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臣妾和婼嫔是同乡，自然是相识的，不过进宫之前交情并不深。”我有问必答，扑朔的翦水双瞳丝毫不胆怯地与他对视。
“爱妃啊，你藏了些什么话非要寡人替你说出么？”他嘴角冷冷一勾，“你和婼嫔，究竟谁才是褒国送进宫的美人？”
“大王您独具一双慧眼，心里想必已经有了答案，大王认为谁是，谁就是了！”对于这件事我已不想再多说什么，“臣妾想知道的是……对于说了谎话的人，大王会怎么处置？”
“孤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他眼神如凛冽的刀尖刮得我心生疼，“如果谁骗了寡人，孤会让她死得很难看！”
“谁是褒国送上的美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位妹妹现在都归大王所有，鱼和熊掌兼得本是美事一桩，大王又何必追究那么多的前因后果呢？”申后总算开口了，说的难免是些为求脱身的话。
“王后娘娘说的是啊，”桑桓话中有话地假意附和道，“娘娘贵为后宫之首，自然是希望后宫风平浪静最好了，以免殃及池鱼啊。”
“灵秀夫人，说话要看场合，不该你说话的时候还是内敛些的好！”申后故作镇静地训斥了桑桓。
“大王，褒姒妹妹是大王亲眼看中才册封为妃的，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无什么过错，”桑桓凑到姬宫湦跟前做了暗示，“倒是这褒婼妹妹……”
“结果怎样大王心里自有定夺，要你灵秀夫人在这里多什么话！”申后恼怒地打断了她，“难道夫人想混淆视听动摇大王的决策不成！”
我偷偷瞄了姬宫湦的反应，他皱着眉头被身边的女人弄得聒噪不堪，庆幸自己是话不多的一个。
“你们都给寡人闭嘴！”姬宫湦一声令下全殿鸦雀无声，他从位上站起，走下来蹲在了我的面前，轻轻托起我的脸说，“你早该是孤的人了，别人藏着你，你就躲着寡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臣妾不强求。”答案已经很明显，事实如何他早已查得很清楚，他要的不过是我一句亲口承认，承认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他而来的。
“褒国送你入宫的目的是不是想从孤的手上换回褒垧？”
“是……”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眼，他是聪明的，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所以我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放开我的时候也朝殿外的侍卫唤起：“来人，将婼嫔带下去，凌迟！”
“大王……大王饶命啊……”褒婼死死揪住姬宫湦的袍子哭诉，“臣妾知错了……求大王饶命……”
我听得触目惊心，他说的是凌迟，对一个曾经服侍过他的女人，他会这般残忍和无情……不，我不是第一天见识到他的残暴，他对宜臼所做的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个没有血性的君王！
姬宫湦挥下的一个耳光打翻了她：“欺君罔上！你还想活命？”
“大王恕罪……大王饶命……”褒婼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求饶，“昭华夫人……奴婢错了……求娘娘饶了奴婢……”
“爱妃，她在求你？”姬宫湦意味不浅地朝我笑了，“你救还是不救？”
我不回答，我顾忌的太多，虽然他今天惩戒的是褒婼，看我的眼神却已让我明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完全脱了干系，我有意躲了他，他对此大为不悦。
见我无动于衷，她又跌跌爬爬到了申后跟前：“王后娘娘，您救救褒婼啊……”
申后不知所措地愣住，想着这么扔掉这块烫手的山芋。
“王后娘娘……褒婼做的可都是按照您当日的吩咐……娘娘不能见死不救啊……”到底是褒婼，早就料到她会供出申后了。
“一边去！”申后反感地伸伸脚甩开了她，“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落到如斯田地与本宫何干！”
“娘娘竟然是这么落井下石的人！”褒婼突然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娘娘忘了么？当初是谁说褒姒是恶龙和前朝宫女生下的妖孽，不能留在大王身边惑乱大周！”
………………………………
妖 姬（三）
如一道惊雷过耳，我和姬宫湦不约而同地瞪住了申后。我的生母是前朝宫女，和一条恶龙生下了我……我没有听错，褒婼是这么说的！
申后的脸色死寂一般的惨白，咬着嘴唇反驳不出一个字。
“王后！”姬宫湦面有愠怒，指着申后厉声喝道，“当日你说了什么，孤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大王休得听婼嫔在此胡说，一个将死之人，要的不过是多拉个人陪葬！”申后矢口否认。
“她说的是胡说，那么你呢？你说的难道不是对褒姒信口雌黄的诋毁！”姬宫湦与她撕破了脸对峙，气氛升腾到沸点，“你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在后宫妖言惑众！”
“大王，这不是流言蜚语！”申后此刻反而出奇地冷静，“难道大王忘了么，先王后宫里离奇有孕的宫女，怀胎四十年产下的女婴！”
姬宫湦怔住，看他的反应，申后所言不假。
申后挥手绕过他指住我：“当年被先王下令处死的女婴尚在人世，就是大王所宠幸的昭华夫人！”
我心吃惊地咯噔一跳，满眼恐慌地望着她。
“太史伯阳父早在先王年间就有预言，我泱泱大周将有女祸，臣妾说的、做的不过是为大王防患于未然！如若大王再执迷不悟宠幸此妖孽，我大周的百年基业会就此毁于一旦！”
“你住口！”姬宫湦愤怒地喝断她，“你凭什么断定褒姒就是伯阳父口中的女祸！”
“伯阳父历任先王和大王两朝大夫，通晓天文地理，他预言过的事情什么时候出过差错？”申后笑了，那种笑容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他夜观星相算出女祸出自褒国，这也不奇怪，那两条恶龙不是自称是褒国的神灵么？它们的龙漦1从夏朝开始便被封锁在木匣中，是我大周厉王不慎将龙漦洒于王庭才使得龙元外泄，造成这么个祸患！”
“无稽之谈！全是无稽之谈！”姬宫湦怒火难平，推翻了案上的盘盏。
盘碎如心碎，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从小被遗弃就是因为这个？那神出鬼没的鬼魅女子也再三咒骂我是我娘和妖生的野种，难道……我真是妖孽？
“爱妃……”姬宫湦忽然疯了般冲过来抱住我，“孤不信！她说的每个字寡人都不信！”
我的泪被他摇晃得坠落，我根本不在乎你信或不信，我在乎的是我身上流的究竟是谁的血！是人是妖？我的爹娘究竟是谁！
“爱妃……不要怕，有寡人在！”
他搂得再紧的怀抱还是被我挣脱了，我失魂落魄地朝他一福：“臣妾不舒服……先告退了……”
“褒姒！”他伸手拉我却没有抓住，我就这样从他身边抽离，逃开，哪里可以让我躲过那些决裂不堪的宿命……
承泽宫里呆坐到天黑，姬宫湦始终没来，我暗自苦笑，他怕了，他一定是找伯阳父当面问了明白，好确认我果真是对他王朝不利的祸患，他不敢再接近我了……
申后不愧是申后，她失去的再多，最后赢的依然是她，其他女子与她对立想要斗过她简直是痴心妄想！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姬宫湦对我彻底断了念头！
“娘娘，”紫燕和朱雀进来为我备好了晚膳，“吃些东西？”
“放下，我饿了会吃的。”我沉默点点头，没有看过饭菜一眼。
“娘娘，”朱雀意图说些话让我心情好些，“婼嫔被大王处死了……”
“朱雀，别多嘴！”紫燕懂得这时候提这些只会让我更为心烦，“娘娘，别多想了，为这些小事伤神只会伤身，愁坏了身子犯不着！”
“就是啊！”朱雀扬着她暖人的笑脸附和说着，“那些都是王后捏造出来中伤娘娘的鬼话，娘娘要是当真了可就正中她下怀了！”
“你们都不用安慰我了，”我无力扶着她们的手臂，“我现在想知道，厉王打翻龙漦和宣王后宫宫女怀孕四十年产女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紫燕和朱雀毕竟不曾亲眼所见，也不敢妄加断言，只是这等传言在宫里总是祛除不尽，一再死灰复燃，怕也不是空穴来风的……”紫燕握住我的手与我私语，“听说当年的女婴和宫女都已被处死，尸首被沉入了辛宫外的那条河里，王后却说当年的女婴没死，且就是娘娘，王后所言是真是假恐怕短时间内是很难叫人信服的？”
我顿时回想起那天在河边浣衣，从那两名宫女口中听来的荒谬之辞，莫非……那条河里真的有所谓的恶龙？
“王后说的褒国神灵的两条龙是怎么回事？还有龙漦……”
“这话可就扯远了！”紫燕边回忆边若有所思，“说的是早在夏王朝的宫廷出现二龙，自称为褒国先君，问卜神灵，卦象上显为不吉，夏王恐慌遂叫人将龙漦盛于椟匣之中，历代收藏供奉，一直传过了殷商，直到我大周朝，常年被供奉在祭先殿。厉王好奇心切，忘了祖训而将木匣打开，因而就……”
“据说厉王还做了许多荒唐事儿呢！”朱雀忍不住咯咯笑地插起嘴，“他见龙漦流得满殿皆是，很是慌张，便决定用巫术除之，让宫女裸着身子大声喧哗，迫使龙精化为玄鼋2爬出了王庭！”
“咳咳！”紫燕故意咳嗽两声让她注意场合，朱雀立马憋住笑严肃了脸色。
我也有些尴尬地假装理了理衣裳：“紫燕，明天一早帮我做些安排，我想去祭先殿一趟。”
“娘娘不会是要……”紫燕惊诧地瞪大了双眼。
“拜祭一下先王们，”我不露声色，彼此意会就好，“仅此而已。”
注：
1龙漦：古代传说中神龙所吐唾沫。
2玄鼋：指蜥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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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 姬（四）
祭先殿外，不巧的是与正从殿内祭拜出来的申后撞个正着，身为后宫众妃之首，每日到祭先殿诚拜祈福是她必须遵照的礼节，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地避开她来的时段，可惜人算终不如天算。
“王后娘娘，”朝她礼拜，躲不过就正面交锋见机行事。
她昂着得意的头笑开一脸的虚伪：“昭华妹妹好早啊，怎么今天不用陪大王么？”
我低头谦卑回答：“回娘娘的话，大王国事缠身，并未去臣妾那里。”
“哦！本宫都给忘了，昨夜大王一直在尊圣宫里待着，好像一个妃嫔宫里都没去！”她自顾自地说着明摆着是要我下不来台，“怕是婼嫔的事叫大王气得不轻，连他夜夜流连的承泽宫都忘了怎么走了！”
“娘娘太会说笑了，”我泰然自若地迎上，“后宫还是要仰仗娘娘悉心管制，才能杜绝再次出现婼嫔这等兴风作浪之人！”
她面色有怔，一定听懂了我话里的含沙射影，努力克制心里的怒气说：“这是自然了，不知妹妹今天怎么会过来祭先殿呢？”
“臣妾自进宫以来深得大王恩宠和娘娘照顾，理应来此向先祖们祈愿，祝我大周国泰民安，大王和王后顺心如意。”
“呵！难得妹妹有这份心啊！”她的笑里尽是嘲讽的意味，“只是本宫想不明白的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孽本身就有祛除不尽的污秽，如何能为我大周祈来国泰民安呢？”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还真是够刻薄的，一语中伤的本事不堪想象。
“一身妖气的是该好好拜拜了！”她冷笑地握紧了挽着她胳膊的青苾的手，“我们走，就不打扰昭华夫人忏悔思过了！”
目光顺去看到一脸呆滞刚回过神的青苾，她今日有些异样，始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似不曾将申后与我的对话听进去半分。
她偕同申后离开后我赶忙带着紫燕进殿办正经事，因殿外把守的侍卫碍事，紫燕为我上前吩咐他们：“昭华夫人要在此祭拜先王，闲杂人等切莫打扰！”
侍卫顺从地为我们关上殿门，退出好些距离看守着。
我一一看过大周列位君王的牌位，心中揣测那收藏龙漦的木匣放在什么地方。
忽然注意到大周始祖文王的牌位后有诡异的蓝色光焰闪烁。
“紫燕，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紧张地拉住紫燕指给她看。
紫燕朝我指的方向瞧了瞧，满脸疑惑地摇头：“什么也没有啊，娘娘……”
“那里有光！”我分明看到的，再次要她确认，“蓝色的光，闪耀不定，你再看看！”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紫燕有些慌了，“娘娘，该不会是你的错觉？”
“绝对不是！”我为求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冒犯大周先祖了，上前伸手到文王牌位后摸索，心陡然一惊，有了！
放到掌心，我的手颤抖不已，这木匣子里有什么，能不能让我知道我的身世？
“娘娘，这难道就是盛放龙漦的椟匣？”紫燕也惊奇地凑近了细看，“话说这东西藏得隐蔽外人是接近不得的！”
我压抑住和她同样的疑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它。随着匣盖展开，自匣中投射出一道与先前一样的幽幽蓝光，直冲屋顶，在那耀目的光柱里，似有东西飘然欲下，我顺着它落下的方向摊开手掌，只见它轻盈地飘落，直到停泊在我的掌心。
那是一绺女子的青丝。
蓝光渐渐散却，那黑色的发却让我的心莫名抽痛。
我感到身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现身！”
我转身望着那阴暗的角落里幽光飘渺，升起一片朦胧，妖娆的身影，笑容依旧不改诡魅。
“好久不见了啊，想不到这次居然是你亲自请我出来！”她邪恶笑意的脸慢慢凑近了我的，“你不怕我了么？”
“怕……”我避开她魅惑的眼神，“但我更想知道我的身世！”
“你想知道？”她得意地放声大笑，“我就偏不告诉你！哈哈哈……”
“出现在夏王朝的两条神龙，其中一条是你！”
我的质问令她始料未及地愣住，她脸上的笑刹那凝固，死灰一般地难看。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的身世我的宿命了如指掌！除了你，还有谁能如此恶毒地诅咒我生生世世！”我握着那一簇青丝心里离奇地豁然开朗亮如明镜，“你和我爹娘有什么瓜葛！为什么你那么恨我娘！”
“因为你娘是天下最下贱的女人！”她脸扭曲地咒骂着，身影却在一点点地消散，“人妖结合天诛地灭，你会和她一样遭到天谴，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殿里响彻了她冰冷的回声，她却又如从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别走！我爹娘是谁！他们在哪里！”我四处寻觅她的去向，叫得声嘶力竭却无人回应。
“娘娘！娘娘！”眼前恍如变了色调，不再是刚才的神秘莫测，只见紫燕正焦急地拉住我唤我，“娘娘快醒醒！”
“紫燕，她去了哪里！”我激动地望着她，“我要去找她！”
“娘娘你说谁啊？”紫燕迷茫地环顾了四下，“这儿什么人都没有啊……”
“有啊，那个穿紫色长袍的女子！”我急不可耐地向她肯定，“她还对我说话，你听到了么！”
“娘娘，你刚才一直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紫燕露出为难的表情，“说着紫燕听不懂的奇怪话……”
………………………………
杀 机（一）
我让紫燕将木匣放归原处：“我们先回去……”
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指引着，我轻而易举地感应到那椟匣的所在，又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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