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水为镜,照到的却不是自己的面容,画面由模糊到变得清晰,我眼睛看到的形如豪华宫殿的地方怎会如此眼熟?心惊地认出那是我曾住过的倾宫。榻上卧着一人,深锁着眉头时而发出一两声梦呓,看起来不像是睡着,倒像是昏迷不醒了。
我怎么会在沫水中看到了他?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产生的幻觉?我不信!我闭上眼努力甩头企图甩开那些不该出现的幻象,可是睁了眼,水中影依然未散,似乎连他梦里的呢喃都能听到了。
“妺喜……妺喜……”
他在叫我?他在梦里念我的名字……
娘说,巫山的沫水河会倒映出人的心中所想,莫不是在我身上应验了?可我该想念的怎会是他?为什么不是伏吟?他已经回到我身边愿意陪我长留巫山,这正是我日夜所盼的不是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水中忽然又映出庚燿的身影,我觉得不对,诧异地回头,他正站在我的身后。
“你……”我猜测起他的来意。
“伏吟不声不响地跑了,我就知道他是下凡来找你的!”他不屑地嗤之以鼻,“看来你们还真是过得逍遥自在呢!”
“你……你要抓他回仙界?”我敏感地瞪着他。
“别那么紧张好不好?”他可笑地弯了嘴角,“瑶姬女神托梦给神主,让他还伏吟自由,神主都不敢违令,我区区一个商神哪有那个胆量违背瑶姬女神的意思呢!”
“是娘救了伏吟……”我明白了,她听懂了我在瑶台的哭求,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今天是来看看你们在凡尘是不是像那些凡人受着万劫之苦,没想到你们比在仙界过得还快活!”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讽刺地回应他。
“你是真不打算回仙界了?”
“这个问题你根本没有问的必要。”
“你不想回就算了,我是在替伏吟可惜啊!”他故意做得感慨万端,“万年的修行,就在这一朝一夕间全都不要了,他还真是感情用事,原来他也这么蠢!”
他对伏吟的挖苦句句揪疼了我的心,好像这已经是我与生俱来最大的本事,天下所有卓越不凡的男人,神也好,人也好,前途都将被我毁灭殆尽。
“是我决定留在凡尘陪云旖的。”伏吟不知何时出现了,冷傲地直视庚燿,“你走,回你的仙界,别再来打扰我们!”
“呵,现在都学会妇唱夫随了?”庚燿轻蔑地扫过我和伏吟,“既然你们都在,这算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好歹我们三个也曾在仙界同居神位多年,不如我送你们一个贺礼祝你们百年好合?”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伏吟厌恶地斜睨他。
庚燿长笑一声,那种笑声透着刺骨的寒意:“你们不想看看一个强大的王朝是如何没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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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 梦(四)
庚燿一个人走在最前头,伏吟不时回头看我是否有疲累的症状,体贴地伸给我一只手,我微笑地握住。就这样,他牵着我一路攀登,直到神女峰顶。
俯瞰山下,视野被茫茫云雾遮蔽,朦胧里望不见云下的凡尘。
“你带我们来看什么?”我眼神冰冷地望着庚燿。
“别急,”庚燿凝望云霭露出狡黠的笑意,“好戏才正要开始。”
只见他挥手拂过,蔼蔼云雾在他手下皆成片散开,山下的世界愈渐清楚。
黄沙飞舞的苍茫战场,迎面而立两军的铮铮铁骑,风里挥舞的旗,朱红的商字,墨黑的夏字,交锋的地点我认识,那是成汤营外的沙场,可是这样的画面怎会时空错落地出现在巫山脚下?
我想那一定是庚燿的幻术,他要我们看的,就是这场两军交战的场面?
双方队伍的首领各自骑马向前,商军走出来的当然是成汤,那夏字军旗里走来的男人虽有盔甲蔽体可我还是认出了,他是履癸。
“孤已来此,把妺喜交出来!”履癸不客气地先发了话。
“你想要的时候就要,不想要了就把她丢到一边,”成汤语气也很强硬,“她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偶吗!”
掩饰地别过脸,我已无心再看。心口隐隐泛疼,伏吟察觉了我的异样,看我的眼神很特别。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冷言,转身要走。
“你要的十城孤给你带来了,马上放人!”履癸的声音深深定住了我的脚步,我心里大惊。
惊恐地回头,看到履癸手里高举的羊皮条约,神色冷漠地扔向成汤,恰被成汤伸到空中的手接住。
成汤铺展了扫过一眼,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你真的签了?”
“孤不想跟你废话!孤现在就要带走妺喜!”
“为了这个女人,就算亡国也在所不惜么?”成汤的笑越发显得诡异。
履癸不耐烦地拿剑指着他:“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把妺喜还给孤!”
“还?”成汤仰天长笑,“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是你横刀夺爱!”
“孤横刀夺爱?孤夺谁的爱了!”
“妺喜该是我成汤的女人,你挥军有施国把她掳进王宫,玩腻了又把她始乱终弃,你这十恶不赦的混蛋!”成汤的责骂犀利如锋,刺痛耳膜。
“孤从没抛弃过她!”履癸瞪红了眼反驳他,“孤绝对比你成汤要更爱妺喜,孤为她付出的,你可以吗!”
“哼!你以为自己很伟大么?你为她付出了什么?你的江山?昏庸暴君,你只会落得被后世耻笑的骂名!”
“孤会守着有夏跟你决战到底,同样的,孤也绝不会放弃妺喜!”
成汤轻蔑地将手里的羊皮抛入空中,拔剑挥下,条约瞬间被裂成两半。
“成汤,你想违约么!”履癸大怒,“言而无信,你卑鄙!”
“是你违约在先!我给你三日的期限,你迟迟不来,我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玩!协议是你不遵,过期的交易我还跟你谈什么!”
“那三日孤昏迷宫中不省人事,自然无法赴约,可那并不代表孤就放弃了妺喜!”
我心蓦然颤抖了,原来沫水河的倒影都是真的,是他昏睡了三日误了期限,是急火攻心了么?他原本是想来的……他没有舍弃我……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成汤冷漠嗤笑,“妺喜早已对你心死,她已经答应做我的王后了!”
“你胡说什么!”履癸咬牙切齿地策马驰向成汤,挥剑就朝他砍去。
成汤身手是敏捷的,履癸的剑被他自己的剑横档定格住了,透过两束交叉的剑锋,比利刃更阴冷的是成汤的眼神:“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妺喜!”
“把妺喜还给孤!”忍无可忍的履癸迫不及待地似要斩断成汤。
“你都来了,你认为还能走得了么?”
成汤一脸冷笑,履癸顿感不对,回头愕然发现成汤的军队已在身后向他围攻而来,而他带来的有夏军,被阻挡在外接近不得,他已成了瓮中之鳖。
成汤那句激怒他的话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引近,脱离夏军的保护,履癸,我没有答应他做他的王后,你上他当了……
“你使诈!”履癸愤怒地瞪他,“无耻!”
“兵不厌诈!”成汤丝毫不在乎他的谩骂,笑容奸猾,“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可以跟你说实话,妺喜……她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她在哪里!”
履癸的这一声嘶吼扯痛了我的心脏,我在这里,我在上面看着你……可是你却看不到我在……
“我不知道。”成汤答得漠然。
利刃割开皮肉飞溅的鲜血,履癸太过专注于成汤的脸,不觉逼近他的商军在背后偷袭了他,猝不及防地一击使他从马背上翻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履癸……”我失声呼喊得连自己都惊到了,那一剑仿佛刺到的是我,我那么清晰地感觉到痛。
伏吟猛地回头,深蹙眉下满眼的难以置信,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在他耳边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慌乱地不再看他,心乱如麻。
当成汤从马上跃下,提着剑走向履癸的一瞬,画面暗淡了,模糊成原先的云海雾潮。
看不到了,看不到他们,他们怎样了……
“伏吟,你看到了?你的有夏氏就这样毁了!”耳边回荡庚燿得意的奸笑,“从今以后,仙界之下,都将是我商族的天下!”
伏吟淡漠地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走到我身旁两手扶住我的肩膀:“云旖……”
我呆滞地望着被云雾阻隔的山下,久久回不了神。
伏吟抱紧了我,我怎么感觉不到温暖,背着他,滑落的一滴泪落入云霭消失不见。
我轻轻松开了他的手,从他怀里走出,朝着下山的方向:“回去……”
“云旖……”他在担心我,声音有微弱的哽咽。
我抬起一双空洞的眼远望苍茫,将眼泪藏在最里面:“我没事……”
青山隔断红尘路
旧时记忆无觅处
自此离别
两相忘焉能无伤
数轮回
云逝笙已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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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 梦(五)
沫水河不再平静,不知哪里来的飞鸟扑翅轻点了水面,巫山影碎,倒映了谁的梦……
我卧在河边,凝望水面遍体鳞伤的男子,满身的血痕,谁能看出你曾是傲视苍生的王?
你好像并不痛,真正的痛在心里,因我听见你在喃喃自语地唤我。
“妺喜……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了?
忆初见,何人环上你的脖子嫣然一笑:“大王,我叫妺喜!”是不是那一双妩媚的眼就已俘获了你高傲的心?
倾宫里与绿眸子为伴,纤手抚过它灵巧的猫耳朵和细密绒毛,谁悄悄在我身后用双臂将我搂紧,亲昵咬着我的耳说:“妺喜,你真美!”
为你独舞,惑乱你的心,你从此沉醉不愿苏醒。酒池肉林,我们荒淫的,放肆的,被世人唾弃的欢爱,何处寻觅,何处重拾?
自从我们之间多出一个人,伊尹,擅长演戏的我演技变得越来越差,最后连在你面前装得高兴都不会了。我们是如何从众人眼里的恩爱变得形同陌路,互相伤害?我在瑶台的那些日夜,也许你会想我,梦里会轻念我的名字,你一直都想与我重新开始,是我没有给你机会,因为我不懂,重新开始,哪里才是起点……
不知曾经的你是否嫉妒伊尹到发疯,因为他总能左右我的心绪,我可以为他喜,为他忧,然而现在,你不会知道,你也可以了。
我以为有了伏吟,我就能心满意足了,我就能心如止水地待在巫山,从此再不问世事,可是为什么……我还会觉得不甘,还有羁绊?我在巫山没有预想的那么开心,我的心好像残缺了一块,我到底遗失了什么,是丢了你,还是丢了自己?
只是突然地,我那么想你,过往的欢乐,纵使那时对你是虚情假意,如今回味却让我觉得甘甜,更多的是苦涩,流年已逝,那些回不来的往昔,我想重温却已是徒然。
雕花笼
青丝重
故人依偎柳梦中
语凝噎
泪如烟波几万重
刀锋芒
剑影寒
飘摇江湖惹情伤
萧声断
谁怜伊人独梳妆
……
“云旖……”伏吟在身后不远处望我背影很久了。
我怅然回神,不经意伸出手,指尖拨乱了水面,涣散了水中履癸的幻影。我是不是在掩藏,有些心事我不想被伏吟看到。
“今日怎么听不见你弹的箜篌了?”他缓缓走向我,唇边的笑意温柔如许。
“不了,”我不是很想笑,却还是为他扬起了嘴角,手指撩过被风吹起的鬓发,“我有点累。”
“我为你炼制了一粒丹药,能有助于你身体复原。”他拇指与食指间拈着一颗褐色的小药丸,“你快吃了。”
“嗯。”我顺从地接过来,送入口中。
“我终于懂了。”他见我如此乖顺,心生怜意,语气变得更加柔软了,“瑶姬要我参透的不是天道,是感情,原来你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
我动容地扑进他怀里,栖在他馨香淡淡的胸口,他亦回应地拥紧我。
“伏吟,突然好想抱你……”我轻如细雨的呢喃也许你听不见,我心里无法言喻的伤你也看不见。
放开了彼此,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我的心很安宁。
“伏吟,你在夏王宫做御厨烧的菜真的很好吃,我现在好怀念那时的味道。”我执了他的手,此刻我是温柔的,“可以再做给我吃么?”
“你想吃的话,我愿意每天都为你做。”我情不自禁地轻抚我的侧脸,“等我回来。”
“好。”我点头答应,笑得清澈纯净。
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沉默望着,脸上的笑逐渐消退了。
雕花笼
青丝重
故人依偎柳梦中
语凝噎
泪如烟波几万重
朝白首
水东流
漫漫相思转不休
望苍穹
何不挥剑断情仇
……
伏吟,对不起,当你将倾心烧好的美味捧来,你已经看不到我了,我没有等你,我食言了。
曾经,你主宰了我所有的梦,梦里的巫山,与你琴箫相伴,观云泛舟,此生不悔。你给的伤,给的痛,我至今都还记得,痛得彻骨,只因我太爱你。为了你,我可以不做仙界神女,不做夏王宠妃,不做商王王后,只为等你。我真的等到了,等到你牵起我的手,对我说一句,云旖,我们回巫山,再也不分开。
可是我终算不到的,是当我终于听到你的誓言,我已经失了当初那份火热的希冀。我们……错过对的时光,最美的交集……
仙界凡尘,我用了漫长的时间等你,沿途的风景都被我无心忽略了。谁能预料,千年来始终不变的痴心在等待和伤害的折磨下,变得脆弱而易变。是我心倦了,还是被谁融化了,我已茫然。我唯一分得清,以后的时光我不会再用来等你,我走了,去找那个还在等我的人,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我已放不下他……
解不开这道心结,就算回到巫山,也寻不到我期许的宁静。终于看开了,原来我眷恋的凡尘早已不是曾经执着的与你隐逸巫山做一对神仙眷侣,而是履癸,他才是我……最不能放手的爱……
笙歌淡
柔肠寸断
朝云散
此生终有叹
笙歌淡
锦字无凭虚度韶华荏苒
朝云散
飞羽忆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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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末(一)
“大王……”你的脸在我手心,却睁不开眼看我。
我唤你,你听不见,我泪落不止,晕染了你脸上的血迹,混成浅红色的液体滑落。你的手臂、脖子、身体,随处可见带血的伤口和紫色的淤青,成汤他们把你怎么了?你被他们生擒,关进牢狱,用这么粗的铁链拴住你的手脚,是不是还对你用了刑……
我吻着你干裂的嘴唇,履癸,我回来了……
我的舌将药丸送入你口中,咽下去,它可以救你。
伏吟给我吃的药,我知道是他用自己的神魄淬炼而成,否则什么样的药能够救我?可是我始终未曾听话地咽下,灵丹妙药,我为履癸留着,他的内伤外伤一定可以统统复原。
履癸果真有了动静,药进去这么快就有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