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费仲狐疑地盯着我,“大王一旦对冀州放松了警惕,难道就不怕冀州一些图谋不轨之人再生事端弄出什么岔子?万一一个月后臣等宝马香车地前来迎接苏小姐,到时候人不见了臣等可就不好交代了哦!”
“大人是怕妲己会趁这一个月逃走么?”
“臣也是在为苏小姐的安全考虑。”
“大人尽管放心好了,”我镇定自若地向他们保证,“妲己会乖乖待在冀州寸步不离的,大人如果实在不放心,妲己此刻人就在这里,大人完全可以立刻将妲己绑到大王面前,只是即便那样做大王也不见得就会高兴。”
“苏小姐你言重了,”那费仲口中的锐利顿时被我磨去了一半,“臣身在朝歌之时大王曾再三嘱咐臣等,断不能怠慢了苏小姐,既然如此,那就依小姐所言。可是……冀州与殷商僵持了这么久,臣等此番仍然空手而归恐怕也很难复命……”
“大人的意思妲己明白,妲己是不会让大人为难的,”我从袖里取出一卷精巧的竹简,仅巴掌大小,“请大人将此信转交给大王,是妲己亲笔所写,这样大人就不算是空手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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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 宫(三)
王,我还是妲己,你已不是当初的帝辛哥哥。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进宫去见你,但绝不是永生沉沦后宫做你三千粉黛里的一个,要我变成那种终日萦绕在你身边翘首盼宠的女子,我做不到。
如果你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会对你充满感激地回归冀州,即便是与姬发的婚约解除了,今生与他再无瓜葛,我也只想陪伴在爹娘膝下终老于苏家。你若逼我,我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带着一颗对你失望透顶的心殒命于你眼前。
写给帝辛的信不长,但字字满含威胁的绝笔味道。我的生死由你决定,只因在爹眼里,我若成了侍君的妃子,有朝一日必将沦为颠覆江山的祸患,苏家不容我给它留下这样的污点,我与爹有誓在先,如果你强行留我,我将必死无疑。
经过二十多日的休整,冀州的情况日益好转,百姓在爹的抚恤下终于又得以安定地过日子。冀州城的复苏被我看在眼里,涌上心头的欣慰,总算在我不久后离开的时候,我还是可以看到冀州漫山盛放的鲜花了。
费仲和尤浑亲自登临苏府,他们这是从朝歌返回,为我送帝辛的回复来的。
“妲己,你和你苏氏一家都误会孤的用心了,孤还是你的帝辛哥哥,没想过要从姬发身边抢走你。此番只是想接你入宫小住数日,孤太想念你,想在你出嫁前再与你见上一面,以叙离别之苦,望你不要推却辜负孤的一番盛情。”
是帝辛的笔迹,我能认出,只是口吻里已经缺了彼时的亲切,多的是尊贵的君王气息。怎会读不出他藏在笔锋里的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他的私心是因宫闱内的奢靡之风所腐才会无药可救地暴露出来么?
轻轻合上了他亲笔题写的上等竹简,独自望着窗外怅然轻叹。
看来,朝歌是非去不可了……
“妲己。”失神的时候还是听见有人在身后轻唤我的名,不回头亦能辨出是哥哥的声音。
费、尤二人遵守了对我的约定,哥哥被商军释放回来了。只是看他脸上迟迟难以消褪的伤痕就已可推测他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那被衣物遮蔽的身体上是什么样子那就不言而喻了。
“你答应他们进宫了?”他不可能不知道的,他究竟为何能被放回来,我想他一定怀疑过。
“嗯。”我垂首点头,眸里不带一点神采。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犹如发狂地握紧我的双肩,“羊入虎口,哥哥不要你牺牲自己来救我!”
“赌局既然已经开始了,我无路可退。”我镇定地别过脸逃避他的追问,“如果妲己不幸赌输了……”
“会怎样!”
“呵呵……”我无奈地苦笑一抹,“那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妲己,别去朝歌!”他冲动地搂紧我势如不愿我被人抢走,“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哥哥……好在妲己走了以后,苏家还有你……”我在他肩头笑开了,笑里的嫣然恰似春景韶光般美好,“苏家的家业需要你来继承,爹和娘也需要你的陪伴和照顾。不管结果是怎样的,我很满足此生有你这样的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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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 宫(四)
“晚菱,你今天给我梳的是新发式么?”我强作欢颜地抚一缕耳边垂落的鬓发,“以前没见你梳过。”
“小姐,这是宫廷里盛行的发髻,夫人说入宫要给小姐梳这个,呃……”她看到镜中我不自在地沉下脸来,心知说了我不想听的,忽然闭嘴了。
娘仪态端庄地走了进来,行至我身后的时候晚菱欠身问安:“夫人。”
娘温和笑言,接过了晚菱手中的梳篦:“我来。”
“娘,”我不抬头,感觉娘的手轻柔地滑过我的发丝,“其实大可不必这样的……”
“妲己……”娘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口,“做母亲的要在女儿出嫁的时候为她梳一次新娘髻,这回……就算是娘为你梳的……”
我不说话,始终垂着头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眼里的泪滴,出嫁……那样美好的词离我太远了。
她忽而从身后婢女手中的托盘里取了两簇三瓣花蕾,纯白的色泽,晨露未曦清新如斯。待她轻柔地将它们别入我的发髻,我嗅到一缕淡雅的清香,这样的香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娘,”我闭了眼凝神寻思,“这是什么花?”
“妲己,这是鸢尾花。”娘又从盘中取了一朵递到我手中,“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哦?”我终于可以亲近地观赏,“是么……”
三片花瓣,每两瓣之间还若隐若现一片微小的花瓣,如同起着衬托之用。与白色的主花瓣不同,辅花瓣是一种幽远的蓝色,蓝得纯净清透,这花还真是生得精致迷人。
“娘出去看看宫里来的人可曾到了,”娘的手扶上我的肩膀,“女儿在屋里候着,可千万别乱跑了。”
“嗯。”我点头回应,早已尘埃落定的心,没有了指望,我又怎么还会乱跑?
窗外是暮春,怎看着感觉像是深秋,甚是萧瑟惨淡。景无心入眼,独影茕茕伫立窗口,屏息凝望了手中纯白的鸢尾花,我落寞地合上了手掌,蹙眉将它握于胸口,从此离乡背井的花,再多的好运都是多余的……
“一个月,这是你给他最后的期限了?”余光里忽现了绯彤的红衣倩影,“可惜他还是没有来……”
“我没有给过他什么期限,”我冷淡地转过娥眉,“我也没有期许过他会来。”
“这话恐怕你只能骗自己?”她妩媚地笑着,“你不希望他来,干嘛这么留恋红尘,你让你爹暂时留你活命,难道不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是……”我不否认可是依然平静,“我不想现在就死的确有出于这份私心,我不甘心,我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我要他亲口给我个答复……”
“你想看他会不会真的抛下你娶别人?”
“他不会的。”我对姬发的信任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决,“就算真的会死,我也要等到亲眼看到结果的那天,他心里不可能有别人的。”
“痴。”她只是轻声吐出了一个字,而我不想看她唇边的笑,即使写满了轻蔑,我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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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岐(一)
“二公子。”一身素衫环佩简约淡雅的清秀女子托着手中的盘盏进了书房。
正手捧一本竹简兵书埋头览阅的姬发闻声抬眼:“邑姜?你怎么来了?”
“邑姜听说二公子近日头疼睡不安稳,所以按爹教的祖传秘方熬了碗汤药来。”叫邑姜的女子笑着恭敬地端上药碗,“希望能解公子之疾。”
“哦,”姬发温和笑着推辞说,“我这头疼来得突然,并非顽症,稍许休息就好了,不用多费心的。”
“怎么会突然头疼呢?”
“这是一种感应。”
“感应?”如此含糊,邑姜不懂他在说什么。
“从小到大每次突如其来的头疼欲裂都是预示将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说到这里姬发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
“公子别多想了,”邑姜笑作春风一缕,温和宽慰他,“一定会诸事顺利的。”
“但愿如此。”
“姬发!”端起药碗刚送到嘴边还未来得及尝一口就被人叫住了,乍一看来人是伯邑考,神色匆忙似有天大的急事,“都什么时候了你有还兴致在这里吃吃喝喝!”
“这是邑姜熬的汤药,”姬发莫名其妙地放下来,“怎么了?”
“冀州出事了!”伯邑考激动拉住他双肩,“你还不知道吗!大王发兵冀州,两军现在势同水火,战火一触即发了!”
“冀州?!”姬发手一软丢了手里的竹简,“妲己是不是被困在冀州了?对了,现在大王的宝座不是帝辛坐着么?他为何突然发兵对付冀州!”
“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事情都乱到这地步了你还一无所知!”伯邑考对他近来一味闭门参研兵法战术甚是无奈,“你听清楚了,大王此番兴师动众挥军冀州是要向冀州侯苏护讨要妲己……”
“这怎么可能呢!”伯邑考没说完就被姬发打断了,他反手握住了伯邑考的肩膀,“他要妲己做什么!”
“我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还听不明白?”伯邑考一腔怒意涌上心头,“他要妲己入宫侍君!做贵妃!”
“不可能!”姬发愤恨地甩开他的手臂,“他不是已经答应放弃妲己了么?妲己不久后就是我姬发的妻子了,媒妁礼成,已有婚约为证,他凭什么抢她进宫做他的妃子!”
两人争吵间不觉身旁一直保持缄默的女子此时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肩膀,黯然垂眸。
“就凭他现在是大王!”伯邑考怒吼的声音俨然盖过了他,“今非昔比了!妲己的父亲苏护,你我的父侯,他们都是帝辛的臣子,冀州、西岐都是殷商的疆土,都要依附于殷商的统治!”
“是大王又如何?大王就可以出尔反尔忘记当初自己说过的话了?”姬发咬牙切齿满脸的不服,“他想来硬的强迫妲己,我就跟他拼了!”
“你疯了!”伯邑考笑得极为不自然,犹如哭笑不得,“帝辛主宰了所有人的生死,他才是天下的主,你拿什么跟他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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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岐(二)
“商主荒淫放肆,于女娲宫殿壁题诗亵渎天神女娲一事激怒了女娲娘娘,恐怕上天对殷商江山的百年庇佑也就到此为止了。”正殿内一白须老人悠然镇定地捋着他铺展于胸前的花白,“西岐正国运昌盛蒸蒸日上,相信君侯你改朝换代的时机就快到了。”
“翘首盼了几十年,究竟还要等多久?”座上西伯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子牙,你算算本侯成功推翻殷商的可能有多大?”
姜尚脸上无太多表情,只伫立殿下恭敬言曰:“只要君侯处处听臣之言行事,必胜无疑!”
“哦?”姬昌心中暗喜,“子牙这么有信心?”
“君侯代表的周人氏族沐浴了天神女娲的恩泽,是女娲娘娘精心挑选出来但当伐商重任的势力,君侯要矢志不移地坚信一点,那就是周人取代殷商已是天命所归!”
“好!”姬昌的喜悦不能自已地泄满脸上,拍手称绝,“有子牙你神机妙算洞察天机,我周族如虎添翼定能建立千秋霸业!”
“那么与周族命脉息息相关的大计,立嫡之事……”姜尚步伐走近了姬昌,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却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君侯考虑清楚了么?”
“立嫡是一桩大事,自然轻率不得,本侯亦在为此事斟酌。”姬昌露出一脸的难色。
“怎么君侯还没有决定么?”姜尚的脸色顿时严肃得有些阴沉,“长公子伯邑考善文,不适合但当兴国大任,公子姬发乃南天宫武星君转世,与生俱来超凡的军事治国才能,实在是百里挑一的人选!”
“姬发的才能本侯亦能发觉,只是……”姬昌还是有所顾虑,“姬发毕竟是次子……”
“无妨。”姜尚再言,“自古立嫡虽讲求长幼有序,嫡庶有分,公子姬发与伯邑考乃同母所生,均是君侯的元配夫人嫡出,此次君侯破例全是出于对周族社稷的考虑,利大于弊,臣民是不会反对的。”
“子牙说的不无道理,可本侯心中还有一桩难解之事……”
“君侯所记挂的可是冀州侯派人前来求援之事?”姜尚一语中的。
“正是。”姬昌纠结地撑着下巴,犹豫不决,“子牙,你看我西岐这援兵是出还是不出?”
“臣认为出不得。”
“不出?”
“如果此时派兵增援冀州,无异于诏告天下,西岐已加入了冀州反商的队伍,那必将引来商主敌视,可是君侯切记,西岐现在还不到与殷商正面起干戈的时候。”
“可是商王此番讨伐苏护是为其女,妲己又与姬发缔结了婚约,婚期在即,我们就放任冀州自生自灭被殷商夷为平地?”姬昌忧心忡忡,“这恐怕不妥?”
“君侯忘记臣说过的话了?”姜尚定了眼神凝视他,“对于公子姬发而言,妲己不能娶!”
“本侯记得……”姬昌被他刺激得面色发白,“子牙你算出苏护的女儿妲己是妖狐投胎转世,嫁于姬发会祸及周族后世,可是他们的婚约在本侯遇上子牙你之前就已成定局;这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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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岐(三)
“妲己前世是一只历经修炼的雪狐,拥有千年的灵力,虽经轮回转世但灵力不散,终有一日会恢复狐的本性,为祸人间。”姜尚一双慧眼犹如看透了一切,与姬昌絮絮而谈,“先不谈此狐女会亏损姬发天生携带的仙气,就论万物之道,妖与仙结合也是天理不容的,妲己是妖孽,岂能配得上姬发天神的尊贵身份?执意强求二人只会违逆上苍天意,恐怕神的福泽将不会再庇佑周族了。再者,让此妖孽入宫媚乱君心动摇殷商根基,岂不更有利于君侯的宏图大计?”
“子牙,如你所说……”姬昌仿佛真被他吓得不轻,“这场婚事本侯是非得作罢了?原本是想结为儿女亲家借此拉拢苏护的冀州势力助我反商,想不到今日却要我先不遵守彼时的约定……”
“君侯一心只记得与冀州侯的约定,可还记得昔日与臣的约定?”
姬昌发觉他脸色有了丝不悦,知道他这是在暗示什么:“本侯当然记得……可苏护与本侯至交,如今他有难,本侯为求明哲保身置之不理已经不仁,还要本侯亲口违约取消婚事,更是不义。子牙你又心无旁骛地只想要本侯立姬发为嫡继承周氏社稷,那不等于就是让姬发迎娶令爱?”
“微臣之女邑姜德言工容无一逊色,君侯认为不配做公子姬发的正妻?”
“本侯不是这个意思……”姬昌被他搞得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只是本侯已经不仁不义愧对苏护一家在先,还要本侯在退了姬发与妲己的婚约之后转而让姬发另娶,这话传出去总不太好,只怕外人会说我西伯侯是言而无信唯利是图的小人……”
“古来成大事之人断不可这等优柔寡断,”姜尚毫无退让之色,“君侯,莫忘了您的雄图霸业!”
“好……”姬昌口气软了,不敌姜尚话里的气势,“本侯会考虑此事的……”
“父侯!”姬发忽然闯入二人的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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