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么?”帝辛强调地问我是否听清御医嘱咐,包完我的手指又顺势将我的双手合于他两手之间,“你手上的伤可得慢慢养,急不得的。这么漂亮的手世上还有几人能有的?若是被斑痕糟蹋了岂不可惜?”
我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敌不过他眼里的款款深情:“不过一双手,能用足矣,留点瑕疵没什么大不了的,帝辛哥哥你言过其实了。”
“你的手原本就该完美无暇,就和你的人一样。”他温柔如水的眼神顺着我的手升到我的脸上,与我凝眸相望,“孤不能看到任何东西,任何人,毁坏了它们,因为孤舍不得。”
“帝辛哥哥似乎比妲己更珍视我的手……”我觉得语塞了,其实你一直都那么珍惜我的,“谢谢……”
“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孤还等着你手好了以后为孤抚琴呢。”他清笑了两声瞬间又恢复严肃,轻轻抚着我缠满纱带的手,“多美的手,倘若有人伤害了它,不管他是谁,孤都绝不会放过他。”
“帝辛哥哥……”我怔愕于他认真无半分玩笑的神色,仿佛他内心已经宣告了与某人的对立,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他不会放过……谁?
答案显而易见。
夜半梦醒,帝辛已经离开了。
留下两个伺候的宫女立于帘帐之外,她们看见我醒来了。
“苏小姐未能安睡,不知是否有急事通传大王?”她们紧张地走近我,因为是帝辛吩咐了她们夜里我若有任何不适须立即告诉长乐宫的他。
“不用了。”我不该在这时候还去打搅帝辛,更何况我并无异常,只是腹中空空,微感饥饿的难受,“我像是有些饿了,可不可以……”
“妲己小姐饿了吗?”她们听出我恢复了食欲,不禁面露喜色,“小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奴婢让御膳房做了来!”
“无需太过费神,清淡点的好。”我微微摇首,“给我一碗米粥就好了。”
“是。”宫女欠身回应,“奴婢这就去传。”
米粥很快就送过来了,宫女本想呈至床边来喂我食用,我拒绝了。
“扶我过去坐。”我缓缓撑着身子挪下床,我其实体力已经恢复了,只是下床走动稍显困难,可我也不愿长久在榻上待着,娇惯了自己的身子。
她们听话地照做了,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到桌旁坐下。
我刚要动手碰触那碗里的羹匙,一宫女忙唤住我:“小姐手上还有伤,还是让奴婢们伺候您用膳?”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依然拒绝了她们,“大王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让我自己来,我想我一定可以的。”
她们不好再说什么来阻止我了,只能放纵我倔强的任性。
当我真的尝试着用羹匙去舀取那浓稠沁香的米粥时,我才发现是那么的艰难,完全不是我想到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指上缠着纱带的缘故,我是十指几乎不能动弹或弯曲,别说将食物送入口中了,我手中甚至连握紧碗边的力气都使不出。
捣鼓了好一阵,我愈发焦虑和心急了,最后不得不放弃用羹匙,双手捧着碗壁想端起来直接送到嘴边。谁知还没碰到嘴唇力气就不够了,手一酸碗又落回了桌上。我不放弃地又重复着此动作,如是反反复复数次都不能成功。
妲己,你可以的,不需要依靠别人的力量,只需要靠自己,你也可以……
我的碗忽然被一只手莫名其妙地按住,牢牢地定在桌上。
我愣愣地抬头,对上帝辛那双有些愠怒的眼。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逞强?”他心痛地蹙着眉,语气很是不悦,“还是你非要折磨自己才开心?”
我望着他,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有些无奈地在我身旁坐下,端去了我面前的碗,亲手搅拌起碗里的米粥,舀了一匙送到嘴边细心吹散了热气,然后递到我眼前。
我木讷地呆滞着,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吃?”他的手没有收回,沉着脸问道,“是孤喂你的所以你不喜欢么?”
为打消他的疑虑,我乖顺地张了口,一点点嚼入了他匙上的米粥。
“这样才对。”他一匙一匙喂我吃着米粥,体贴备至却掩不住他眼里的痛,“可不可以爱惜一点你的身体,知不知道有人会为你心疼?”
“帝辛哥哥,我会好起来的。”我噙着眼泪并点头朝他逞强笑着,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笑出来,“真的,我会过得很好,你相信我。”
“我相信……”嘴上说的只是一种敷衍,其实他根本不信我努力做出的坚强。
我望着他的双眼,那一抹深深的痛惜和怜爱,让我看到此刻的自己有多凄惨和可怜。
………………………………
琴 泣(三)
“苏小姐,长乐宫传话,今日朝中有大臣与大王商议要事,大王晚一些才会过来。”留在寿仙宫侍候我的主司宫女一边服侍我用膳,一边呈话道。
“嗯。”我轻声应了句,“稍后去复命请为我转达,大王国事为重,妲己无碍,无需记挂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宫女们闲言碎语夹杂着嬉笑走近香殿:“大王闹着要西岐押西伯侯世子来朝歌治罪,难不成那苏小姐的伤是世子弄成的?”
“谁知道呢?”听到对话是有关我和姬发种种,我不禁紧张地为之一怔,颇有些不自在,不想又一人掺和地说道,“当初苏小姐是跟着世子走的,如今回来的时候已是伤痕累累,怎么说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你说大王该怎么处置他呢?”
“这个没法说,不过你没看大王那脸色,愤怒得都快吃人了!世子如此对待大王深爱的苏小姐大王还能饶了他?说不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春桃!”主司宫女厉声喝住殿外的一群宫女,“你又多嘴多舌了!”
被她这么一骂,那名叫春桃的宫女和其他人顿时看到了脸色异常难看的我,“咚”地跪在地上:“苏小姐恕罪,奴婢们无心多嘴,奴婢们知错了……”
“我问你们,”我顾不得原谅她们便追问道,“你们刚才所言是不是真的?大王要惩处西伯侯世子?”
“奴婢……”春桃这会儿倒开始支支吾吾了,“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听什么人说的!”我打破沙锅一路问到底。
“是长乐宫的人……”春桃畏畏缩缩地抬头瞄了我一眼,“大王这会正在长乐宫与几位大人商量着要下旨召世子入宫,姜王后也在……”
“什么!”我惊恐地瞪着她,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孤要你们去西岐提着姬发的人头回来见我,你们听不懂吗!”我冲到长乐宫的时候在门外就听到帝辛怒吼的声音了,“为什么还给孤站在这里!”
“苏小姐……”长乐宫的宫女看到我吓坏了,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我只在门口,无力扶着门框,望着里面帝辛对费仲和尤浑的怒目而视,他没有看到我。
“大王要杀西岐世子师出无名只怕惹人非议啊……”尤浑为难地伏地作揖,望他收回成命。
“谁敢非议!孤连他一起砍了!”帝辛是一脸铁了心的模样,不容别人劝言,“他要妲己,孤答应给他了,而他呢?他居然给孤招摇过市地跑回西岐去成亲了?!当初孤交给他的妲己是个完好无缺的人,现在都被他弄成什么样了!”
“大王息怒!”费仲也帮忙劝着不能由着帝辛胡来,“姬发是西伯侯二公子,不久前又接任西岐世子之位,要动西岐的人恐怕必定会引来群臣的不满,商丞相和比干王爷向来与西伯侯交好,大王若要与他们硬碰硬肯定是要两败俱伤的啊!”
“孤才是殷商的王!商容和比干算什么!孤要谁死谁就得死!”帝辛气得脸色煞白,捶胸拍案难以平息,“姬发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蛋,光这点还不够要他死吗!”
“大王!”费仲和尤浑不知所措,仿佛这次帝辛真的给他们出了天大的难题。
“你们都怕开罪那帮老臣,没人敢去西岐吗!”帝辛瞪着他们,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好,孤就下旨让姬昌亲自把他儿子捆过来!”
“大王你冷静一点!”是姜后一脸忧虑地拉住了气头上的帝辛,“费大人他们说得没错,大王实在不应为了妲己妹妹就与比干王叔等大臣大动干戈,君要杀臣,总需有个正统的理由,为一女子实在有失庄重啊!”
“你看到过妲己现在的样子么?”帝辛望着姜后,抽动着嘴角,颤抖出一丝苦笑。
姜后愣住了,她大概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很惨……”帝辛的声音有那么丝哽咽,被我听到了,“她就那么憔悴地倒在孤怀里,孤真的好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手……血肉模糊的手……你要孤如何相信那会是妲己的手!”
悲伤涌上心头,我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我缠着纱带的手上,我的痛,被帝辛那么残忍地暴露在姜后面前。
“可是那并不能证明妲己的伤就是世子的造成的呀……”姜后晓之以理。
“就算不是他亲手所伤,他抛弃妲己娶别人为妻总归是事实?”帝辛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姜后也不例外,“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大王,也许世子也有他的苦衷是身不由己,而且妲己妹妹的伤也已经日渐康复,大王不如息事宁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孤不许你再为他说情!妲己手上的伤虽然好了,可是她心里的伤……这么能说好就好……”帝辛愤恨地咬住嘴唇,死死咬着,尝不到痛觉,“她跟孤说,她会好好地生活……她在骗孤……她太要强,她说她没事,都是在做给别人看!每次看到她这样,孤的心都好痛……”
“大王的心情臣妾都明白……可是就算大王杀了西伯世子妲己就会开心了么?”姜后潸然泪下,必是被人触痛了心弦,“大王何苦要世子进宫,让妲己见到了徒增伤痛……”
姜后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方才情绪波动的帝辛霎时沉默了。
“都忘了……”姜后动容地牵住帝辛的手,“将妲己妹妹留下,由大王照顾着,疼爱着……让妲己渐渐忘了世子……”
忘了姬发……
真的可以吗?
门外的我静静望着他们,泪水早已浸湿了双颊。
帝辛,你答应我的,不再于我面前提起姬发,你做到了,可是你却背着我要姬发以死谢罪。
姜后说对了,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开心的。她毕竟是女子,能用女子柔软的心来读我,所以,她懂我。
我不乞求谁能为我讨回公道,我也不需要谁来还我公道了。
只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可言……
………………………………
琴 泣(四)
“妲己。”帝辛走进寿仙宫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依旧如初的温和语气,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亦露出温婉的微笑,配合地装作一脸的无知:“帝辛哥哥,不是说朝中有要事,怎么还过来了?”
“今日是要为你拆下纱带的日子,孤不会忘记。”
他眼中的暖意深深触动了我,令我不禁有些微怔。
“七日了……”他轻缓地抬起我的手,疼惜地放在他的掌心好似自言自语,“这七日叫孤等得好心急,总算还是等到了。”
“这些日子多亏帝辛哥哥悉心照料,妲己感激不尽。”我客气地笑言,我们之间的气氛还算融洽。
“但愿孤的苦心不会白费。”我听出他弦外有音,说着便欲为我解开纱带。
“呃……”就在他碰触结扣的一瞬,我露了几丝迟疑,有种要抽回手的冲动。
他见我的窘态不禁疑惑:“怎么了?”
“御医说了……”我掩饰不住心里的担忧,小心翼翼地说道,“纱带一旦拆卸,你我所见之状便是妲己这双手从今以后永远的模样了,无论美丑,我的手都无法再改变了……”
“那又如何了?”帝辛懂我话中的意思,却依旧面不改色,“你说的孤都明白。”
“倘若妲己的手无法恢复原貌,留下了斑痕或瑕疵,如果是这样……”我不确定地抬眼望他,手不禁有丝颤抖了,“帝辛哥哥还是要看么……”
“不管你的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孤都一样会视如珍宝。”他坚定地再次将我的手拉入手心,没有半分的犹豫,“复原的希望越是渺茫,孤就越是要赌一赌,上天是不是真这么狠心,要把如此完美的东西从你身上夺走。”
我找不到拖延的理由了,看着他一点点地,松开了扎好的结扣,一圈一圈地反向绕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脱离了束缚,困厄了七日,重新碰触到阳光和空气的感觉很舒适。
帝辛脸上,那原本压抑的表情逐渐绽开了惊喜,像轻轻的一抹涟漪划开波纹,最后竟忍不住欣喜若狂地欢笑。
“完美的……还是很完美的……”他口中念念有词喜不自胜,待他将我双手的纱带一一拆去,他托着我的手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遍,抑制不了满心的欢喜,“没有疤痕……一点都没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我手上十指果真恢复了往日的白皙纤细,确如他所说的,我的手,完美无暇。
是他的开怀感染了我么?心头积蓄了多日的感伤,我阴霾无光的脸上竟在与他同看我痊愈的手指时不知不觉绽出了一丝笑漪。
我已不记得,我多久不曾笑过了。
望着帝辛开心到忘乎所以的样子,我有过刹那的失神。那种疼爱的眼神,我多希望是他的。
他……
我终还是自嘲地苦笑着,将他存在于我脑海里的幻影摇碎。
有些人,不该再想了……
当我意识清醒了看到我的手已被帝辛紧紧握着许久,不禁有些隐隐的不自在,我还是不习惯与别的男子如此亲热。
帝辛似乎觉察出了我眼神里的犹豫,却依然没有放开我,而是堂而皇之将两手合上握得更紧。
我怔怔地望他,从他眼里读出了深意。
他说,他不想放手,不想再如当初认输放开了我,将我的手送入谁的手中。我满心期盼着想从谁身上讨要的幸福,他也可以给我。
而且,毫无保留地给我。
“伤口是愈合了,不过这些日子还是得小心点,千万别因为心急就妄动。”拆了纱带已有数日,他却始终不忘对我嘱咐,“还是不能太累了你的手。”
“帝辛哥哥放心,妲己的手已经无碍了。”我平静应付,想除却他多余的担忧,“御医每日都会派医女来寿仙宫为妲己推拿揉捏,现在妲己的手指都已经活动自如,与常人无异了。”
“看到你的手恢复得这么好,孤真的很为你高兴。”他漫不经心地走向我窗边书案上的一瓶鸢尾,声音温和,帘边纱似乎感应到,轻柔地颤了些许。
“如果不是帝辛哥哥的费神照顾,妲己这双手会废了不说,恐怕连性命都堪忧了……”我感激地低着头,不看他,“帝辛哥哥对妲己恩重如山,妲己真不知何以报答此深厚的王恩……”
“孤为你做的,不需要你任何的回报。”他转身眼神真切地望我,坚定却隐忍着淡淡的伤,“你好好的,就好了……”
简单的言语,隐藏了多少疼惜和珍爱,我都听得懂,可是我能作何回答?
“妲己记得,帝辛哥哥说过待妲己指伤好了想再听妲己抚琴。”还是被我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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