旧直到薄暮方歇。
由于夜里大王会去婉莺那里,子黎很知趣地请辞了。
正打算离宫,沿着小径回去,谁知半路围墙上突然跳下个人来,就落在她背后。还没反应过来,那不知目的来意的人已经拿剑刃横在了她的脖子上,着实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定神看清楚了,那是个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器宇轩昂,只是眼神有些凶恶。
“说!”男子开口,语气果然不善,“寿仙宫在什么地方!”
“寿仙宫?!”子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啊。”
“你是这里的宫女你会不知道?”那人恶狠狠地瞪她,“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不客气了!”
子黎万分郁闷地低头看一眼自己那身宫女打扮,恍然大悟,因为是第一次进宫担心有所不便,所以才弄来了这身衣服。穿成这样也是迫不得已,但也难怪人家误会了。
“喂!你哑巴了?”那人见她半天不说话又开口怒喝,“我在问你话呢!”
“凶什么凶!”子黎终于也忍不住爆发了,“客气点行不行!”
男子瞪大的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惊奇,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这么嚣张。
子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小声嘀咕:“怎么你们周人都是这么冒冒失失又没礼貌,还喜欢对人大呼小叫的么?”
“你如何知道我是周人的?”那男子更是惊愕,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眉眼里带了几分娇纵的子黎。
“你的腰牌呀!”子黎不以为意地瞥了眼他的腰间,“那不是清清楚楚地写了个‘周’字么?你还真是笨哪!行刺都不知道化好妆再来的?你这样岂不是会很容易被人认出身份来?”
“你居然认得我周族的文字?!”那人眉心一怔。
子黎不以为意地勾勾嘴角:“爹有教过我,我当然认得。”
“你爹是什么人?”
“我爹叫商容。”
“宰相商容?!”
“对啊。”
男子的表情惊讶中流露着不信:“你开玩笑的?”
“随便你。”子黎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迈步要从他身边走开,“你爱信不信!”
“等一下!”那人又用力从背后拉住她的半边肩,“先告诉我寿仙宫在什么地方!”
“那你就先告诉我你要去寿仙宫做什么?”子黎此刻一点都不怕他了,反倒挑衅地看看他,“万一你要是想去偷东西,我总不能跟你狼狈为奸?”
“你到底说不说?”男子的脸色阴沉沉的,俨然耐心快被逼至极限,“我做什么跟你没任何关系!”
“好……”子黎也懒得再做纠缠,“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是第一次进宫,我根本不知道寿仙宫在哪里。不过如果你有诚意,我可以帮你打听,条件是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好。”男子终于镇静地把手收了回去,“我叫姬发,我父亲是西伯侯姬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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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 遇(三)
“西伯侯……”子黎轻声心里掂量着,“你是西伯侯的儿子……”
“不可以么?”姬发万分厌恶她脸上那种半信半疑的神情,“如果你不相信那就算了,无所谓。”
“我信啊。”子黎坏笑着抬起一双晶亮的眸子,“不过前提是你得先相信我是商容的女儿。”
“我对你是谁的女儿一点兴趣都没有。”姬发冷冷地别过脸,“我只想知道寿仙宫的位置。”
“可是我必须要你相信,因为只有你相信我的确是宰相之女,你才会相信我有能力帮你打听到你想知道的。”子黎依旧是抬着头自信满满的样子。
“哦?”姬发顿时来了兴趣,好奇地打量了她,“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我不是宫里人,我承认我对王宫一无所知,不过我倒认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子黎见他越是好奇就越是要吊他胃口,“她一定知道。”
“谁?”
“西宫黄贵妃,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
姬发沉默,心知这丫头必然大有来历,看来已无需再怀疑她的身份了。
“看在我爹和你父亲西伯侯向来交好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替你走一趟好了。”子黎成就感十足,笑得豪气万千,“我会替你问明贵妃姐姐的。明日也在这个时候,你在这里等我,我给你答复。”
“万一你要是不来呢?”姬发浓眉微蹙,“我等谁来给我答复啊?”
“你还真是个小心眼又多疑的冒失鬼!”子黎听他如此怀疑自己立马不高兴了,“我堂堂宰相千金,商家大小姐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
姬发看她是真的生气了便缓和了语气笑笑:“姬某只是稍稍留了个心眼,商小姐又何必动气呢?”
“给你!”子黎带着怒意狠狠甩了个碧绿的玉佩给他,“这是信物!是宰相家才有的东西,如果我骗了你,你只管拿着它去相府找我好了!”
翌日,子黎于香阁与黄妃品茗。
“今日妹妹怎么突然问起寿仙宫了?”黄妃端着茶杯凝视子黎,不解她这突然的一问。
“近日无意听爹提起有这么个地方……”子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有意隐瞒了实情,“子黎也是好奇心切,随便问问罢了。”
“是么……”黄妃善于察言观色,早看出她的敷衍,只是不说破,“那商宰相可曾说过寿仙宫是做什么的呢?”
“这倒没有……”子黎以为黄妃并未看出端倪,仍旧装模作样地回应,“那是什么地方?好玩么?”
“好玩?”黄妃忍俊不禁,“那可不是玩的地方,就算是‘玩’,也只有大王一人可以。”
“这话怎么说?”
“妹妹你还真不知道这寿仙宫里住着什么人么?”
“住着谁?”这下反而轮到子黎耐不住性子了,“姐姐快说嘛!别再和子黎兜圈子了!”
黄妃就此作罢不再逗她:“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