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自由了。”
这是周公旦的声音，我莫名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当我茫然抬眼望着他，他貌若寻常地与我对视。
“怎么，不想走么？”
我还是不能确定地开口：“你……放我？”
“你觉得呢？”
他的反问让我更没底了：“你不是要流放我到东夷么？”
“本公突然又不想了，就网开一面咯。”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难以理解，“怎么你还想去啊？”
“你真是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该给他什么反应了，“要抓我的是你，要流放我的也是你，现在要放我的还是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偷走本公玉佩的是你，使诡计的也是你，用迷离香害得本公大病一场的还是你，是你无礼在先，你还问本公想干什么？本公难道不该好好报答你？”他最会讲道理了，功过是非到他口中自然全由他说了算，“不过本公宅心仁厚，觉得实在没必要跟一介小女子斤斤计较，于是就放你一马，还不叩头谢恩？”
“你在消遣我……”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阴险，短短几天我被他接二连三地耍弄。
“你要这么想本公也不否认。最初听到自己要被流放是不是很害怕？”如果这么问是在有意气我的话，那他接下来的话简直是混账到令人发指了，“实话告诉你，我本意就没想要关你多久，更没想要流放你，所做的一切能吓到你就达到目的了。既然咱们这算扯平，我也就没有再追究的必要。这次对你是略施惩戒，让你尝点苦头，我想你也学乖了，是不是？”
“骗子……”我不甘心地嘟哝。
“嘴巴还是有欠管教。”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看错，我竟觉得他的脸色变温和了，“不过懂得体恤百姓，又言出必行信守承诺，你还是有些优点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知道吗？”我不屑地扬起下颌，“哼，我就偏不告诉你！”
“抱歉我并想知道。”
“呃……”
他这冷言一句，我心头那点好容易燃起的微弱火苗被他无情浇灭。
“本公只是随便问问，说不说随意。”他又恢复了往昔那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好了，本公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你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过下次见了本公记得礼貌点，好自为之。”
“等一下！”
随从们跟着他就要离开，我突然从背后叫住他。他停下步子，只微微侧首：“还有事？”
“大人，那个……”毕竟我还是记得自己使命的，我试探地问他，“我这么聪明，你真的不需要我来为你效力么？”
他沉默了片刻，不说话，之所以需要这么久考虑的时间，我猜他一定是心动了。
“想到本公手下来做事，光凭小聪明是不够的。”他想了半天的回答却不尽我意，始终未回头正视我，“得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大人……”
我还想再坚持，他已经带着一行人走远，显然是不打算再与我多说了。
我独自站在风里，视线里他渐远的背影愈发不真实，好像有什么郁结在胸口堵得厉害，却无法言喻。
这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真是一点都看不透。
………………………………
【第一季·梦里烟云】：伺 机（一）
“姐姐！”
我闻声回头，看到穿过人群跑向我的蜻蜓。我也正想去联络她呢，这不刚到集市还没走到城门，就被她先找着了。
“姐姐，可算找到你了！”她微微气喘，抚着胸口稍做平息，“我们守在城外迟迟不见押解队伍经过，都好担心啊……”
“我们的人还在城外么？”我一听觉得事情还不算完，得先跟上面交差才行，“你是怎么找来的？”
“我们按照主公吩咐埋伏在城外伺机而动，想办法救姐姐脱险，可是一直等不到姐姐，我就进监牢买通狱卒询问，才得知姐姐已经被释放了。”她看出我的疑虑，不慌不乱解释说，“我当即将情况上报，城外的人已经撤离了，留我在城内寻找姐姐。”
“哦。”
那还好，姬度哥哥要发挥他幕后运筹帷幄的作用，审时度势那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也很有必要让他及时获悉我的境况。既然蜻蜓已经替我做了，就免去了我不少麻烦。
“姐姐没事？”她大概还记得昨夜在牢里见到我时可怜兮兮的样子，关切地将我端详，“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那倒没有，只是不给吃好睡好。”
想想自己还是幸运的，毕竟周公旦没真的要难为我，这牢狱之灾只叫我饿瘦了些许，要是真用上酷刑，恐怕我小命不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这样的结果确实让她匪夷所思，“姐姐怎么突然就给放了呢？”
“我也想知道啊……”可惜我自己都是糊里糊涂的搞不清状况，“本来我也以为自己会被押解出城的，可是他们没带我出城，反而直接带我去见了周公旦，不，是他故意在那等我的。”
“他见了你？”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越发好奇了，“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这次只是小惩罚，就当是陪我玩玩，要我以后好自为之。”我拣重点说，至于那些被挖苦嘲讽丢面子的话就略过了。
“然后就把你给放了？”
“嗯，就这样。”
“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蜻蜓有了和我同样的感觉，“之前抓姐姐进大牢的时候做得那么认真，到现在反而只是一场玩笑？”
“他不仅奇怪，还很阴险！”在亲身领教过后，我终于开始相信姬度哥哥对他的那些负面评价了，“这么短的时间不知道耍了我多少次，他就是个十足的骗子！”
“这么可恶啊？”蜻蜓是没办法体会我的感受了，她能做的就是一如既往地附和我，“姐姐说他不好他就一定是坏人！不过好在姐姐现在平安无事，我先带姐姐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回去见主公。”
“我不回去。”
“为什么？”她又不明白了，“姐姐吃了这么大的苦难道还要留在这是非之地？你不想回侯府，可是主公也会关心姐姐的境况啊。”
“姬度哥哥派我来接近周公旦，我任务没完成反被人家丢进大牢，还被整得这么惨！我怎么有脸回去见他啊……”想起来真是恨得牙痒，我咬住嘴唇暗暗发誓，“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我得拿出点成绩来给他看才行。我想以我的智慧一定可以成功打入洛城司，到周公旦身边，然后慢慢地收拾他！”
………………………………
【第一季·梦里烟云】：伺 机（二）
蜻蜓终还是拗不过我，答应陪我留在洛邑再观望两天。灾也赈了，牢也坐了，可我还是没能成功接近周公旦身边。若想和他再有交集，我还能用什么好理由？想接近周公旦就得先进洛城司，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常驻洛邑这座最高府邸呢？
我紧抓这条线索苦思冥想了一路，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头绪，还不时自言自语细想来觉得不妥又自我推翻。
“姐姐还在想办法么？”我的纠结全被蜻蜓看在眼里，她乐于为我分忧说道，“姐姐平时就是点子多，不急于这一时。先别想了，我们找个地儿喝口茶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嘛。”
听她这么说我倒的确感到饿了，这几天在牢里没吃过一顿饱饭，好不容易有蜻蜓来给我送吃的，又被流放之事毁了食欲，是该好好补偿我这遭罪的肚子了。
茶楼临窗而坐，要了几碟开胃小菜和点心，末了蜻蜓还不忘关照小二让他上壶酒来，还要最烈性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还开口就要烈的，我不解地看她，“我怎么不知道啊？”
她冲我眨着水亮的眸子，卖起关子来：“等会你就知道啦。”
我们要的酒菜一一上齐，我刚要动手，却被她按住手臂：“慢着。”
她这一声差点吓着我，我手里的筷子定格在那晶莹剔透的绿豆糕上，抬头升起满眼的迷茫，难不成是怕这菜里有毒？
“先别吃。”她小嘴笑开将尴尬的气氛驱散全无，取了个酒杯斟满，然后拿根筷子在酒里蘸了蘸，接着就伸到我面前，还不停叮嘱，“别动哦。”
我真不动了，虽然心里没底不知她要干嘛。她用筷子蘸酒的一头轻轻在我眉心点了几下，浓郁的酒香顺势而下飘渺入鼻，眉心逐渐弥散了清凉湿润之感。
“好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摸那眉头，却被她一手握住：“别碰，等它自己干了就好。这是我们家乡祖传的法子。”
我指着眉头顿觉有意思：“可这代表什么呢？”
“在我们家乡有这样一种说法，进过牢房的人都是遇到了邪煞，出狱后要用烈酒沾眉头。”她笑颜温暖却不胜认真，“这叫打邪煞，邪煞怕酒气，被烈酒这么一打，你身上的霉运自然就被赶得远远的！”
被她一解释我豁然开朗：“你们家乡还有这样的习俗啊？”
“不然姐姐以为我疯了，大半天的还真要喝这么猛烈的酒呢？”她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能不信。
“真好，你还能记得家乡的事……”望她的目光依稀柔软成无尽的羡慕，“那你的爹娘呢？”
“四岁那年进了侯府就失去联系了……”她眼里的喜悦忽而转淡，变成浅浅的忧伤，“我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去看看么？”
“有过，不过也许是遇上什么灾难，当年的村子多年前就已经搬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说到这样的不幸，任谁都会忍不住感伤的，“我也不知道我爹娘在哪里……”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寻他们的下落？”
“有，可是要找到十年前的人谈何容易呢？我想等我长大有了能力，我一定会去找他们。”她说着安慰自己的话，转而将目光投向我，“不说我了，姐姐呢？姐姐的家乡又是什么样子？”
“我的家乡……”我望向阁楼外的景色，心里若有所失，“我早已忘记了，只是偶尔会有些破碎的片段。记事开始我就生活在蔡国侯府了，其实我和你一样，离乡背井很多年了，不过我比你更可悲，我对自己父母的记忆都几乎一片空白，更别提我的家乡了……”
视线变得模糊，眼里景色皆化为虚幻，每逢提及家乡总说不出只言片语，心里却一直有支歌这样唱过。
柳叶绿，荷花香，最美不过家乡。
………………………………
【第一季·梦里烟云】：伺 机（三）
“姐姐看！”
正失神想家，忽然一掠紫影晃过眼帘，我定睛细看，那是一串手工精美的饰物。
“这什么？”我惊喜地拿过来把玩，中间是用彩绳编织的蝴蝶，下垂紫色流苏，上头还有一枚环扣，可以垂挂腰间或装饰其他物品，“好漂亮啊！”
她见我喜欢就直说了：“送给姐姐的。”
“给我？”虽说我和她关系亲近，可是这么美的东西送人肯定怪心疼的。
“你看我也有一个！”为让我安心收下，她又拿出个差不多的，不过以月白为主色的饰物，“姐姐的是蝴蝶，我这个是蜻蜓，都随了咱俩的名字。”
我把她那个也拿过来，放一起观赏：“咦？还真是啊！”
果然她的饰物中间编的是蜻蜓，与我那只蝴蝶都是栩栩如生。
“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教我做这些小手艺来解闷，在我的家乡，佩戴这种绳结会带来好运。”要说这饰物我爱不释手，她说的话那就更叫我心驰神往了，“我们俩姐妹一人一个，意味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些都是你做的么？”我听出不小的惊奇，又将那两串并放手心好好欣赏，“这都是编的双面结啊……看着就好难的样子。蜻蜓你的手还真是巧！”
“其实这没什么，一上手很容易就会了。除了蝴蝶和蜻蜓，我还会编别的。”她作思索状悉数起来，“像花啊、鸟啊、蛐蛐儿啊、猫啊……还有小娃娃，我都编过。”
她是没数完，我听着就已经呆了，简直难以想象。
我摸着她白皙纤手眼馋说：“蜻蜓，我以前可真没发现你有双这么灵巧的手！”
她怯生生低下头，拿走那串蝴蝶绳结：“来，我给姐姐戴上。”
待她在我腰间挂好，我站起来即兴旋了一周，流苏在腰间随着裙摆飘绕，蝴蝶也欲展翅飞舞：“你看怎么样？”
“很配姐姐呢！”她坐那儿赞不绝口。
我知道她是见我心烦意乱特地送这个来给我解忧，真亏了她贴心，思乡的情绪着实消散，可是那关乎使命的要紧事还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想起我便没了刚才的兴头，灰心丧气地趴到扶栏上看下面的集市街头：“现在最大的烦恼还是得想办法进洛城司啊……”
本是无心往下看的，可楼下的景象却一下子引起我的注意，我赶忙招呼蜻蜓过来。
“蜻蜓你快来看！”我扶她指着下面靠近城门的地方，“这些人都聚在一起干什么？”
她也探身遥望那些攒动的人头：“似乎是有张贴新的告示。”
“咱们走！”我不由分说拉住她，“也去看看！”
来到城门口，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聚了不下百人，争相往城墙张望。我和蜻蜓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去，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吃力读着墙上的布告：
谨遵圣意，皇宫新设内司祺，招募女御百人。
“内司祺？”我不知所云问身旁的蜻蜓，“内司祺是做什么的？”
“我倒听说过宫里有内司服，是专门负责后妃服饰的官职机构，至于这内司祺么……”她皱眉摇摇头，也是不明，“我倒真没听过。”
我问不出个名堂来，只好接着往下读，旁边还附有一行小字：
洛邑进献十人，凡手艺精巧、德容端丽者，入选后于洛城司修习三月即可入宫，掌后宫吉品。
“手艺精巧……吉品……”我读完一遍没觉怎么特别，手无意垂到腰间触及一物，顿时如灵光一现喜上心头，“我想到了！”
“唔？”
蜻蜓还没明白过来，我已经拿着她给我的那串蝴蝶绳结得意地晃悠，流苏轻盈倒映在她如水双眸，时起时落。
………………………………
【第一季·梦里烟云】：伺 机（四）
要不怎么说老天都在帮我呢，就在我举足无措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偏偏给我看到了这样的告示，大周前无古人创制的宫廷机构内司祺无疑给我制造了绝好的契机。我看到，入选之人可是能在洛城司修习三个月的，要知道这三个月的时间说不定能搜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呢。
想法虽妙，可关键是我得手艺精巧，于是忙拉着蜻蜓去集市上买了各色的彩绳，找到一处安静的湖边，让她交我编起绳结来。
既然要做“吉品”，那就从最简单的祥云结开始学。蜻蜓倒也耐心授教，不但与我各手执一团线绳示范给我看，必要时更手把手一步一步教我如何穿引打结。可是我这个学生太不争气，有她手握相授我就会，离了她的手我就什么都不会了。
“姐姐错了。”看我折腾半晌，忍不住又放下自己的过来指点我，“红线得从这儿过去……对，这样……”
我又自己捣鼓了会，忽然觉得线头拽不动了，这是为何？我明明已经按她教的做了……我不死心再用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