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她柔声谢过他的关怀。
这个男人告诉她他叫伊尹,御膳房做事。
“大人叫我若琬好了,我是岷山国人。”她也坦露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
“又是因战争被献来赎罪的牺牲品。”
在他平淡的感慨里,她听懂了他所说的“又”是暗含了比她和姐姐若琰先进宫的妺喜。
那一路的畅谈,若琬体会到他虽然只是御厨,却心系天下,时刻关心着百姓的疾苦,又叹惋夏王沉溺于美色不思朝政。
提到美色,若琬不禁多嘴问了一句:“大人所反对的女色……是指妺喜夫人么?”
“妺喜……”他念着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却不愿回答她的问题。
伊尹忽而沉默不言了,微闭了双眼,眉心有一股不易察觉的纠结。
“怎么了大人?”
“哦,没什么。”伊尹简单地敷衍。
若琬看不出来,其实刚才伊尹暗自用定力斥退了妺喜在暗地里跟踪而来的仙觉,他不想被她自以为是地打扰或监视。
“你想入织锦斋?”
“是,”她娓娓道来,“自幼喜欢织帛,听说夏王庭织锦斋里能学到最精湛的织帛技艺,可惜那里不是随随便便收人的……”
他帮她偿了心愿,且会偶尔去斋里欣赏她织出的丝帛。
那夜夏王离奇地宠幸了若琰,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还拥着若琰柔情蜜意的男人第二天又回了妺喜的床上,难道这千古第一暴君骨子里还是念旧的?
只是若琬不懂织锦斋里专心织帛的自己到底碰触了妺喜哪根不安的神经,她怎么会特地赶来织锦斋点明只要她一人为她织帛,而且数量一出口就是千丈?
妺喜是故意刁难,她当然明白,可是她无法拒绝无法反抗,因为那女子在夏王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不从命就是死。
转眼已经到了第三天的夜里,明日就是期限,手中织成的帛离千丈还遥遥无期。
“你去休息,别再织了。”伊尹这样说道。
“不行……”若琬不肯放弃手里活,“还有好多没织好,明天以前不能完成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
“交给我,我帮你。”
若琬惊讶地回头看他,他平静地勾出一抹笑容:“相信我。”
因为他这三个字,若琬木讷地放开了手里忙碌不停的织机。当她翌日清早踏进织锦斋的时候,厚厚的丝帛已经整整齐齐地堆在桌上了。
“这是……”想起昨晚伊尹说要帮她,她不由语塞,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永远记得当内侍向妺喜确认她所呈上的丝帛确确实实是千丈的时候,妺喜那张遭了千年冰封的脸吃惊的表情。
“他帮你是么?他要保护你?”说这话的时候妺喜恶毒地瞪着她,瞪得她底气泄了大半。
她撕裂了她织的帛,砸在她脸上并说她织得很难看,扔给叫花子都不要。
你胡说!我用心织出的帛,凭什么被你轻言辱没!帛上文饰仿的是蜀地的紫薇花,娘说那是岷山国最美的花,只配美丽的女子穿,你居然嫌它俗气?!
若琬在心里不甘地叫屈,耳边却听到昏庸的暴君命令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将她的丝帛全部撕烂。裂帛如心碎的声音,每一寸碎裂都在撕扯她的心,那坐在夏王膝上的女人却听得享受,很好听么?你真的喜欢听么?
令你痛快的不是缯帛的撕裂,而是你对我无情的嘲笑和羞辱,我眼里噙了泪,却不敢抬头被你看到,因为你就像个疯子,美如蛇蝎,笑声何其放荡!
若琬望着座上尽兴的一对男女,搂搂抱抱亲密地入了内殿,只留下她,对着地上雪白刺眼的丝帛碎片,她就像个被众人看尽笑尽的小丑。
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恨意,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恨过什么人,如今她却对妺喜恨得咬牙切齿。你是夏王的宠妃就可以为所欲为?以践踏别人的自尊为乐趣,这比一刀了结她的生命还来得痛苦!
伊尹的身影不知何时投映在了白色的帛片上,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和近乎崩溃的若琬,他无言。
“她真的好过分……”若琬终于洒下泪来,丝帛上顷刻泛开了水迹。
“伊某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伊尹想扶住她的肩膀,伸到一半的手终是收了回来。
他是要去找妺喜理论么?这条路是绝对行不通的!
“大人不要……”若琬制止他,“莫因若琬得罪了妺喜夫人,若琬不希望大人受牵连……”
伊尹沉默,其实,她是被自己给连累了。
………………………………
若 琬(三)
你已经够美了,身体发肤皆令人挑不出瑕疵,何苦要我的头发?你只是眼里容不下我的美,尽管它不如你,你仍要毁灭,只因我曾经被伊尹夸赞过,那是你望尘莫及的赞美。
若琬颤抖地咬住嘴唇,身边已经发疯的女子眼里流转妖媚的冷艳,她手里的剪刀正一点点地逼近她的发。
如果不是伊尹及时赶到,若琬那头被岷山国女子最引以为傲的黑发将就此断送在妺喜的剪刀下。
他很愤怒,厉喝着要她住手,她不肯,在他面前,妺喜俨然像个任性闹脾气的小女子,若琬总算明白了,原来,妺喜对她的敌意全是源于她对伊尹有情。
那么伊尹就是妺喜的弱点了?
犹如偷吃糖蜜的窃喜,若琬心中豁然开朗。扑进伊尹的怀抱,是她故意的,伊尹也很配合地没有拒绝她。在他怀里她哭得伤心欲绝,其实最心痛的反而不是她,而是握着剪刀呆若木鸡的妺喜。
看着妺喜悲愤丢掉了剪刀,含泪冲出织锦斋,若琬知道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只有伊尹能够伤到妺喜,而且伤到她无力还击。
可是混乱中若琬还是听到了,伊尹叫了妺喜一声“云旖”,那是谁的名?
如果他叫的真是妺喜,他怎么会念出如此陌生的名字?难道“云旖”二字只有伊尹才能叫?
想到这若琬也有些难耐的心酸,伊尹对妺喜……她也想不多心,可是还是忍不住去胡乱猜测。
“琬儿,为什么我就是留不住大王呢……”若琰愁容满面地唉声叹气,夏王自那晚临幸就再没召见过她,怎么才能让她明白,君王枕边的情话只是一时的承诺,却也是永久的薄凉。
若琬望着她忧闷的双眸若有所思:“姐姐,如果大王不给你机会,不如……你就自谋出路?”
“琬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若琬从她随行带来的包袱最里层取出一只白色小瓶,那是岷山国的首领夫人在它们出行前交给她的,嘱咐她们姐妹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它。
“夏王好美色,喜欢女子在床上令他酣畅淋漓,玉露丸这种媚药是最好不过的帮手了,一定能让夏王想不爱你们都难!”君夫人的一席话,曾让若琬听得背上冷汗涔涔,难道她们也要沦落成妺喜那样的淫妇?
如今再回想起来,夫人说的不无道理。适者生存,这样的法则在后宫里显现得尤为深刻,妺喜为何能轻而易举地迫害到她?还不是因为有夏王宠着。她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靠山,光是伊尹还不够,那整天巴望着王宠的姐姐,说不定会是个绝佳的人选。
“姐姐,你拿去用。”她将小瓶塞进若琰手里。
“这里面是什么?”
“这东西你可得慎用,吃得不好可是会出事的。”若琬神色严肃,凑近了若琰耳边告诉她瓶里的玄机。
趁着妺喜心灵受伤无心侍君,若琰逮着了机会将夏王吸了回来,七日的恩爱足可见玉露丸的奇效。
姐姐说她偶然地见过妺喜,当初的神气不见了大半,一时遭到大王冷落,人也略显憔悴了。
只可惜她高兴得太早了,要想从夏王心里彻底抹去妺喜的影子哪有那么容易,七日之后,若琬暗中窥见王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姐姐的寝宫,这一去恐怕又归期飘渺了。
姐姐瞒着她加大了药量,若琬再三提醒过她不能多吃,她不听,换来的是满身红斑和妺喜的嘲笑。
姐姐恨恨地发誓要妺喜不得好死,若琬只是心凉,妺喜笑我们,是因为她确实有笑的资本,王真的宠她,宠到无以复加,为她倾尽财力修筑豪华倾宫,建造酒池肉林与她嬉戏,还在洛水河畔为她建了座瑶台讨她欢心。我甚至亲眼看到过夏王当着众人的面将妺喜抱到膝上与之*****,姐姐,大王也宠过你,可是你们再亲密他也从没有这样对你过……能够让王甘愿把心掏出来爱的女人,妺喜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
若琬决定充分利用她手头的资源,伊尹,那是她在妺喜面前绝大的优势。
她惶恐地告诉伊尹,夏王祭祀要用活人,将会从宫女中选出一名当场剜出她的心脏献祭,妺喜娘娘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宫里都在纷纷传言,用作人祭的宫女非她莫属了。
“大人,能救若琬的只有你了,您一定要救我……”那是她第一次在伊尹跟前说了子虚乌有的谎话,为的是让伊尹对妺喜更为反感。
伊尹信了她,丝毫没有怀疑,因为种种迹象证明,妺喜想害若琬的动机是很明显且在情理之中的。
妺喜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不仅狠狠嘲弄了若琬,辱骂她和她姐姐是卑劣的老鼠,更在鹿血里做了手脚,令若琰的身痒红肿更加严重,害得姐姐生不如死。
若琬也忍无可忍觉得是时候动手了。她从岷山国带来的还有件贴心的宝贝,一条她养了五年的毒蛇。岷山国的百姓向来有上山采蛇放在家中喂养的习性,可是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在蛇成年后粹取它的毒液做成治病良药以备不时之需。可是如今,她却决定冒险地用它来作为她杀人的工具。
她每日小心翼翼地用妺喜脸上涂抹的胭脂碎末喂食毒蛇,使这条灵敏的毒物彻底记住妺喜的味道。
万事都有意外,她绝对想不到她养的毒蛇会反过来咬她!
是惊恐之下眼花了吗?她竟然看到伊尹右手挥下一道亮光,直劈眼神凶恶的毒蛇,它顷刻毙命。
她未能问个明白,伊尹就抓起那蛇出去了。若琬一路跟着他,直到妺喜的倾宫。他将蛇扔给妺喜兴师问罪,他们争论不休,可为什么若琬却听不懂,什么仙术什么仙界……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唯一听懂的是妺喜已经识破若琬的阴谋,她的眼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会将她毫无保留地看穿?
更令躲在门外窥视的若琬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妺喜居然被伊尹粗暴地摁住,伊尹口口声声说着要收回她的仙力,耀目地光亮里,妺喜晕厥了过去。
若琬惊魂未定,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是真的,妺喜和伊尹……他们并非凡人?
………………………………
情 缠(一)
“娘娘为何会这样!”履癸抱起榻上面色苍白的我,声声在我耳边呼唤,“妺喜!妺喜!醒过来看看孤!”
不是我不想醒,是我真的好累,仿佛伊尹抽离的不光是我的仙力,连我的元气都吸光了,我疲惫得睁不开眼。
“娘娘……”绿儿泪流满面地跪在床边,不便将真相告诉履癸。
“妺喜!快醒醒!”履癸摇我,吻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慌得手忙脚乱,“你别吓孤啊妺喜……”
他叫来宫中所有御医,一一为我看过脉象和气色,全都束手无策,不知我离奇昏死所谓何故。
“你们在宫中这么多年的俸禄是白吃了?”履癸对他们的回复大发雷霆,“你们给孤听清楚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孤就是要娘娘醒过来,好好地站在孤的面前,办不到……牢里的那些刑具,孤亲自给你们挑!”
“是……”御医们胆战心惊地退到寝宫外,汇集正殿一同探讨商量对策。
陪了我许久,仍不见我有任何起色,履癸坐不住了,走出去想听听御医们讨论出结果了没有。
模糊不清的意识里,感到有只温热的手掌平放在我的额头上,似是向我身体里输进了什么,我全身的难受之感渐渐消散了,整个人如同安定地漂浮于云间,心无杂念地睡去。
如一梦初醒,身体的倦意不再了,我丝毫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娘娘,你总算醒了!”绿儿惊喜地扑到床头。
“谁救的我?”我回忆着额上的温度,没什么心情。
“是……”绿儿咬咬嘴唇话语迷糊,“伊大人……”
“他?”我决绝地哼一声,讽刺到极致,“他不是要我死么?干嘛又要救我!”
“娘娘醒了就好,先吃点东西?”绿儿端上一碗清淡的米羹,舀了一小勺送过来,“娘娘昏睡了三日,滴水未进……”
“这也是他做的?”
绿儿畏畏缩缩地点头。
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毫不留情地砸到地上,珠玉般晶莹剔透的米粒死气沉沉地躺在被泼洒的粘稠汤汁里。
“娘娘……”绿儿完全被我吓傻了,“你这是……”
“以后他做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绿儿知道劝不动我,也只有默默俯下身去收拾我的“杰作”。
掌心割断的仙脉,那一道缺口触目惊心,我难以自制地强迫自己运用仙力,自我折磨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不信他这么狠心……
一次又一次地聚积能量,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散,我不甘心,周而复始不肯放弃,强大的阻力逼得自己身心不堪负荷,我的身体快要裂开了,额上地汗珠滑落不止,明明已经很痛苦却还是咬着牙不罢休。
没了……统统都没了……他已经全部拿走,毫无保留!
“娘娘……别再难为自己了……”绿儿扑上来抱住我,抓着我两只手不让我再运气,“你这样是会伤到神魄的……”
我不听,使尽全力地要挣脱她,我早就不爱惜自己了,何必在乎伤不伤神魄!
“你放开我……”
一个被收回仙力的神,无异于被废除武功的凡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再把自己当做神看待!伏吟,你怎能对我如此绝情……你宁可被一个凡间女子的阴谋诡计欺骗,你都不肯再相信我,你好蠢,你瞎了眼……
“我恨他……”我哭得声嘶力竭,手指紧紧揪着被褥抓出刺眼的皱痕,“我好恨他……”
“娘娘,其实夏神大人……一直都恨关心你……”绿儿的脸贴在我的脸旁,一边心疼地为我擦泪。
“关心?呵呵……这是我听过最愚蠢的笑话……”
“大人和娘娘之间,绿儿看得最明白了,大人从不忍心伤害娘娘的……上次娘娘吐血的事大人已经知道了,为给娘娘补救神魄,他在每天的膳食里都加了元气,就是要让娘娘好起来!娘娘要么不吃,要么吃得太少……娘娘你知不知道,您一直在辜负大人的用心……”
“谁要他假慈悲!”我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近乎崩溃,“既然拿走了我的仙力,干脆连神魄也一道收回……不如让我魂飞魄散从此消失在他眼前……”
“娘娘……大人对娘娘冷漠无情是因为……神一旦动情,就会伤及神魄,情种得越深,神魄就伤得越重……大人不能眼睁睁看你去死,他是要救你!”
“妺喜!”履癸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平复很多了。
我抬首展露一朵淡淡的笑:“大王。”
“你到底怎么了?”他迫不及待地坐在床沿拥住我,“孤差一点被你吓死!”
“臣妾……”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臣妾也不知道,只是忽然就晕过去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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