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之日风和日丽,在清晨天色尚有些微亮,丰京仍处在迷蒙未醒的昏暗里,伴随一阵拉长的号角声鸣,宫门就早早地打开了。威风凛凛的八千御林铁骑,步伐整齐气势昂扬,分别由最前方的黄飞虎、洪锦、苏护等八位将领从宫里带出。
分外惹眼的二辆华丽仪仗,一辆在前一辆稍后,皆被浩荡的军队拥护其中。前一辆由八匹雄壮骏马驱引的御辇,车侧悬明黄锦幔,以金丝束缨玉贝为饰,盘旋于车顶的九条雕龙已向世人宣告此车乃何人所乘。后一辆为四马凤鸾翟车,体型虽小些,但也是香毡铺陈。车侧的赤红绒帘饰以五彩雉羽,车顶傲立金漆凤凰,其周环绕凡鸟呈仰首之姿。
百鸟朝凤,只因车中之人,正是这新朝首任正宫王后。她揽肩将兴致勃勃的亲儿环抱在怀,不时嘱他安分坐好不可放肆。目光透过半悬的车帘探向前方,暗想御辇内巍然静坐的男人,终于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带给她母仪天下的尊荣。
御辇外立一祀官,手执铜铃,十步一响,鸣铃以示行人。车驾终在日出之前赶到西北城郊的灵台,而奉命前来监管并主持祭祀仪式的四王姬旦寅时已至,他带领王族的祭司及其侍从于前夜便将祭礼筹备妥善,肃立在此恭候天子圣驾。
军队兵分八个阵营依次排好,自御辇走下的王者意气风发,步态从容登阶走上灵台,与台上的四弟会面,姬旦一行诚惶跪地,奉上祭天的圭璧。
灵台中心捆扎的松枝被点燃了,祝祭的篝火骤然蹿升,烈焰映红了天穹。王先捧玉璧恭敬放于祭台,再执玉圭朝天三拜,俯地三拜,起身伫立颔首,静听祭司念完冗长繁复的祭文,祭礼告成。
恰于此时,一轮初升的红日破云而出,王的身影仿佛被罩上夺目的金光,众人顶礼膜拜。
祭完天地,还需前往太庙祭祖。在王的旨意下,全军整装待发,返回城东的周祖宗庙。
待一一拜祭过太王、王季、和文王三座祖庙,已近辰时。随之也迎来登基的最后一礼――加冕。
太庙正殿前铺下九层玉阶,周天子独尊于前,其后分立正宫邑姜和长子诵。邑姜身后行三王姬鲜,诵儿后跟四王姬旦,再后便依长幼之序和辈分亲疏跟着王室宗亲,两列同行拾阶而上,皆是身着正服手捧礼器,神色肃穆非常。
登巅,辰时至。王携众人面向周祖灵位跪于殿前,殿旁候立两位与先王同辈的元老宗亲,其中一老从侍者手中端起旒冕王冠,轻扣在王发顶,罩住他束起的发髻,再由另一元老端送王玺。王虔诚接过,将玺印高举过头顶,那便是他从今以后至高无上的王权。朝着太庙先祖拜过最后一礼,王率众起身,这时侍者再呈上三尊祭酒,等着即立的国君渐次端走。
第一尊,王倾杯倒入庙前祭坛。祭天,告慰神明和先祖。
第二尊,王执袖洒落殿外阶陛。祭地,敬奉山河与社稷。
第三尊,王赫然转身,傲视阶下万人齐聚的广场――浩瀚如海的军队,伫立队首的,有效力于周的文臣武将,也有来自诸侯之国的首领,他们此时也手持酒爵正全神贯注地仰望天子。
“今日既是孤登基之日,也是天下国号正式更立为周之时!大周奉行天命一统江山,众卿功不可没,孤邀众卿举杯同饮此酒。”王说着高举酒尊迎向天地人潮,喊出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的王者风范,“从此江山共主,享我周室天福千秋万载!”
天子的气魄震慑王庭,群臣应声同举酒爵,齐声恭祝吾王万岁无疆,随后是将士们声势浩大的呐喊,似巨浪澎湃此起彼伏,响彻了九天云霄许久未歇。
明日中天,光华普照。那苍天之上迁徙的候鸟亦被惊得乱了方向,在周天子的宫殿上扑簌羽翼空戾戾盘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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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二)
“天子诰命:夫人邑姜秉性贤淑,敬宗礼典恪守妇道,诞育王嗣德冠后宫,今册立为后,赐以印绶,昭告天下,尊之也。”
听侍者宣完诏书,邑姜跪地接过后印恭顺领旨:“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待她礼致,侍者又接着宣读下一封诏书:“天子诰命:王子诵天性聪颖,孝感尊长睦爱宗亲,德才胜任周室大统,今册封太子,赐以印绶,昭告天下,尊之也。”
不谙世事的诵儿事先早在母亲和四叔的教习监督下已将受封过程练过不下百余遍,此时倒也能乖顺地跪受王恩,只是初见此盛大场面的他口齿仍显稚幼:“儿臣……儿臣谢父王……”
邑姜替年幼的诵儿接过印绶,表面虽不动声色,内心却终得以安定地笑出。她深知捧在手里的这两枚印玺有着多重的分量,仿佛她已经拿到天下女子最艳羡也最具胜算的筹码,那不仅是身份和权贵的体现,更是他们母子最终的归宿所在。
册封完王室,接下来就是给群臣论功行赏了。侍者刚打开封臣的诏书还没念起,阶下众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无不翘首以盼跃跃欲试,他们都渴望在这卷密密麻麻的诏文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随之而来的便是加官进爵富贵荣华。
“天子诰命:东伯诸邑更名吕国,位列侯爵,东伯侯姜桓楚晋封吕国侯;南伯诸邑更名巴国,位列子爵,南伯侯鄂顺晋封巴国侯;曹挟晋封邾国侯,位列子爵,赐封邑邾城……擢升洪锦为大司马,封邑江城;擢升黄飞虎为大司马,封邑莒城;擢升苏护为大司寇,北伯诸邑更名苏国,位列公爵,冀州侯苏护晋封苏国侯,赐封邑苏温十二邑;晋封四王姬旦为太傅,授业教辅太子诵……太公姜尚秉承先王遗志匡扶周室,其功可鉴,特晋封――”在侍者宣读完各大功臣的封赏结果后终于轮到自己,自诩为克商第一功臣的姜尚不禁挺直了腰杆傲立万人之首,即使胜券在握也依然想亲耳听听,殿前那个被他一首栽培辅佐出的大周天子究竟会赐给他怎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位,“晋封齐国侯,赐封邑营丘,位列侯爵!”
封赏既出姜尚的脸色骤然凝固,很显然,这对他而言是个出乎意料却一点也不满意的结果。也许本还幻想着是自己没听完,还有更大的嘉奖在后面,可直到他听侍者以一句“昭告天下,尊之也。分封礼成!”作结,方才受赏的群臣全体跪拜谢恩,除了他。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人膜拜的高呼他充耳不闻,他旁若无人地伫着,并毫无避忌地将目光投向那玉阶之上的天子,眼神写满愤怒,那一双近乎喷射出火焰的怒目是不甘是责问!
此时王也在看他。
震耳欲聋的欢呼淹没了周遭,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二人的四目相望,其间藏着气氛微妙的对峙。
看着不可一世的姜尚,王异常镇定,眼神丝毫不畏惧躲闪,甚至从容不迫轻扬嘴角,勾出一丝宣告胜利的得意弧度。
“臣弟斗胆试问,王兄所言迫在眉睫的‘威胁’……”他回想那日与四弟本只是闲话家常,最后竟严肃聊起了政事,“可是指姜相父?”
“这只老狐狸,他仗着自己是父王的心腹宠臣,又和我周室缔结了姻亲,就以元老自居独断专行。”他对此人的言行早已戒慎,只不过总是碍于先王的面子才不好跟他撕破脸,“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要的不过是我姬发做他手里的傀儡,让这大周江山任由他摆布,我看,他已经快分不清这大周的君主到底谁了!”
“既然相父喜权势,那王兄不妨就赐他权势。”
他听出姬旦的口气特别,似乎藏着更深的内涵:“四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来扼制他的权欲?”
只见姬旦神色泰然,悬笑轻吐八字:“明升暗降,架空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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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三)
“相父怎么来了?”
姬发做出诧异不解的样子,心里却无比澄澈。想着昨日登基封功诏书才刚颁布不久他就来了,再看他一脸愠色,想必是来讨要说法了。
姜尚稍做一拜就算是行了君臣之礼,语气冰冷:“陛下是不是觉得相父年事已高,不中用了?”
“相父何出此言?”姬发眉梢微挑装作疑惑,既然他喜欢拐弯抹角自己就陪他绕下去,“难道有人恶意中伤相父了?”
“中伤相父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姜尚当真是被他这种敷衍的态度给激恼了,不顾礼节地横眉冷视,“一个被臣从莽撞少年一路扶持,亲眼看他历练成杰出英豪,如今坐上王者宝座的旷世贤君!”
怒喝如惊雷震耳,使立在一旁的姬旦微微怔住。原在这与姬发商议政事,不料被姜尚突然闯入得打断,一眼就看出他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敢嚣张到如此当面指责已贵为天子的兄长。
姬发早料到他不会那么容易罢休,当然听得出他这声“贤君”叫得有多讽刺,只是如今的姬发不再是以往毫无主见的意气少年,他也有他的气魄,就算面对他如此义正严辞的质问,他也能守住眉目中冷冽的威严沉着说道:“孤到底做了什么让相父如此动怒?还望相父明示。”
“登基礼上,满朝文武,陛下立诏论功行赏,就连曾效忠暴君半路投靠的外姓势力冀州侯都能擢升司寇位列公爵,而我这身为先王托孤重臣,多年为周室披肝沥胆的相父兼岳丈,也就只徒有个齐国侯爵的虚名吗!”他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明明是在控诉不满却还硬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姿态,“臣壮志未酬,自认还有心力报效周室,陛下此时却急着将臣驱逐偏远,陛下的做法实在让相父心寒!”
“原来相父是在不服苏卿家的功绩?”
姬发一言点破,姜尚却不觉得心虚,更是傲慢背着两手,以一种理所当然的问罪架势望他。
“诚然,苏侯势力的确出自殷商,后来才归顺我大周,论其忠纯和功绩自是不可与相父相提并论。但苏家父子皆是骁勇善战的军事奇才,伐商一路也是战功卓著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是苏侯率军来投正是商周两国交战之始,暴君派遣数十万对我大周威胁最大的北方精兵,若不是当时的冀州侯及时带领麾下身属北方最优的一支军队弃暗投明,让我们能够以商克商以北制北,恐怕要想在首战就打出漂亮的一仗鼓舞全军士气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姬发不怕他质疑自己的决策能力,他不服就说到他服为止,“何况苏卿家也并非与我周室无半点瓜葛,父王早年与苏侯也曾是肝胆相照的世交好友。虽然后来被一些意外弄得交情破裂,但他们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懂得彼时是各为其主,针锋相对的局面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最终苏侯会愿意尽弃前嫌来为我大周效力,而我父王直到临终时都觉得愧对昔日的至交,他也常想着修复那段破碎的情谊,只是还未弥补就撒手人寰。孤格外厚待苏侯,也是在替我已故的先王完成他未能实现的遗愿。”
“呵,到底是先王遗愿,还是陛下……”姜尚意味不浅的一声冷笑,直视姬发的目光利如针芒,“你另有私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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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四)
姜尚这话摆明了是在接姬发的伤疤,眼看他与兄长僵持不下的局势,气氛也甚为尴尬,姬旦暗自想着是不是该出言调和。
他正要开口,却见姬发冰封的嘴角突然笑了,他并未被姜尚大为不敬的言辞激得拍案而起:“我看相父实属多虑了。堂堂一国之君的私心无外乎国富民强天下太平,孤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这江山社稷,有何不可?”
“为江山社稷,就算将相父驱逐到偏远的东夷之地也合乎情理?”姜尚根本听不进他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更冷语嘲讽他的忘恩负义,“陛下是想卸磨杀驴吗?”
“相父你言重了。”姬发从容放下手里的奏章,唇边笑意不褪,“封相父去齐地是因为营丘毗邻东海,享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还出过像相父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可谓地大物博人杰地灵,乃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城邑之一,又是相父的故乡,对相父来说当真是近乡情怯,又怎么会是驱逐偏远?”
“陛下体恤微臣,臣自然对陛下感激铭记。”姜尚口气强硬丝毫不肯让步,认定了姬发是在故意针对自己,“只是臣满怀这一腔凌云壮志,一心辅佐周室社稷,还不到急需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时候!”
“相父壮心不已实在令晚辈钦佩,不过相父你当真误会王兄的良苦用心了。”沉默许久的姬旦终于忍不住介入其间,却是眉目温和谦逊有礼,“王兄之所以晋封相父为齐侯绝不是要相父回乡安养,而是对相父委以重任啊。”
姜尚斜过眼来打量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虽然周室素传他年轻有为必是贤德之才,不久前他也刚受晋封得以在朝政上占有一席之地,可在他姜尚眼里依旧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要是不说话自己都快忘记他的存在了,口吻当然充满不屑的嘲弄:“不知太傅又有何高见啊?”
“王兄仔细回想过我大周伐商的整个过程,纵观全局可见我族制胜的两**宝,一是天时,二是人和。”姜尚的鄙夷并未能减少姬旦心中的底气,他依次竖起两根手指轻松就把混沌的时局看破,“天时,因为我族起兵时正值殷商风雨飘摇,暴君惨无人道,而我大周乃仁义之师,奉天拯救黎民百姓。人和,因为我们一路攻伐得到不少诸侯、邦国势力的响应与支持,我军才能一路东进顺利攻入朝歌!”
姜尚不吭声,继续仰目傲视着,想看他滔滔不绝到底能说出什么叫他心服口服的大道理来。
“就说其中至关重要的,决定殷商败亡的牧野决战,当时殷商的主力军队滞留东夷,如果不是暴君万般无奈之下依靠临时拼凑的东夷战俘仓促应战,而这些东夷降卒又在关键的时候调转矛头倒戈相向,我军不可能在瞬息之间就灭亡一个已有数百年根基的殷商帝国!”姬旦一边神态自若地踱着步,一边借助手势将过往铺陈,彷如宿命的手翻云覆雨转眼变换了浮世苍茫,“能够让殷商数百年来都未停止过征伐,一个东方大国忌惮了几百年最后也毁于其手的东夷诸族,可想其内力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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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五)
“我大周一统天下,东夷诸族虽然表面也已臣服,但毕竟夷人生性猖獗向来不服中原统治,今日他能帮着我大周覆灭殷商,明日,保不齐他也会群起作乱来覆灭我大周!”
也许是姬旦能言善辩的口才魅力,或者是他声情并茂将战争讲得绘声绘色,姜尚依然无话,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谈吐震慑。
“我大周的江山刚打下来,基业尚未深固,实不能经受东夷在这时候捣上一乱,我们必须有所防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东夷诸族中实力较强的几支,如莱、奄、蒲姑等国,前朝属东伯侯看管,可惜东伯侯势力也是出身殷商,虽已晋封吕侯归顺我朝,但终究算是个外人,仅凭他一国之力是不足以让我们放心的。所以王兄才会挨着吕国在东夷之境再另设一齐国,并且特地派遣德高望重也最擅军事的姜相父就任齐侯,目的正是要相父代为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好让宗周的王兄再无后顾之忧。”说到这,姬旦面朝姜尚谦恭作揖,嘴角却勾起一抹自信十足的胜算,“相父立志要竭忠尽智报效周室,如斯重任,相父必定义不容辞?”
姬旦话里的凛然大义转瞬化为激将,姜尚惊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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