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漓澈水,天宫如璇。
耳边依稀闻见八字,空灵幽远。他缓缓睁了眼,望见一方浩瀚无垠的星空。有些星暗淡无光,有些却清亮如洗,还有些悬得很低,仿佛随时可能坠落下来。
声音究竟来自何处?似远似近,好似远在私语的璀璨星辰间,又像是近在心底某个角落。
漓漓澈水,天宫如璇……
犹如不绝的回声,萦绕姬发耳畔纠结不休,细碎念动的咒语一般,令他猜不透其中真谛。到底在哪里听过,为何会觉得这般耳熟?
“漓漓澈水,天宫如璇……”姬发喃喃自语,誓要将其揣摩吃透,坚信这丝神秘之声绝非凡音,或许这八字暗含的玄机即是妲己的下落。
如此想着,不觉心渐渐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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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乱(四)
“我知道妲己在哪里了!”一声惊天的呼喊怔住了阁内的帝辛和伯邑考。
待他们抬头望向外面的姬发,他已经手持缰绳跃上了马背:“我去找她!”
帝辛和伯邑考当然不会坐着空等,也纷纷骑了马紧随其后。
三人策马向西,直到被一座连绵的山峦挡住了去路。
伯邑考环视了周围陌生的地形:“这是什么地方?”
“涂山。”姬发吁声停了马,简单地回复。
“你来过?”伯邑考有些讶异。
“没有。”
“那你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我也说不清楚……”姬发英眉微蹙,“我不曾来过这里,却好像有相当熟悉的感觉……”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帝辛心急火燎地打断了他们,“我只想知道妲己会有可能来这种地方么?姬发,你是凭什么断定妲己会在这里的?”
“直觉……是直觉指引我来这里。”姬发不想解释得太多太复杂,首先跳下马对另外两人说道,“赌一赌!”
听到姬发说是直觉,帝辛和伯邑考心都不禁咯噔一沉,但既然来了,不妨就寻一番彻底。
他们坚持着爬过几个山头,夜越来越深,眼看着就要拂晓,除了山里隐匿在黑暗里的诡魅树影和凄厉叫着飞过山间的寒鸦,根本寻不到半个人影。
“难道这次又要我们失望了?”伯邑考望了寂静的夜色,其实并不忍心消磨自己和他们的意志。
“我说过了妲己不可能在这里!”帝辛抱怨得近乎发狂,“这样的荒山野岭是女孩子能待的吗!”
面对他们的责问姬发不做回应,可是他忽然停下了,望着远处怔怔出神。
帝辛和伯邑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座悬崖。
所有人都呆住了,因为崖边俨然站着一人影,娉婷的身子,还有风里飘拂的裙衫,越看越像是妲己那天所穿的。
“妲己!”他们不约而同地喊,声嘶力竭地喊,因为女子的双脚离悬崖边缘仅一步之遥了,再往前就是万丈深渊,或是粉身碎骨。
“妲己!”姬发喊了许久,崖边的女子似乎有了反应。
她缓缓回首侧目,那一瞬女子在姬发眼里的影像竟变得怪异。纯白如雪的轻纱软裙,衣领、袖口、裙摆的地方好像还付了一圈雪白的绒毛,穿着甚是奇怪。更重要的是,她那被夜风撩乱的……一头如月华般熠熠闪耀的万千银丝……
那,根本不是妲己!
可是为什么,眼眸却和妲己无异,那张脸的确就是妲己啊……而且身旁的帝辛伯邑考都没有发觉异样,他们依然朝着那里口口声声地呼唤妲己,难道,只有他看到崖边神秘诡异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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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心(一)
耳边风的呼啸凄厉不绝,凛冽如刀地刮着我的脸,我步履蹒跚地走在怪石嶙峋的坎坷山路上,多少次被脚下的碎石子绊到,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
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我只是任由脚步寻一个未知的境地,为什么我要去那?有什么在暗中指引我……
裙衫上有些肮脏的痕迹,沾染了泥土的褶皱,还有衣裳肩部被撕开的不堪入目的缺口,浑浑噩噩,狼狈至极。若不是因为我的任性,在日落苏家下人到来接我之前负气的离开竹阁,独自走入树林深处,妄想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也能走回苏家,我不会运气背到遇上心术不正图谋不轨的山贼……他望我的眼贪婪而邪恶,没有苏家人,姬发、帝辛和伯邑考又远在树林之外完全不知我的处境,手足无措乱了分寸的我在他面前是柔弱不堪的,他要胡作非为我根本无法招架。
我被虎背熊腰的他强摁在地上,任凭我如何哭喊求饶,我告诉他我是冀州侯之女,承诺他放我回去苏家人定会重金赏他,他充耳不闻,他要的,比钱财更惨绝。
我绝望地饮泣,听着他粗暴地撕扯开我的衣裳,我叫得声嘶力竭,以为我一生就此毁了,处在崩溃的边缘我突然不能自控地咬住他的肩膀,那一口咬的力道足可以咬断他的锁骨,如斯狠心,那一瞬的我根本不像我了,忘了周围的一切,而且……我感到深深嵌入他皮肉的……是两排尖利的獠牙……
“啊!”他撕心裂肺的哀嚎,我恍然惊醒,这才收了嘴放开了他。
“鬼……”他脸色惨白呆若木鸡,怔怔地看我语无伦次,“有鬼……”
他拔腿跌跌撞撞不要命地跑了,我木讷地尝到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我的牙……我怎么了……
跌坐到一条小河边,我颤抖地探出脑袋一点一滴地望见我映在水里的影子,当河水映出我的唇,一眼惊心,没有獠牙,只有一条干涸的血迹。
为什么!刚才的都是幻觉?!
我发疯地舀水洗净唇边的血迹,只当那是一场噩梦,还好最坏的还没有发生,我还是完整的自己……
我在逐渐远离苏家和青修子竹阁的方向,越走越远,直到发觉围绕在我周围的是连绵不尽的群山,荒凉的,空无一人。
泪水迷了眼,我快看不清前方的路,我怎么了……我像疯了般失魂落魄,已经如此走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饥饿和疲乏令我近乎虚脱,可我依然停不下脚步。
黑幕里升起了稀少的寒星,我爬上一座山顶,逼近了悬崖我惊觉眼前的画面为何好像在哪见过……是梦……萦绕我多年的怪梦,梦里银发泄地的白裙女子正是站在我此刻所站的地方……
心里陡然升了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仿佛……我正越来越接近什么……
某个真相。
“妲己!”就在我迷茫望着漆黑鬼魅的深壑,有人唤着我的名从后面抱住了我,“别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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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心(二)
他抱我用力,猝不及防我的脚不慎踢到了一块小石头,飞落了山崖完全听不见它落地在山谷中溅起的回声,我心惊,崖下深不见底,掉落的若不是石头而是我……我寒得心头发凉。
脊背上有姬发渐渐传入的温暖,他来了,我未曾预料。他紧张地拥紧我,断断续续说着要我别做傻事,别跳下去,他是以为我站在崖边是要自尽?
我想笑话他的痴傻,却半分都笑不出。不见他的这一天一夜,我那么想念他的脸,他如星的眼眸,还有他唇边澈如清泉的微笑。可我更加忘不掉的,是他亲口说出的那些无心却残忍伤我的胡话,姬发,你不懂我,我想与他长相思守的人,不是帝辛也不是伯邑考,是你。
“妲己,”他的唇在我耳边暖风徐徐,“跟我回去?”
“回去?”我笑得有些冷淡和苦涩,“跟你回去,然后……嫁给你的哥哥?”
“不是的妲己!”这一次我听到是否认,始料未及,“不是哥哥……是我!我要你嫁给我!”
我怔住了,顿时喉口凝噎,他说的……是要我嫁给他?
“妲己,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太蠢!”他自责地悉数起自己的过错,“我太笨了,只懂舞刀弄枪不懂感情,原谅我……”
“你……”我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迫切等着我回应,我却语塞了。
“哥哥告诉我,说你心里有我,是真的么?”
“我……”支支吾吾语不成句,内心的窘迫化作双颊羞涩的绯红。
“如果你选我,那才是最好的结局,我总算明白了!”他忽然笑了,笑得傻气,“我会带你回西岐,见过我的父亲,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
“这么快……”我惊愕得有些晕晕乎乎,眼前的人,耳边的话,都是真的?
“这么说你答应了?”他兴奋地转过我面向他。
不满他的坏,故意在我话里挑出把柄,我尴尬地埋下头,直往他怀里躲:“没……我哪有……”
“妲己,我忽然觉得,我们很久以前就该在一起了……”
“哦?是多久?”我故作迷糊地逗他。
“前世。”
“前世?”
“对,”他温柔挑起我的下巴,我迎上他清亮如水的双眸,“如果我们没能把握前世,今生,我们定不能再错过了彼此!”
他这算是给我的承诺么?抑制不住满心的动容,我扑进他温热的胸怀,曾经的误会和羞愤,如今都可以释怀,然后烟消云散了。
我们崖边的相拥,一直被对面山顶的两人看在眼里,风吹乱了他们的衣袍,颀长的身影在黑夜里越发显得英武。不发一言,他们只是默默远望我们,带着遗憾、落寞还有祝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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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心(三)
姬发脱下身上的披风为我穿上,护住我冷得发抖的身体。我随他下了山,走到他的马跟前,他先抱我上马,随后跃上坐在我身后,我们贴得那样近,心与心只隔着他胸膛和我后背的距离。
随即不久帝辛伯邑考也携伴过来了。我眼神复杂地望向他们,伯邑考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缕浅笑若隐若现地掩藏在拂晓的墨色黑寂里,一如既往的含蓄内敛,安静地牵了马,安静地坐到马背上。
“妲己,”是帝辛在唤我,一脸的温和,“姬发找到了你,回来就好。”
我回以微笑,仿佛不只是在感谢他的关心,也在……感激他的退让和放手。
穿过树林,他们停了马,伯邑考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姬发,你送妲己回苏府,我和帝辛赶回去向青修子老师告知妲己的境况免得他担心。”
“嗯,”姬发调转马头向东,“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将妲己平安送达的。”
“那好,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伯邑考的视线绕过了我的脸强迫自己不多看我一眼,和帝辛扬鞭策马径直往南。
姬发轻蹬了下马身,我们也开始赶路了。他与我同骑,马走得很慢,犹如漫步。
伯邑考是有意支开自己和帝辛,为的是给我们多留些独处的机会,回苏家的路不算长了,但亦能倾诉彼此的心扉之言。他在为我们着想,我明白。一切都变化得那么突然,只在瞬息我们错位的交集竟然又无声转回了对的轨迹,美好得令人窒息。
姬发开窍了,他想珍惜我,虽然年少的信誓旦旦听来仍显青涩,却已够叫我心头甘甜得如饮糖蜜。好在,帝辛和伯邑考他们都还是好好的,他们都选择保持着一份淡然的平和,谅解我不让我为难,是他们私下交谈过,还是不约而同地对我宽容。忽然发觉,我们这样很好,如释重负,曾经深感的负担和苦恼一下子全不翼而飞了。
“妲己,你在想什么?”见我一路不说话,姬发凑近我耳边轻声问我。
“没想什么……”我羞赧地笑笑,怜爱轻抚他悬于马脖子上明艳的红色流苏,“只是有点担心,怕回了苏家爹娘会怪罪地数落我……”
“不会的,”他松开了一只握缰绳的手环住我的腰肢,给我一丝暧昧的亲密,“你失踪这么久,你家中爹娘有的只是对你的牵挂,担心你的安危,不会责备你的。”
“可是……他们若问起我去了那里……”我矛盾地纠结着,“我要怎么解释我去了那种地方……我……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去了那里……好像有什么力量拉着我去……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我也是被你说的这种力量指引过去找你的。”
“什么……”我有些隐隐的惊慌。
“冥冥之中,我们好像注定了要去那里,”他口气认真,“我想那里一定与我们有什么渊源。我说感觉我们前世就该在一起了,当我站在涂山顶上,这样的感觉就变得更为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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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萤(一)
“妲己,你不打算随我回西岐?”快到苏府门外了,姬发让马停了下来,双手轻柔地将我抱下。
“是的。”落地的我语声很轻,“冀州离西岐路途遥远,冒然向爹娘请辞太唐突了……”
“也好,”他会意地颔首,“今日回去我就起笔一封家书命人送去西岐的父亲手中,告诉他我们的事情,这次就不用我们亲自走一趟了。”
“姬发,我在想……”我忽然觉得踌躇,“如果你父亲并不赞同我嫁入姬家……”
“为什么要那么不相信自己呢?”他扶住我的肩膀给我以信心,“我相信他会同意的,因为我姬发的眼光不会叫他失望。”
“姬发……”我心口流过暖暖的感动,望着他深情的黑亮双瞳,说不出话了。
“不过现在我更担心的是,”他牵我的手走近了苏府正门,“你爹娘对我这个未来女婿能不能心生好感呢?”
我刚有点羞涩的不自在,正要娇羞埋首,看门的两小厮已经瞧见了我:“是小姐!小姐回来啦!”
一人过来迎我,令一人忙不迭地冲进府里,一定是去通告爹娘了。
“我儿,你可回来了……”娘一见了我便泣不成声了,拉住我将我好一番端详。
“娘……妲己叫爹娘担心了……”我隐忍着喉间哽咽的难过,“是女儿不孝……好在有姬发哥哥送妲己回来……”
娘抹泪望着姬发呜咽地问道:“这位就是西伯侯的公子了?”
只见姬发拱手朝爹娘礼貌地作揖:“姬发见过苏世伯,伯母。”
“世伯……”我小声念道,诧异地望着姬发。
爹笑容可掬地回道:“你爹近来可好?”
“多谢世伯挂念,”姬发笑得毕恭毕敬,“家父安好。”
“是你帮我们找到妲己送她回来的?”娘热情地走上前,眼含感激地致谢,“有劳你了。”
“回禀世伯、伯母,妲己于昨日黄昏树林中迷路,又不慎遇上匪徒……”
“啊……”娘失声惊呼。
“不过幸得我兄弟二人及王子帝辛救下,妲己安然无恙。”姬发说着朝我轻微使了眼色,示意我别吱声免得穿帮,“可是妲己受了不少惊吓,我等先将她安置了下来悉心照顾,待她复苏后立即护送回府,其间忙于照料妲己疏于派人通知世伯和伯母,姬发深感惭愧……”
“原来是这样……”娘总算抚平了闷在胸口的一口气,“妲己平安就好,多亏了你们。”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姬发为我编造的理由,他与爹娘的畅谈并无过分拘谨,早在他开口的那一声“世伯”我就该猜到,爹与西伯侯,原来是世交。
娘客气地欲留姬发在苏家休息一宿,姬发不便打扰便婉拒了。
凝望他欲离去的背影,我难忍不舍的情愫,姬发在这时候忽然转身看到了我忧伤的眼。他没说什么,却对我风度翩然地一笑,虽无言,我却读懂了,他说妲己,我会回来的,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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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 萤(二)
出走的阴影渐渐于我和家人心头淡却,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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