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步骤是装点饰物。一顶精巧的金冠被嵌入发髻根部,悬丝金链绕就几缕半环点缀了空落的头顶,恰与我额上的金花钿遥相呼应。台上那片淡紫近乎透明的巨型蝴蝶发饰,稀薄的纱质栩栩如生,固定脑后宛若髻上生出了一对蝶翅,翅下垂落一束细长的水晶流苏,铺展在披散的发上。
侍婢说过这些发饰都是姬度哥哥特别定做的,为的就是能完美匹配我的舞裙,可算煞费苦心。我会心一笑,心里着实喜欢,这画龙点睛的一笔不仅配了我的衣,也配了我的名,看来今夜我当真是要化蝶而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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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香 影(二)
见我并无异议,她们即知妆成,方为我戴上面纱,完成这最后的一步。
遮了半张脸,不由更觉眼妆出彩。上挑的眼角,还有藏在眼褶里伴随眨眼若隐若现的浅紫色眼影,无形中增艳了几分妩媚,却无妖冶之感。浓密纤睫里沾着些许银光碎屑,别出心裁,扑朔间更衬我眸色澄澈。更难得那双翦水清瞳在此明丽眼妆下竟能相得益彰,魅惑而不失纯净,演绎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无言凝望镜中人,玲珑纱掩了玉容颜,一半实一半虚。眉心金钿恍惚明灭,睫上银屑流光溢彩,不言而喻的神秘感在垂眸转盼的时隙悄然升华。轻纱下触及不到的美,眼眸中参透不破的谜,何人来解?
神秘……
对,就是这个味道,不经意就自然流露了出来。
我不可置否,这发式和妆容极力迎合我身上的舞衣,浑然天成。
侍婢觉得是时候带我过去了,穿过琼苑香廊,前楼是普通宴厅,后楼才是高档的雅厅。
天香楼我不是头一次来,但我肯定今日绝对和我前几次到访有着截然不同的心理感受。也许是当时我使命在身无暇旁顾,未发现楼里竟是这样富丽堂皇。宾客往来不绝,华服奢丽耀眼,更显酒楼贵气非凡。
之前听丹美娘说,后面的整层楼都被四个客人包下了,璇霄阙的乐伎名伶也只为他们而来。他们的身份异常煊赫,今夜是无人敢去打扰这些豪主的。她说的四贵宾是谁我心知肚明。直到我登上最后一层台阶,宴厅的大致格局才逐渐映入我眼底。
表演的露天舞台与宴厅是隔开的,中间以一扇圆弧拱门相连,门里垂珠帘,门外悬薄纱,极尽奢华。而璇霄阙的乐伎们正是在厅外的露台上相依而坐,唱曲儿的莺歌、燕呢坐于中间稍前,其他伴奏的伎子分坐东西二排:一人抚琴,一人鼓瑟,一人击筑,一人敲离磬,一人弹箜篌,此外还有吹笙、竽、笛、埙、凤箫者各一。光是奏乐就用上了十人,如此阵容在民间宴饮之乐中算是档次相当高了。乐伎隔着珠帘纱幔鼓吹弹唱,既能助长客人雅兴,又不分了客人心神。
纱帘透出耀目的灯火,我自厅外望不见里面的豪华陈设,但我心里清楚,那分别从管、蔡、霍远道而来三监之侯,还有地位足可算是洛邑城主的周公旦,兄弟四人此刻一定正在里面,乘着仙乐把酒言欢。
到露台时莺歌和燕呢的歌还未唱完,我便暂先伫立远处,看她二人膝上皆怀抱一把珏琴,左手上按弦,右手下拨弦,低眉信手续续而弹。珏琴果然音如其名,听来清脆圆润宛如玉石相碰,乍听错当是谁家断线的明珠;玎玲珰琅撒落了玉盘。
琴音流转,佳人启香唇,唱得月儿破云出;这清亮如水的嗓音正是莺歌。我会神聆听她的唱词:
一曲牡丹恋;恍然如隔千年。
古琴声,弹指间,不见昔日笑颜。
两句唱罢婉婉垂眸,收了口自顾抚弦,由燕呢续着唱下段:
清酒两三盏;抵不过晚风寒。
燕儿归,春香艳,莫忘情话缠绵。
燕呢的歌喉相比莺歌更是柔婉些,她俩或交错分唱,你附我和,或又合声同唱,虽是出自两张樱桃小口,却融合得这般自然,当真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了——
三世间,情轮回;誓言剪不断。
风儿解意;吹心入梦,夜夜把君念。
三生蕊,花香甜;轻抚伊人面。
天上人间,何时与君;再续前世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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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香 影(三)
今夜婵娟甚好,光华皎洁,普照万里清朗。露台阙立在柔和的银辉里,恍若笼了朦胧的轻纱,烟缭雾绕醉了眼眸。不知身在梦中,还是梦在天堂。
凝心神,时而闻笛儿浅吟,时而又听埙儿低语。那穿梭其中错落有致的,是木槌击打在磬间鸣响的空灵。凤箫的那一排竹管参差不齐,吹出竟是这般华丽婉转的妙音。竹尺击筑,脆声和拍,整首曲子听来便不只是空有旋律,灵动的节奏让它更鲜活了。箜篌清远,似月下的潺潺流水,伴着琴瑟的缱绻和笙竽的悠扬。
斯是良辰,月色迷离,仙乐飘渺,美景天籁俱乘风,恍惚吹我入云端。不觉思绪飞远,遨游苍穹弹指瞬息,心神已不在。
“周公旦自认为一手遮天便可随意作践他人性命。”那日在侯府纵舞抒怀,耳边姬度哥哥安慰的话语逐渐冷成了恨意,“蜻蜓是你我的朋友和亲人,却被他害成重伤,这笔血债我们该向他讨回的。”
“讨回……”我呆滞抬眼望他,泪眼里闪烁了迷茫,“怎么讨……”
他目光凝聚试图镇定我涣散的心神:“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这说的也太抽象了?以我现在的心情当然是理解不透的:“我不懂……”
“我们商量了很久,觉得对四哥那样的人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而他又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比智谋实在太费神了。”他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来解释给我听,“我们想过了,要斗赢四哥,就要先学会变成‘他的人’,等获得他绝对的信任,就能出其不意把他推下万丈深渊!”
“变成‘他的人’……”我吃力咀嚼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是要做他的心腹么……”
“正是此意。”他肯定我的猜测,下意识抚顺我额前颓乱的碎发,“之前你和蜻蜓成功混入洛城司,之所以暴露太早,是因为我们都性急了。你们只是实现了第一步,和他住同一屋檐下,还没有真正‘接近’他,没让他彻底信任你们就在他府上搞小动作,当然容易被他怀疑上了。”
“可是要想得到他的信任,那不就意味着我还要去他身边……我不要……”心里一阵发毛,忐忑不安的我情绪失控就往他怀里钻,贴紧他温暖的胸膛却止不住颤抖,“他那么心狠手辣……我好怕他……别让我去姬度哥哥……我真的好害怕……”
“我明白……”他配合地将我抱紧,手在我背上轻轻敲打出柔和的节拍,俨然把我当个孩子,“你心里的感受哥哥都明白的,可是哥哥又何尝忍心再让你去冒险?难道哥哥就不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像蜻蜓这样不省人事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就变成了你……那时我该怎么办……”
眼泪落得更是汹涌,他在耳边的呢喃那样真挚,我毫无招架之力被柔软了心房,化成绵绵的泡沫,无法言语的动容。
“如果不是放眼望去我们手下没人再比你适合,而与老四的较量又势在必行,成败事关重大,我怎么舍得用我最心爱的蝴蝶去做诱饵……”他的手不知何时贴上我侧脸,用恰似蜻蜓点水的微弱力道帮我拭着眼泪,“哥哥的心你懂么……”
我懂么……
我也说不出答案。
我心一如我的眼,被泪水隔断视线,模糊成无望的悲凉。我伏地往前爬,却怎么也透不过这片迷蒙水雾,心也在彷徨里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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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香 影(四)
“姑娘,这是最全的舞曲谱籍。”侯府乐师呈上一卷册子,“姑娘过目。”
“有劳。”
我展开竹册,目光掠过上面记述详细的名录,如是看着竟不觉失神。
“我已经接连几次办事不利,这次更把蜻蜓害成这样……”他说没人比我合适,却无从叫我信服,“我有负姬度哥哥所托,我很没用……”
“这不是你的错,是蜻蜓没沉住气,带着你一起翻船了。”他早已洞悉始末,形势如何想必也透彻分析过了,“能进入洛城司你已经功不可没了,证明之前哥哥没看错人,你的确有能力。这样的结果也告诉我们个道理,对付四哥,的确是急不得的。”
“可是我要怎么做……”我被折磨得纠结不堪,抱住脑袋想躲开一些无形的困厄纠缠,“现在洛城司对我来说是世上是恐怖的地方!我甚至连洛邑的城门都不敢再进了……一想到那天周公旦要抓我们,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神……我就会做噩梦……”
“那是你的心魔在作祟,你越是畏惧,他在你心里就越是强大得可怕。相反,你应该告诉自己,他不过如此,没你想得那么无敌,你要战胜他!”他双手握着我肩膀按下无穷的笃定,“你可以的!”
“不可能的……”我欲摆脱他的手,因为深感自己已无力承受他的期许,“我做不到……”
“别对自己那么没信心嘛。”他笑意轻绽,想用略带宠溺的激将唤醒我颓败的斗志,“如果这些打击就已经吓得你畏缩不前,我认识的蝴蝶可不是这么轻易认输的哦。”
“我……”我不知所措,他不是我,根本无法体会周公旦在我心里留下的阴影,所以他不懂我的挣扎,“请原谅我姬度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一展所长。”他倏而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用你的歌声和舞姿来征服他!”
恍如惊雷劈过,我一下就懵了:“什么……”
“四哥治国向来注重收服民心,所以他格外推崇礼乐,企图通过完善的礼制和乐制来约束臣民的灵魂。”我的犹疑被他一眼看穿,他晓之以理将我点醒,“而你乐性聪慧,尤擅歌舞,这就是你的契机。”
他的话不禁让我想起我在洛城司的日子,那时周公旦曾经交代镐京而来的董宗伯暗查诗歌一事。诗歌……对了,当时他就说过他想发扬大周礼乐,而诗歌就是他教化百姓的乐制之始?
四哥有个特点,就是他唯才是用。若是能让他看到你对乐艺有此不凡天资,一个在音乐上和他志同道合又被他欣赏的人,我想他自然会乐意与之交心的。”他说得那么顺理成章,让我找不到质疑的缺口,“到时你助他制乐,就免不了有很多机会和他相处,还怕不被他信任么?”
“那我先要做什么……”
“跳舞。”他温柔牵起我舞衣一角,凝望它的眼里暗藏深意,“做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进他的视线。”
跳舞……
舞籍在手,我却迟迟选不出结果。周公旦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样的舞蹈才能打动他的心,怎样的乐艺在他眼里才堪称不俗?
“不跳《洛水莲》么?”打断我怅然沉思的是姬度哥哥,他何时到我身后,看出我在为选舞发愁,“你最擅长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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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香 影(五)
昔有神女宓妃,留恋洛河美景而乐不思返。她执五弦琴,仙音转,幽幽弄天籁。又说她在水上赤足而舞,趾尖触及水面便会盛开一朵莲花。她的琴音和舞姿引来河伯眷恋,他垂涎宓妃美貌而不得,遂卷起洪浪将其淹没。宓妃身亡魂不灭,化为洛神,至今犹有洛水河畔闻仙歌、醉仙舞的传言。
宓妃渡洛水,一步生一莲。
洛水莲,美名由此而来。
想表现洛神飘逸灵动的美当然不易,不过平日里我绾素纱,舞云袖,最常跳这支。姬度哥哥看在眼里,倒也成了习惯。
“这支舞意境高雅,犹如清水出芙蓉。”他拾起悬挂架上我舞衣的裙摆轻轻抚弄,“我想应该会比较符合四哥的胃口。”
“雅是雅,只怕我跳不好。”我讪讪浅笑,低眉看回舞籍,“这支舞仙气太重,到时在那么庄重的场合,万一我拿捏不准,跳不出宓妃的神韵,那就糟蹋了这么好的舞了……”
“你又妄自菲薄了。”他侧过脸投来暖意的微笑,“姬度哥哥对你很有信心。”
“《洛水莲》就暂且留用,我还想再多挑几支待选。”他的安慰于我并无太多作用,索然无味翻看着手里的竹册,“都说舞者随心浑然天成,我想先把舞步融会贯通,临场也能随机应变了。”
“也好。”他对我的提议表示赞成,“反正还有十多日的时间才去洛邑,你慢慢选,不必心急。”
经过多日勤练,当我跳完最终选定的十支舞让他一一过目,他嘴角满意的弧度暗示我,我可以安心随他前赴洛邑了。
“姬度哥哥……”
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唤住他,有些话隐忍不得,我想我若不问个明白,我是无法安心上路的。
他看我面色凝重,意会屏退旁人,缓步走来我身边,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脸语带关怀:“怎么了?”
“我想知道……”我碎声拼凑着字句,不知该如何让他听懂我的心声,“如果这次计划顺利,我被收进洛城司,我算是周公旦的……什么……”
“这个问题……自然要看你那日的表现在他心里能挣得怎样个地位了。”他有些犹豫,似乎也不太会回答,最后居然唇边悬笑亲切反问我,“你告诉哥哥,你会是什么?”
“我想……最可能是他府上的乐伎。但是姬度哥哥说过,要我变成‘他的人’……可是我不是很清楚,那个……”我支支吾吾,想说的话真的难以启齿,“姬度哥哥给我预设的‘底线’在何处……”
“底线?”他琢磨着我含糊不清的说辞,也在窥测我的心思,“你到底想问什么?”
“难道我的存在只是献艺就可以了么……”这才是我内心最深处的不安,我至今迷惘,“姬度哥哥有没有想过,要把蝴蝶‘彻底’献给周公旦……”
回应我的竟是他趁我毫无防备将我揽入胸怀,耳边话似微风一缕:“傻瓜,现在就担心这些,想得未免太多了。”
我栖靠在他肩头黯然失落:“可是如果我真成了‘他的人’,以后的事都是我身不由己了……”
他轻柔放开我,目光落下凝视我不确定的双眼:“俘获男人的心并不是非要依靠美色,还可以凭借智慧,懂么?”
“智慧……”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以色事君短,以才事君久。以色事君者,色衰而爱弛。”他眼里波光潋滟,透出摄人心魄的魔力,“聪明的女人会用实力证明自己,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妄想用美貌来征服男人。我怎么会希望你是那种愚蠢的女人?”
“可我还是很讨厌他啊……”我的确喜欢碎碎念,因为顾虑太多,“如果我克制不了心里对他的排斥,我就做不到百般逢迎他讨好他,更别说和他相处了……”
“实在很讨厌的话就把他当做姬度哥哥来对待。”
“唔?”
他笑容不褪,拾起我的手握在掌心:“把他当成是我,平时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就怎么对他,久而久之就会相处啦。”
我无言以复了,也心乱如麻,真的可以这样“当做”么……
“蝴蝶姑娘,快准备好,该你上场了!”
将我思绪从遥远云端拉回的,是丹美娘急促的呼唤,我恍如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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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舞 魅(一)
回神时方觉莺歌和燕呢的歌已唱至尾声,十支奏乐更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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