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是我说的那群不速之客，来到洛邑不过十日。”我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场景，心情复杂，“我给你看过的白玉腰佩，就是他们主子的。”
“我记得姐姐好像说过，腰佩可能是王室之物？那么……”蜻蜓把这一切联系到一块想，问得异常小心，“难道他是王室的人？”
她倒是提醒我了，我怎么会没仔细考虑过那男人的身份？依稀记得他粗暴地推我至墙上恐吓我的时候说过，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如果他是王室的人，而地位似乎又非同小可，那我岂不是……
得罪这么个人，我顿时觉得自己是在玩火，凭他的势力和手段，说不定会挖地三尺把我揪出来，看来洛邑已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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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气氛压抑，我忧心忡忡，不时拿眼神偷瞄前方那背对我的男人。平日在他面前无拘无束可以不成体统的我，今日居然连气都不敢出一声，是因为知道自己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我等着他什么时候转过来赏我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和说教。
他亦在思考很多，以至于光看他背影就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他总算转过来面对我了，不出我所料，那是张很不好看的脸色，愁眉不展深深蹙成一团。
“蝴蝶知道这次闯下大祸……”只和他对视一眼我就跪下了，虽然知道我的认错再诚心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姬度哥哥要打要骂都好，只管发落……”
“你啊……”
他愠恼地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只怕说重了惹我难过，说轻了我又不放在心上。
“姬度哥哥想怎么罚都行，蝴蝶甘愿受罚。”
他迟早是要开口的，越是不说就越是折磨我不安的心。算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一顿教训来的痛快。
他走到我面前，我本以为他真要宣布将如何处置我的决定，不敢抬头，闭紧了双眼受死。
“没哪里伤着？”
我怔愕地睁开眼，呆若木鸡。
是的我没有听错，他的口气虽然生气，但千真万确说出口的是这么一句――关心。
“怎么不回答？”他弯下腰凑到我脸旁想看清我此刻的表情，“姬度哥哥在问你话。”
“姬度哥哥……我……”
相比于他的责备，他这种很不是时候的关怀更使我方寸大乱。他的好，他的宠只会让我负罪得想哭。他应该痛骂我一顿的，从洛邑回蔡国侯府的一路上我都是这么坚定地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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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折 罪（二）
他，目光如艳阳般有着炽热的温度，以致令我始终不敢迎视。还有他同我说话的口吻，总是不经意飘散着春风的微暖。
“你先起来。”
“不。”
“嗯？”大概我的拒绝有那么点出乎他的意料，“不？”
“不起来。”我再次肯定。
“哦？为何不？”他明知故问地似要调侃我，“想不听哥哥话了是不是？”
“姬度哥哥不罚我，蝴蝶就长跪不起！”
“呵……”他这声笑并不冷，反而显得他对我的倔强颇感兴趣，“你这是在求罚呢？”
“蝴蝶知道……”破碎的字句从我口中我尤为艰难地挤出，“这次的任务……我没完成好……有负姬度哥哥所托……”
“你没有完成得不好。”
“呃……”
“是糟透了。”
“……”
还以为他会安慰地说我已经尽力，奈何刚燃起的侥幸之感就这么被他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全身凉个彻底。
“。”他装作。爱理不理的架势问起事情原委，“他们为什么抓你？”
“还不是为了那枚腰佩嘛……”一想到那个男人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倒霉，犯上这么个小人！”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你的身份和行踪一定要隐蔽，隐蔽！”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作了，尽管还在极力维持着风度，“而你呢？就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现在好了，被人跟踪不说，还差点丢掉小命！你……你怎么就是不让我省心呢？”
我清楚地认识到这才是他此刻最正常和合理的状态，所以埋头虚心听他说，任何的反驳都是无意义的也是可耻的。
他见我如此自责也无奈轻叹一声：“算了，事已至此，再怪你也是无济于事，不过你平安回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心想着这样的言辞是不是代表他的说教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心中小小的窃喜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好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平和，“快起来。”
“姬度哥哥你不怪我啦？”
他的一句话仿佛成了我的一道特赦令，我几乎是忘乎所以地蹦起来的。
“怎么不怪你？”谁知他又换成怨我的白眼，“计划全被你打乱了，还笑得出来！”
被他这么一数落我笑容顿时僵了，逐渐变成霜打的茄子。之前不是还挺关心，怎么能这么善变？
“好在我让蜻蜓随时关注着你的去向，要不是她及时出手，你这么大大咧咧爱冒险又不考虑后果的性格，”说着还顺势拿指头戳戳我的脑门以示惩戒，“十条命都不够你玩儿！”
“不过我也算机灵啊……”我被他训得好生委屈，却只敢小声嘟哝，“要不我怎么会想到拿迷离香来对付他……”
“迷……迷离香？”他给了我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对他用了迷离香？”
“没错啊。”我肯定得理所当然，“谁让他对我凶，还允许他手下对我动粗，他让我难堪，我也不会叫他好过，哼！这个时候，他一定正躺在床上，神游太虚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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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折 罪（三）
“哼哼，你还挺胆大妄为的，连人家身份都还没弄清楚就敢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对付他了。”我正遐想到兴头上乐不可支，他又泼起我的冷水来，“难道你就不怕你今天得罪的这个男人，他有很强大的手腕，或者很强大的靠山，强到超乎你的想象，你跟他相比无异于一只小蚂蚁。万一不小心他又偏偏是个爱记仇的人，那么想除掉你简直易如反掌啊。”
他说的我在回来的路上确实有担心过，但是说来奇怪，见了姬度哥哥这些担忧就全都没有了。
“能有多强大呢？”我无所谓地自言自语，笑容依旧自在，“这天底下最强大的人是天子，是大王，难道他是大王？”
我扬眉故作惊奇地笑望他，而他津津有味听我讲着歪理。
“不会的。”无需他否认我自己就可以下定论了，“众所周知，当今大王只有十五岁，而那个人看起来比姬度哥哥还年长，怎么会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呢？”
他不禁轻笑开，这样的回应我当作他默认我说的有理。
“如果不是大王，那就是和大王关系密切，王室成员，或者是大王亲近的臣子。”
“然后呢？”
“如果是那样我就更不用怕啦！”
“哦？”
“因为这样的靠山我也有啊！”
说着我别有用意地瞄他，他看懂了，也听懂了，只是笑而不答。
“况且，姬度哥哥可是当今大王的六叔呢，这么深厚的血缘关系，要论靠山还有谁比姬度哥哥的靠山更强大？”我坏笑着愈发讨好起他来，“我说的对么姬度哥哥？”
“呵呵……”他并没有被我哄得心花怒放，而是一门心思与我悖论到底，“怕就怕他真有那么个靠山，连姬度哥哥我也招架不住怎么办？”
“那我也不怕！”
他愈发觉得有意思，半侧着脸勾起嘴角：“为何呢？”
我厚颜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因为我相信，不管敌人多么可怕，姬度哥哥一定会保护蝴蝶，不让他们伤害到我的！”
他目光转下看到我，唇边划开的弧度不再如之前那般讽刺和戏谑，温柔呈现出最自然的宠溺：“虽说你有时候做事没脑子，但你倒真的不笨嘛。”
他这褒贬杂糅的字眼，不知他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但我平时被他放纵惯了，脸皮练就得比城墙还厚，于是干脆收进耳里全当好话听了。
自鸣得意，笑得两叶青黛弯成了月牙：“那当然！”
“玩笑话归玩笑话，笑过也就算了。不过一些忠告可能你不喜欢听，但是姬度哥哥却不能因为你不爱听就不说。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了，这次的事可大可小，我看你不能再在洛邑城中露面了。还有，”他没因为看到我撅着嘴不耐烦就停止说下去，“我知道你喜欢扶贫济困，但是洛邑城内外那群灾民，你别再去管他们的闲事了，记住了么？”
“为什么……”我很不能理解他要我这么做的理由，“姬度哥哥，那些灾民很可怜，沦为乞丐并不是他们想的……他们已经露宿街头了，再没有人去帮他们一把，他们会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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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折 罪（四）
“既然注定要变成乞丐，就只能顺应天命拿着他们的饭碗终日已乞讨为生。”他并未对我的哀求产生任何怜悯情绪，态度相当明确，就是不与我同道，“就算是饿死，那也是他们的命。谁也怪不了，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命贱，命该如此。”
“姬度哥哥怎么能这么无情呢？”我突然有种跟他有理说不通的感觉，急得手心冒汗，“你有看到那些乞丐里有年老体弱的，有病入膏肓的，还有的孩子小到才刚出世，还在襁褓之中，而他们的娘亲因为缺少吃的而没有充足的奶水哺喂他们……谁的命不是命呢？他们之中大多是来自前朝旧都朝歌附近的难民，是，在你看来的确和大周没什么关系，但是他们落魄是因为久旱，而久旱却是因为我大周为克商征战连年，战后又对他们无人问津造成的恶果！他们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贵族们造就的冤孽非要让普通百姓来承担！这不公平……”
“你越来越放肆了！”他恼羞成怒地打断我，“凭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换作是别个有地位有权势的人听到，随随便便都可以置你于死地！”
“那又怎么样呢？”我的据理力争若无效，就会变成不可理喻的犟嘴，“我根本不怕！”
“好！你想帮他们？”我一定让他觉得顽固透了，否则他不会对我如此厉声厉色，“可是你又能帮得了多少？”
“我……”
他见我满腹委屈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无奈又软下口气：“好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如果说到谁真的可以于苦海解救那些灾民，放眼普天之下如今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本事，他才是真正应该操心这件事的人。”
“哦？”我一听觉得有希望，不禁追问，“谁啊？”
“这个人，他曾经指天发誓自己有能力把大周治理成太平盛世。”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故作神秘笑得深不可测，“所以解决东都灾民的问题，他责无旁贷。”
一个责无旁贷要去拯救灾民的人……
从书房走出，我边走边出神寻思着姬度哥哥的话，还是没弄明白他说的是谁。是大王么？不太可能，大王年纪轻轻的，等到他真有能力处理这件事还得等上几年，灾民早饿死了。
“怎么样怎么样……”守在外头的蜻蜓窜出来心急火燎地拉住我，满眼担心地端详起来，“主公没罚你？”
“没有没有！”我眼神肯定笑着要她放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她眨着清亮亮的眸子将信将疑：“真没事？”
“当然是真的啦！”我神气地握紧她双手，“若是受了罚的人，还能有这么活蹦乱跳的嘛？”
“主公还真是宠姐姐，不管姐姐惹多大麻烦都舍不得半点儿打骂。”见我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她捏着我的脸蛋打趣说，“要是换作别人，早被主公发配三千里啦！”
“姬度哥哥虽然没有对我用刑，可他也并非就真的一点没罚我啊……”说到此我就扫兴，没了刚才的得意，“他不准我再去洛邑了……”
“哈？”
我垂头丧气向她倾诉心中不平：“他说，如今我暴露了行踪，所以不能再现身洛邑，否则会被人顺藤摸瓜揪出我跟侯府的关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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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折 罪（五）
“这样也好啊，不就省得姐姐每日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易容装扮了？”听了我的抱怨，她非但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为我附和，反而好像很支持姬度哥哥的决定，“姐姐就安心留在府中休养生息，赏赏花儿种种草的，要是闷的话，等蜻蜓回来陪姐姐聊天解闷？”
“这一点都不好玩！”我想都不想就推翻了她善意的劝慰，“同为细作，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都被指派任务前往各地闯荡，而我自己却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留在这蔡国侯府，这样下去我会憋死的！”
“蜻蜓不明白，外面的凶险，姐姐方才不是也已经切身体验到了？为什么还那么渴望出去呢？”她真的很难理解我的心情，在她看来我这一切烦恼都是庸人自扰，“外面的世界在姐姐眼里真的有那么好玩儿吗？”
“没有……”我愁眉苦脸地转过身，有些不太会回答，“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
“那……难道是姐姐觉得主公对你不好，你不想留在他身边？”
“那倒也不是……”心里还是没有确定的答案，连我都快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许就是因为姬度哥哥对我太好，什么苦点累点的任务都舍不得交给我去办。身为细作，我却似乎从来都没有发挥过细作该有的作为。难得这一回他给了我踏出蔡国去外面看看的机会，我满心欢喜到了洛邑，却惹上这么大的风波……我看我又要像从前那样被禁足府中了……”
“姐姐也别想得这么悲观嘛。”她轻轻走到背后，纤手扶上我的肩头，“主公这么做其实是想保护姐姐，不希望看你受到伤害啊。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主公最疼爱的就是蝴蝶姐姐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心口闷得难受，纠结的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可是我需要的不是他如此无微不至的保护，我宁可他少疼爱我一点，多给我一点自由，让我时常能出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就很开心很满足了……”
“蜻蜓知道说什么都不能让姐姐高兴起来，不过主公对姐姐的好是真心实意的，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姐姐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姐姐刚从洛邑虎口脱险一定也累了，不如早些回房休息？还有姐姐，”她体贴握紧我的手，意味深长，“记得做回最初的你。”
“嗯。”
无奈点头，我想我还是被她说服了。她始终保持她的好脾气，这是她最大的优势，连姬度哥哥都常说蜻蜓虽然比我年幼一岁，处事却比我沉稳。
菱花瑶镜，照我倩影娉婷。指尖触到耳后玄机，轻轻撕扯下来，握在手中是一片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在我身处洛邑的日子里，它遮蔽了我真实的容颜，然而今后我想可能就不再需要它了。
望着镜中人，杏目桃腮，娇唇如樱，翦水两泓碧波涟涟，的确是美的。
蜻蜓说，要我做回最初的自己，可是这张脸，怎么突然觉得不像自己了？难道是戴久了面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究竟哪一张，才是最初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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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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