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饱了,”我平淡地一扫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替我撤了。”
“娘娘,这……”她找不到一丝我吃过的痕迹,满脸的为难,“娘娘又吃这么少,大王会不高兴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凡人不吃会饿死……”话说太快一时忘了慎言,不禁戛然而止。
定了定朝她挥手:“先撤下去。”
吃饭的一关可以被我一手躲过,可是有的时候人无心插柳反而会造就柳荫成片,乏闷里四下散步,却不想遇上迎面而来的他。
我有片刻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我掩饰全无。我故意别着脸走过他身边,丝毫不看他,连他的止步行礼也无视。他欲言又止,终没有多说什么。
你如此盲目,看不到事情的本质,有些人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被她看似纯净的双眸蒙骗了,可是你宁愿做个瞎子,不是你的天眼看不见,而是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开你的天眼看一看她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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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 心(一)
“娘娘,请不要滥杀无辜!”伊尹气焰不小地冲破绿儿和侍卫的阻挠闯进倾宫。
我正要端起茶水小酌,对他的出现始料未及。
“人祭何其残忍,娘娘不能如此糟蹋别人的生命!”
看他横眉竖眼怒不可揭的样子,我知道他是为赵梁向履癸提出以活人祭祀的事而来,又是为天下苍生请命来的。
“这是大王的决定,大人来找妺喜有什么用……”我收回目光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回案上,回答得极尽冷漠。
“娘娘如果想借此事加害若琬姑娘,微臣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大人你什么意思!”我居然听糊涂了,又关若琬什么事,这些天我对他们始终是眼不见为净,我什么时候又想害她了?
“娘娘不是想让大王用若琬姑娘作为祭祀的人牲?”他眼神灼灼义正辞严,“娘娘这难道不是公报私仇蓄意谋害么!臣奉劝娘娘打消这个念头,只要臣在这里一天,就绝不会允许若琬姑娘遭到任何伤害!”
“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她,用不着在此过分炫耀!”我冷冷地哼道,心里却感到莫名其妙,“可是大人是不是紧张过头了,人祭的做法不是妺喜向大王提议的,大王想用的也只是近年征战俘虏的奴隶,妺喜什么时候动你心肝宝贝的脑筋了!”
“娘娘这是在推卸责任了?”他狐疑地质问我。
“真可笑!”他令我从未有过的心寒,“我妺喜做过什么从来都不用遮遮掩掩的,倒是有些人居心叵测,暗地里耍阴谋却还要用虚伪的面具包藏自己丑恶的祸心!”
“娘娘再多的强词夺理都是没有用的,请娘娘别再不择手段伤天害理,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不就是遭天谴神魄灭么!”我不屑地驳回他自认为了不起的好意,“我一点都不怕,就算神魄熄灭又如何?仙界并不比凡尘极乐多少,神也不见得就有多快活!回去告诉那女人,叫她别自作多情了,我要是想除掉她还轮不到她来给我出主意!”
你每次来找我都是为她,开口闭口都是她,可不可以不提她!我完全可以在你面前揭穿她的假象,可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你反而会以为我是在刻意诋毁她,所以我懒得浪费唇舌。
“娘娘,她心眼太坏了,这明显就是她捏造是非有意陷害您的!”伊尹走后绿儿愤愤不平地咬牙切齿,“绿儿这就去为娘娘教训她!”
“别去!”我蹙眉叫住她,“这个时候伤她只会使她在伊尹面前更有底气,而我们就更有理说不清了。”
“难道娘娘就要忍气吞声地咽进肚里?她一定以为娘娘怕了她,她还不更加嚣张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我承认她比她姐姐要聪明许多,难缠许多,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就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一个人太高估自己了不好,她以为伊尹是她手里的筹码,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的!”
“那娘娘现在是要……”
“对付她这种小人,不一定非要动手才能解气,”我意味深长地在唇边弯出一抹冰冷的笑,“绿儿,我们现在就去织锦斋。”
织锦斋里的宫女们都在忙碌劳作,若琬也不例外。
“妺喜娘娘过来看你了,还不过来拜见!”绿儿冷冷地朝若琬忙活个不停的背影唤上一句。
我看到她震惊得不敢动弹,上次要剪她头发的阴影还没散去?久久才定了神才跪到我眼前:“娘娘……娘娘万福……”
“你真这么怕我么?”我冷眼地扬起眼角斜视俯首颤抖的她,“放心,你的头发本宫不要了!”
“娘娘……”她心有余悸地抬首,露出满眼的惊恐。
“你这样的眼神不该做给我看,而应该对伊尹!”我目光犀利地刮着她楚楚可怜的面容,“他会同情你怜惜你,可是我不会!”
看着她柔弱带泪的神情,我真恨不能撕开她的脸让所有人看到她最真实的面目!
“你是不是跟他说,我要将你做成人牲去祭祀神明?”
“娘娘,奴婢……”她眼里掠过的一丝慌乱被我捕捉到了,挑拨是非的女人!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了!”我默然别过脸,“那只会让我更讨厌你!既然你这么想当人牲,本宫就成全你!”
“求娘娘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她朝我接二连三地磕头,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奴才样。
“我哪敢要你的命啊?有伊尹在,我动不了你的!”我冷笑得肩膀都抽搐了,“不过你再狡猾再如何善于掩饰,也都骗不了我的眼睛,你想方设法地帮你姐姐得宠是想让自己有个能与我相抗衡的靠山么?”
她瞪大了双眼表情复杂地望我,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你做梦!”我劈头盖脸地对她就是一阵嘲讽,“你一定不知道大王曾经将我比作什么?”
她怔怔地等着我说下去。
我妩媚的笑里尽是得意:“是猫。”
她身子微微一怔,双眸垂落好似在心里盘算什么。
“老鼠再机灵狡诈,也终会成为猫的盘中餐,这是生存之道,是天理。”我话中有话地说道,“纵使是两只老鼠就能改变么?”
注:
1人祭:古代祭祀礼俗。即杀人作祭品来祭祀神灵。起源于原始社会的部落战争,其时处于野蛮阶段,生产力低下,凡俘虏,通常妇女娶为妻,儿童或收养或杀害,男子则杀祭于祖先灵前,以告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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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 心(二)
履癸撼天的惊呼使我从深夜的睡梦里惊醒,睁眼见他背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如炬的双目满是失魂落魄的惊惶。
我起身贴上他略有些颤抖的臂膀,体贴备至地轻轻为他拭汗:“大王,怎么了……”
“妺喜,孤梦见天上突然出现两个太阳!”他震惊地抱住我,我感到他平日里少有的方寸大乱,“东西二日相争,东边的太阳斗不过西边的,后来……陨落了……”
我娇笑着宽慰他:“自从后羿射下九日,自古以来天上就只有一个太阳了,大王定是白天过于操劳,才会做这种荒诞的怪梦?”
其实他的梦是一种先兆,关于他说的二日相争,我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东方的太阳代表了履癸,西方的代表成汤,东方日灭即寓意履癸必败,西方的成汤才能夺得天下。
看来夏朝覆灭的结果已是必然了,当初伏吟化作伊尹的身份来到凡尘,为了让成汤在成百上千的奴隶中发现他的才能,他依靠自己烧菜的妙手玩弄了一个聪明的招数,时而将饭菜做得美味可口,时而又咸淡不均,才使成汤关注到他这奇怪的厨子。治国就如做汤,作料放少了会淡,放多了又会咸,就好比国君对待百姓,置之不理任他们自生自灭不是英明的做法,对百姓做得太多但又不注重效果就只会劳民伤财。这是伊尹教给成汤的治国之道,看来成汤对此领悟不浅,在他的管理下商族的力量蒸蒸日上,才会成为履癸梦里所忌讳的西方之日。
履癸放心不下,对此噩梦念念不忘,他一定也预感到了它和夏王朝的重大关联,事后才有了赵梁提出以活人作祭,以求神明庇佑的措施。
祭祀仪式上要用来供奉的丝帛由织锦斋的宫女准备,我看到若琬与其他宫女一起捧上精美的丝帛,恰逢伊尹命人传上祭祀的肉食,二人相视一笑,颔首行礼,在我看来却是眉目传情。
我强迫自己别过脸不看他们。
近了,我一直藏在暗处静观一切,当若琬将丝帛呈上祭台的香案,我会悄悄使一把小小的仙术,让她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碰倒案上的祭品,尤其是那些牲畜的祭血,一旦倾翻或泼洒,将是祭祀上无法挽回的凶兆,那么若琬这个带来厄运的女子,将会背负着抹不掉的深重罪孽被五花大绑地送上祭台,成为人牲。
手指微微灵动,口中轻念咒语,仙术即将破指而出的瞬间,我的手背一只更有力的手握紧。
“你疯啦云旖!”伊尹死死抓着我不放,黛色的眉蹙成一团,“你的仙术不是帮你来作恶多端为害他人的!”
“你管我!”我拼死要甩开他的手,“仙术是我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放手!”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有哪一点还像个神,你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魔鬼!”他眉间的一抹失望被我察觉,如此严厉的责骂令我痛心疾首。
“没错我就是魔鬼!”争吵,又是争吵,“我从不期许任何人把我当做神来膜拜,那是你想要的,不要以为任何人都和你一样高尚!”
“你怎么就是冥顽不灵呢!”
“是我冥顽不灵还是你有眼无珠!若琬无中生有地造谣说我要将她用作人祭,其用意何在?不过就是多博取你几分恻隐之心,男人多半是会同情弱者,不正是这个道理?”想到若琬的嘴脸我心里就一阵反胃,“我不会为自己澄清或者辩驳,我也不奢望你相信我说的是事实,我要做的很简单,就是如她所愿送她上祭台!”
“云旖,我劝你住手,你造的孽已经够多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的手上再多葬送一条性命,罪大恶极是会万劫不复的你明白吗!”
“你是不忍看我万劫不复还是不忍心看到若琬死在我手上?”我轻蔑地笑了,笑他到现在还如此虚伪。
他语塞地怔住,类似的问题他从未正面回答过我。
“虚情假意!”他手上的力气弱了一些,我冷漠地甩开他的手,“走着瞧好了,我不会输的!”
我豪迈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黯然垂首沉默无言的他孤独伫立在风里。
“姐姐,忍着点,”若琬将若琰扶到榻上,为她褪了衣衫,手指蘸了些许手中小罐里粘稠的红色液体,轻轻涂抹在若琰背上的红斑处,并用指腹轻柔摩挲着,“琬儿为你上了药很快就好了!”
“好腥啊!”若琰皱眉痛苦不堪,“你给我擦的什么!”
“这是……”
“这么珍贵的鹿血,你不会是在祭祀前从祭台上偷来的?”我步态婀娜地走入,打断了若琬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如果被人发现了那可是死罪哦!”
“娘娘多想了,这哪里是什么鹿血,只是普通的鸡血罢了……”若琬强作笑容地否认道。
她瞒不了我,她哭着求伊尹想办法治好她姐姐,用鹿血的法子还是伊尹教她的,她以为我会不知?
“两位妹妹不用害怕,妺喜是不会说出去的!”我妖娆的笑靥里充满了对她们的嘲讽,“琰妹妹下次用药可就得小心了,有些东西还是不能乱吃的!”
那若琰憋了一肚子火就要发作,是若琬按住她暗示她别吱声,她自己依然温婉带笑地答道:“多谢娘娘提点。”
“女人的美太短暂了,想留都留不住,也难怪妹妹会这样心急,可是有些话说出来不怕吓到你们,别说若琰妹妹你这次偷偷服用了玉露丸,就算是有一百个若琰凭着玉露丸来魅惑大王,妺喜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朱颜易老,你们的韶华姿色很快就不再了,你们能永葆青春么?”我笑得更是芳菲嫣然,“不能?可是我能啊!我就是大王身边众多女子中唯一可以长生不老的一个,我可以永远笑着看你们一个个地人老珠黄,最后统统落得被大王抛弃的下场!”
她们瞠目结舌地听我说着,暗自猜测其中的真假,若我说的是真,她们会怎么想我?我是不是妖怪,是狐狸精变化的?
我一点都不在乎她们怎么想,云袖翩然地转身:“那么……妺喜就不打扰若琰妹妹上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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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 患(一)
“大王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可见经过祭祀,神明深感大王的诚心诚意,已经将福泽降临大王和我有夏了呢!”我挑着履癸爱听的话说着,还不时温顺地溺在他怀里。
他抱紧怀中的我,指尖温柔地滑过我的脸颊:“孤也觉得近来神清气爽,身体舒服很多了。”
“大王多日未见若琰妹妹了,不知大王心里是否挂念呢?”我别有用意地试探他,想他会不会因若琰的媚术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孤在你这里想你都来不及,哪还有机会想别人!”他身子刚恢复过来,想必还是心有余悸的。
“大王还真是薄情寡义……”我闷闷地撅着嘴,心里却得意成一片灿烂的春光,“妹妹心里可要难过了……”
“妺喜你坏得很呐!”他宠爱地捏了把我的鼻尖,“孤说不想,你就说孤薄情,那孤要是说想,难过的可不就是妺喜你了?你这是让孤只能做坏人了?”
我轻轻捶着他的胸膛肆意撒娇:“心长在大王胸口里,妺喜哪能左右得了呢……”
“孤也左右不了,它就是不让孤离开你的倾宫怎么办?”依旧是浓情的甜言蜜语,“好像若琰这些日子病了,孤正好可以不打扰她养病。”
“病……”还好我忍住了没笑出来,哪来的病啊,无病呻吟罢了。
还在为身上的红斑痛苦?有什么必要以生病为挡箭牌呢?就算她无病无痛活蹦乱跳,履癸就会去找她了?只要有我在,他脑子里就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女人的影子,我绝不会给他时间和机会的!
抱歉了若琰,你的身痒还需再忍受一段时日,因为我事先已经将盛放鹿血的盘盏和牛血交换了位置,你妹妹为你敷上的牛血根本没有效果的,这是我送你们见面礼,我会让你们知道,跟我作对是绝对没有好结果的。
“折磨别人你很快乐么?”伊尹的质问不冷不热。
我独坐酒池边,饮下一小杯清甜的美酒,看都不看他,欣赏着指尖酒杯上精湛的纹饰:“自作自受!”
“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那就不要救啊!”我讽刺地笑了,“我没指望过要你救我!”
“琰夫人已经尝到苦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若琬又去找你了?”我说出口忽然觉得问也是白问,“她让你来说情?”
“我不是在为任何人说情,有些事情不用别人言明,我也能看得到。”他面无表情地说着。
“呵!你的天眼只用来监视我么!”我心凉了半截,“我做了什么你都看得到,那么别人呢?若琬呢!”
“不是所有人都是我想看的……”
“呃……”我居然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嘴,心里很不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天眼只为我认为值得的人打开。”他语气还是平淡的,转身如一阵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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