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璇不否认,没有否认的理由和余地,“娘娘说的都对,臣的确罪无可恕。”
“天璇,你怎么这么糊涂!”女娲娘娘痛心疾首地斥责了他,“当初本尊万里挑一地选中你是着实欣赏你脑海里无穷无尽的智慧和悟性,坚信历经试炼精诚所至你定能金石为开,可是你……你为何每一关都能参破,却惟独参不破情关……”
“娘娘,天璇是糊涂,却不是糊涂在为情所困,而是当初要离开凡尘随娘娘上天成仙的时候把仙界想得太过美好了……”天璇苦笑,笑容却淡然得如一朵雪色的梨花,“天璇没有想到,天神不可以动情,更想不到的是,那羁绊所有天神令芸芸众仙都望尘莫及的情劫,天璇居然动了……”
“你后悔了?”女娲听出她话里有悔意,心口更疼了,“就像你师父那样……为了感情可以放弃一切,就连神位也不再留恋了是不是?”
天璇沉默了,对于再准确不过的事实,已没有再去反驳的必要。
“一心只想着儿女情长,将天地苍生皆抛于身后,你对得起本尊对你的期望吗?对得起你肩上的重任吗!”女娲娘娘的厉声责问是尖锐的,如雷鸣般一遍遍擂击着天璇的心房,令愧疚感戳痛了他的心。
“娘娘的期望……天璇唯有辜负了……”天璇负罪地垂下脸,不敢抬起看那坐于帘后的神主,“天璇自私卑劣,徇私枉法,实在没有资格再做众生膜拜的神明,天璇的错自知永远得不到原谅,望女娲娘娘重罚,绝不要姑息……”
“天璇,天神是不可以感情用事的!”女娲深深吸了口气,却叹得悠远绵长,“焰煌虽不是你亲手所杀,却是因你而亡,你为了一个妖孽让自己背负这么大的罪名值得么?”
“漓澈虽为狐妖,却天性善良,又幸得臣和玑墨点化早已放下仇恨一心悟道。相反,焰煌虽为生灵,却心存邪念,昔日覆灭雪狐一族已经作恶多端,今时又对雪狐遗孤纠缠不放,如此邪恶之徒难道不该遭天谴严惩,反却一味纵容,天璇为死去的雪狐冤魂请教女娲娘娘,天理何在?”
“关于雪狐的灭亡,本尊早已说得很清楚,世间万物的盛衰兴亡自有天命,像你这样一厢情愿地强求,甚至擅改运程,根本是天理难容的!”女娲娘娘失落地挥手,“下去,去落霞峰好好反省你的罪过,至于如何惩罚你,本尊会慎重考虑的……”
“不用了。”天璇的回复令女娲暗暗震惊,“女娲娘娘不需要再做任何考虑了,就像当日惩罚玑墨那般,将天璇革职贬下界。”
………………………………
落 凡(二)
“你要本尊贬你下凡?”女娲娘娘惊愕得连双眼都不眨了,“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天璇视死如归的架势让她受惊不小,她仓促宣布退朝,遣回诸神,而将天璇单独宣进内殿。面对面倾心而谈,希望能解开天璇的心结令他迷途知返。
“天璇很清醒。”他敛着眉眼,淡然得不带任何表情,“仙界有太多无奈,这仙位,天璇不要了。”
“不要?说得多轻松!”女娲娘娘带着幽深的怨气怒叱他,“你当它是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天璇已是待罪之身,天璇的所作所为是天规不容的,理应被革职降罪。”
“你居然为了一只狐妖连神仙都不当了!”女娲气急,语气也更重了,“她真有那么大的魅力能把你们一个个都迷得神魂颠倒吗!”
“天璇痴情于漓澈,并不是被她任何的妖术蛊惑而迷失了心智,而是她的一颗心,一颗饱经伤痛却依然纯粹清透的心。”此刻天璇觉得没必要再藏着或是压抑自己的情感了,所以袒露心扉,字字句句都说得动容,“我对她由最初的怜惜变成现在的深爱,无法自拔……但是天璇更明白,这样的情爱在女娲娘娘眼里绝对不可能容忍的,女娲娘娘一定不会成全了我和漓澈。”
“那你还执迷不悟!”
“漓澈说,是我让她感受到比报仇更有价值的东西,其实她也让我感受到了,比仙位更弥足珍贵的……”天璇说这些的时候嘴边泛起一丝清澈的涟漪,平静而满足,“只羡鸳鸯不羡仙,凡人美好的情感,这个道理师父很早以前就已经懂得了,作为他的弟子,我当然也应该领悟。”
“你怎么可以学你师父贪恋儿女私情背弃责任的逃避行径!你以为他很伟大是么?本尊告诉你那只是他的糊涂和懦弱,云旖都已经不爱他了,甚至她都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你师父却要为她守在人间守永生永世,他图什么?他什么都得不到!”
“请娘娘不要用如此不堪入耳的言语指责家师,毕竟师父在仙界的时候曾是受人尊崇的夏神。”天璇冷漠地反驳她,“师父的确什么都没有了,他所拥有的只剩下回忆。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他执意不肯再回仙界是因为他知道正是他千年万年清心寡欲的修炼、悟道和执着于仙位让他错过了一生挚爱也让他抱憾终生!时光不可能倒退,娘娘口中那已故的神女也不可能再复活,师父追悔莫及,他害怕回仙界是在逃避内心的愧疚。师父在人间孑然一身忍受永世寂寞煎熬,但起码凡尘可以给他追忆过往的机会,仙界可以吗……师父不糊涂,正如今日的天璇,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你……”女娲娘娘被他斩钉截铁的慷慨刺激得语塞,“本尊提醒你,那雪狐千年的修炼就快满了,你却在这时候被贬下凡,到时她成了仙,你却已经成了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她发现仙界没有了你要怎么办?你忍心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天上?”
“她不会孤零零的,因为我们的心一直在一起。”天璇笑着回应女娲,丝毫没有她想象的忧虑,“她一定明白天璇为何而走,同样的,她也一定会沿着我的足迹追赶上我的。更何况,娘娘或许根本就不会给她位列仙班的机会,天璇说的对么?”
“你很聪明啊天璇!本尊心里想什么你都能猜得一清二楚。”女娲娘娘笑里藏了丝冷艳的阴暗,“所以你也应该明白,一旦你坠下轮回崖,你也许再无可能再见到她了。”
“不会的。”天璇丝毫没有被她的威胁震慑到,依然还是那样的镇定,“我和她既然缘定了千年,就一定能有缘再续,到时不管她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可能都换了身份,换了名字,但命里注定好的缘分还是会让我们重逢,天璇不怕等。”
“真不愧是伏吟教化出来的弟子,一样都是固执的情痴!”女娲娘娘大失所望地长叹,“天璇,本尊真替你感到可惜,还有玑墨……天书神册根本不是他偷的,是你迷恋的狐女!是她擅闯了天书阁,犯下死罪的是她,可是玑墨却不听本尊好言相劝硬是要帮她顶罪!玑墨被贬是被她连累的,天璇你明白吗!”
事隔近千年才知道真相,天璇心里自然会有不小的震动,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可是他依然强撑出一抹淡笑:“是么,那天璇真是要感谢玑墨当日的大义之举了,是他救了漓澈一命。”
“那狐妖把你们害到如此惨境,你居然还放不下她……”悲愤至极,女娲顿感急火攻心,“你和玑墨是多好的可造之材,你们留在仙界一定能取得至高至深的修为和前途,可你们就为了一个情字就都要放弃了么!”
“天璇和玑墨感恩娘娘的悉心栽培,今日有负娘娘所托,望娘娘严惩。”
“好……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路,本尊再不会阻拦你。本尊就给你下凡体会人世的机会,不过结局是好是坏,一切都由你自己承担!”女娲面对他的执着已无计可施,只能痛心地应允,“当日贬玑墨下凡之时本尊曾答应满足他最后一个心愿,今日本尊对你也可再慷慨一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谢娘娘成全。”天璇跪下朝她三叩首,“天璇自知有关漓澈的任何心愿都不会得到娘娘准许,所以不敢有太过分的奢求,不过在落凡之前臣希望女娲娘娘能将轮回后的天璇送入玑墨转世的人家。”
“你想和玑墨出生同一家?”女娲娘娘疑惑地望他。
“是。”天璇抬起一双恳切的眸子,眼中似有水雾缭绕,“在仙界的时候我与玑墨情同手足,我不想和他在人间失散流落两方,就让我和他在凡间做对真正的兄弟。”
女娲无言,带着惋惜又不舍的眼神凝望他许久。
轮回崖的风很大,穿过山谷呼啸过天璇的耳边。
仙袂和发丝挥舞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可悲,甚至羡慕起当日落崖的玑墨,至少那时还有他和漓澈来为他送别,可是如今……
没有人来送他,一个人也没有。
天璇苦笑着,或许他可以走得清静。
他还是放不下,趁着四下无人便朝着崖下深不见底云浪滚滚的尘世放声嘶喊:“漓澈――你在哪里漓澈――”
听不到回应,天璇顿觉得心痛得快要裂开。
“漓澈――你在哪里――”
不死心地喊了很久,他渐渐喊得沙哑,累了。
“天璇。”穿透风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人声,耳熟得让天璇怔住,“漓澈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她很好……”
天璇愣愣地出神,慢慢地,嘴角浮出了满足的微笑。
她很好……
只要听到她很好,他便可以安心地去了。
………………………………
惘 然(一)
千年梦逝,荏苒流光。
鸢尾花开,何如旧颜?
“漓澈——”我听到远外的呼唤,扯痛了心扉,如同枕在耳畔,“你在哪里——”
是天璇……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呼喊着回答他:“天璇!我在这里……就在这……”
声音去得越远,却没有喊回天璇的回应,反而把自己喊得清醒了。
我喃着天璇的名字猛然睁开了双眼,震惊地发觉那阵阵心痛的呼唤原来只来自梦里,天璇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我伏在一条清澈的小河旁,却不是涂山鸢尾花海所依傍的河,这条河泛着神奇的迷离色彩,倒和仙界的天河有几分相似。
我缓缓伸出脑袋,看着河水里逐渐投映出的容颜,甚至小心翼翼地伸了手去碰触那平如镜面的河水,凉凉的,我确信此刻不是在做梦了。
可是这里是哪里呢……
参天的大树伸展出蜿蜒的虬枝,盘着粗壮的绿色藤蔓,蔓上零星开着粉色的花朵。每一颗植物,看来都那么陌生。
四周环绕有苍翠的山峦,耸立在绿林之外直入云端。我的目光不禁落在其中最显秀丽的翠峰之上,不只是为它的秀美所折服,更是被山上飘渺不定似云似雾又湿润如雨的朦胧意境深深震撼了,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地方,比涂山不知要美过多少!
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我记得自己被火狐逼到没有退路可走,而焰煌已经逼近了我的眼前,他的手刚要碰到我的时候突然闪现了一道白光,之后发生的事我就没有印象了……
奇怪的是那段记忆就此成为空白,任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
“你醒了?”
我闻声转身,看到步履轻缓走向我的素衣道人,襟前一缕青须美髯,虽然年岁显长,却生得清俊若仙。
我本能地怔了一怔,微微朝后退缩。
“姑娘别怕,在下没有恶意。”他意识到我的慌乱,随即止了步平和说道。
“你是……”我小心打量着此人外貌,“你是什么人……”
“在下伏吟。”他揖手做出恭敬的样子,“欢迎漓澈姑娘来巫山。”
“伏吟?!巫山?!”我的震惊一浪高过一浪,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那你就是天璇的师父了?!”
他笑容可掬地捋一捋青须:“看来天璇与姑娘的交情果然非比寻常,连为师的名字都向你提起过。”
“……”我微感到羞涩地低下头,“夏神见笑了,武星君当漓澈是好朋友……”
“姑娘不需要解释,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天璇最初只是一名还在襁褓里的弃婴,是被我一手调教大的,从原先的懵懂无知到参学悟道,再到后来的天界成仙,直到他终于情窦初开,这之中有过什么详细,一切尽被我这个做师父的掌握着。可以说,我对他的了解,世间无人能及。”
我真的无话可说了,天璇的师父,和他一样都有着深不可破的修为,在他面前,我任何的谎话都很难自圆其说。
“你不用担心,我这里很安全。”他温和地走到我身边牵我起身,“而且我和仙界那些天神不同,我是不会阻止你们的。”
“夏神,是你救了我么?”我抬着感激的双眸望他,“焰煌他们想害我……是不是夏神你救我来这里的?”
“我做的,是天璇想做却无法完成的事罢了。”他高洁如清风的气息里始终带着谦逊的笑意,令我不禁想起,天璇曾在星海边倾诉于我的,他的师父夏神是为了一位神女而最终放弃的仙位。
我凝神思量这淡泊了一切名与利的男人,被他深深爱着的女子,该有多么幸福……
“天璇……”我忽然难过得有些哽咽,“我和他已经好久没见了……都快千年了啊……”
“你们会再见的。”他肯定地答我,“你们的相识是天意注定的,既然有缘,何惧暂时的分离?”
“你说的都对,可是……”我想着这煎熬了千年终于等到了快要开花结果的日子,竟也不觉得苦了,“算了,我只希望,这千年里他在天上不要忘记我的模样便好……”
我在巫山静心调养了几日,终究还是向夏神请辞了。
“你真不决定多待几日了么?”他客气地挽留我。
“不了。”我微笑地摇头,“这些日子打扰夏神的够多了,漓澈觉得是时候回涂山继续完成自己的修行了。毕竟还有十年的期限,我须修它圆满。”
“也好。”他拂袖招来神女峰巅一朵飘娆如莲的白云,“我唤此云送你平安回归涂山,你一路走好。”
“多谢夏神的仙云相送。”
“我已经不是神了,所以你可以不叫我夏神的。”
“那漓澈该怎么称呼你?”我故意做出疑惑的神情,“像天璇那样叫你师父?”
“呵呵。”他被我的玩笑话逗笑了,“或许有机会,我也会成为你的老师……”
萱叶红,几许寂寞无人撷
飘絮染野,花蕊风中潜。
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鸢尾柔润的花瓣,沾上了未晞的晨露。我那些阔别多日的花朵,在我重见它们的时候它们依旧骄傲地盛放着,我很欣慰,火狐的动乱没有殃及到无辜的它们。
“夏神,火狐会不会还守在涂山……他们一日不离开,我要如何回去……”
“你无需再害怕火狐了,他们再伤害不到你。”
“为什么……”
“因为……火狐一族几乎已经全军覆没,所剩无几。”夏神那样镇定地告诉我,火狐与我的雪狐族一样,瞬息犹如化作尘埃不复存在了
“怎么会这样!”我惶恐着昏迷的日子里竟丝毫察觉不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火狐灭绝的缘由……”夏神犹豫地吞下了后文,“在下已不是仙界中人,不便泄露天机,而且漓澈姑娘你也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了。”
焰煌死了,我不知他为何而死,是不是父王和雪狐的亡魂在天之灵,冥冥之中将我们昔日的仇人引向毁灭。还是善恶到头终有报,糊涂了千年的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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