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会这样么?”我根本不信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如果这是我给自己背的包袱,我是何时开始背负的?我现在只觉得……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放,却已经放不下……”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努力过,你想改变却依然难逃宿命,更有无法挽回的结果,会让你感到无能为力,这就是尘世,让你觉得害怕是因为命运根本不会掌握在你手里。”
“是……我始终铭记,要多行善事,积善德,才能圆满走完这一程。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多人,因为我而丧命……”我如凋零的花无力垂败,怅然若失,“究竟为何我会变成世人口中的妖孽?每个人都认为我无恶不作丧尽天良,起初我还会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现在……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真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只要自己的心不糊涂,不被利欲熏心,不在喧嚣中迷失了自己,都仍然有机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没用的……”我无助地摇头,“这里已经没有人相信我的心还是红的,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没有人不对我恨之入骨……”
“不还有我么?”他配合地缓和了琴音,“我就不能算一个?”
“你?”我苦楚地牵着嘴角,“你又知道什么……”
“原本我的确一无所知,或许我会像所有人那样误解你,但是就在不久前我思考着该如何脱身,逃离大王的视线潜回西岐,我突然接到密报说姬发安然无恙了。”他意味深长地望我,似要穿透我的灵魂,“我知道你瞒着所有人偷偷救了他。”
我折服于他的睿智,无话可说。
“所以不管别人如何看你,我始终坚信我的眼睛,你是无罪的。”
“带我走……”我是不是被他深邃的双眸凝望得丢了魂魄?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会说了这句,“我把太多太多的东西藏在心里不能给任何人看到,我真的好累……可是你却看到了,带我走好不好……”
“好。”他的目光倏而滑落,沉醉于丝弦的光华,“只是你的心已经可以放下姬发了么?”
“……”我语塞了,他为什么要提他……
“只要你说一句,你可以放下他了,我就立刻带你走。”他依旧还是那样的平静,心无波澜,“只是你今后的人生里,不可以再想起他。”
“我……”
“还是犹豫了?”他的表情宁静而忧伤,无法言喻,“答案是那么明显,你做不到。”
“我见过他了,他现在过的很好,比几年前沉稳多了。”我回想着深林里的那次邂逅,微酸泛苦,“可是我不敢直面他,我居然会害怕他看到我……”
“其实我觉得……”他的声音有些隐忍,“他应该很想见你。”
我反常地笑了,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时过境迁,真会如他所说吗?
“听出了吗?我已经在弹第二首曲子了。”
他若不提醒,我倒真听不出来。这一首比刚才的更幽远,更易让我失神。
“漓澈姐姐,你真该去人间走走,你会发现世上有好多好玩儿的东西,比你成天待在山里有趣多了!”
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约莫六岁的天真少女,她牵着我的手想带我下山。
“漓澈姐姐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姐姐要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谁啊?”
“你还小,不懂的。”
“那姐姐等到了他要和他一起下山找我玩哦!”
“嗯。”
思绪飘了好远,惘然间已不知几时。他的琴音未绝,忽然低眉顺首说道:“如果你觉得迷惘,就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用沉默作答,洗耳恭听。
幽幽翠峰何时梦还?
一爱至斯尽付笑谈。
总参不透天道非剑。
是耶非耶?
冷雨打丝弦。
………………………………
妲 己(二)
昆仑巅,江湖远
花谢花开花满天
叹红尘,落朱颜
天上人间
情如风,情如烟
琵琶一曲已千年
今生缘,来生缘
沧海桑田成流年
……
我撒上泥土,掩埋了鸢尾花的种子,第九百九十九朵。
期待着来年春至,这朵盛放之日,也是我播下最后一颗种子之时。
我蹲在河畔,掬一捧清水浅尝解渴,正想再掬些回去浇花,忽然发觉水面波动异常。我疑心莫非有人闯入了涂山幻境?
我用纤指划开,河水幻化成镜,映像若隐若现。我依稀看到个穿杏色衣衫的小女孩在树林里东张西望徘徊不定,好似在林里迷了路。
感到不对劲,我抚平了河水,寻着女孩的方向奔去。看到她了!我栖在树枝上望着两腿瘫软跌坐地上的少女,她面前地上盘着条细长的花蛇,正吐着蛇信子阴冷地注视她。
少女已被吓得脸色煞白,丝毫不敢乱动,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毒蛇就会蹿上来咬她一口。
蛇是冷酷而无血性的动物,它不会因为你的害怕就放弃攻击你。当它骤然一跃跳向那少女的一刹,她绝望地失声尖叫。
紧要关头我飞身而下,一手揽住女孩的腰肢将她托起,花蛇的毒牙错过了她的身体,重重摔到地上仓皇游走。
我抱着她飞了很远,直到我居住的洞外,我轻轻落地将她放在了河边。
她惊魂未定一直在哆嗦,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总算相信了自己已然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了。
当她面带畏惧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的一瞬,她的表情立马变成难以置信的惊艳。
“哇……好美啊……”她情不自禁伸出稚嫩的小手想碰触我银色的长发,但又有些胆怯得不敢接近。当她发现我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她的手指终于满足地碰到了我的发丝,梳弄着我耳边光滑的长发,她忍不住惊叹,“姐姐是仙女吗……”
我忍俊不禁地笑了,羞涩说道:“我当然不是仙女了,哪有仙女不住天上住山上的?”
“那你怎么会飞?”她不可思议地追问我,“还救了我。”
“因为我修炼了快千年啦。”我简单做了回答,“我和你们不一样的。”
“仙女姐姐真是太美了!”她还是执意要把我错当成神仙,一声又一声不住地赞叹,“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别再叫我仙女了。”我不好意思地给她纠正,“我叫漓澈。”
“漓澈姐姐?”
她乖巧伶俐,令我不禁疼爱地抚着她的脑袋:“你一个人是怎么到涂山来的?”
“我也不知道……”她的双眼黯然垂落,“我被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欺负,就一个人跑到山下……”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因为他们都嫌我生得难看……”她的声音渐渐弱了,隐忍着轻微的哽咽。
我端起她的脸,霎时明白了。她脸上有块暗红色的胎记,恰好覆在了右眼周围。这一道瑕疵的确让这张本该秀丽的脸庞黯然失色。
“你……没有朋友么?”我刚问出口就后悔自己多此一举了。
她失落地摇头,答案可想而知:“没有……除了爹娘和哥哥,没有人喜欢我……从来都没有小孩子愿意跟我玩,他们都觉得和我待一起久了,他们会变得和我一样丑……”
我有些为她不平,还这么小,就要被人以貌取人地伤害,我拉着她的手说道:“别难过,漓澈姐姐愿意做你的朋友,你什么时候要是觉得孤单了就来涂山找我,漓澈姐姐也是一个人,我们就彼此做伴啰。”
“真的吗?!”她开心得不能自已,“姐姐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朝她肯定地点头:“姐姐说话算话。”
“太好了!”她拉着我的双手欢呼雀跃,“我有个这么漂亮的仙女姐姐做朋友!”
“对了,姐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她扑朔着水汪汪的大眼:“我姓苏,叫妲己!”
“妲己……”我碎碎念着,只觉得一阵绕口。
“是不是很难记啊?”她察觉出我的困窘,善解人意地拉我蹲到地上,随手捡了根木枝在细沙尘土里比划地写到,“其实不难的。我出生那天刚好是正月初一,所以有个‘旦’字。而我是女孩儿,‘女’加‘旦’就成了‘妲’字。又因为我是早上己时出生,所以又取个‘己’字,合起来不就是‘妲己’了?”
我看着她一笔一画认真解释给我听,终于领悟:“原来你们凡人取名还有这么多说法……”
“说法可多了呢!”她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特别是像我这种官宦之家的孩子,名字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乱取的。”
“你父亲是当官的?”
“嗯。”她点头,指了指山下说道,“我爹是冀州侯,山下的那座城就是归他管的。”
“哦……”我会意地寻思,这姑娘还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只是我一直觉得奇怪,就算你可以来到涂山,你又是怎么来了这里……”
涂山上有神圈阻隔外界,按理说她一个凡人是不可能进得了幻境的。
“我是在山脚下看到了一朵花……”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我刚把它采下来,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晕头转向走不出去……”
我细细一看竟与我种的鸢尾如出一辙,不,那分明就是鸢尾!她居然能采到鸢尾?
“你知道吗,这鸢尾花我也种了……”我拈着她给我的鸢尾,思绪惘然,“当我为他种满一千朵,我们就可以相见了……”
“漓澈姐姐说的是谁啊?”
“他是个神仙。”我低头笑着望她,一抹绯色,“夜晚看星星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他。”
………………………………
妲 己(三)
“原来漓澈姐姐一直一个人住在山上是因为在等人。”她毕竟年纪小,涉世未深,我对天璇的感情他当然是不能理解的。
“是,能够和他重逢是我最大的梦想。”我转移话题笑着问她,“妲己有什么梦想呢?”
“我?”她两手托腮无限神往地眺望天穹,“我的梦想……如果可以变得和漓澈姐姐一样美就好了!”
我弯出一丝温婉的弧度,目不转睛地望她。
她说着就难过了,神色黯然无可奈何:“不过我知道那是不可能了,人的容貌都是天注定的……”
我轻柔握住她的肩膀,眼神笃定地凝视她的双眸:“妲己,你想要美貌,这不难的,漓澈姐姐可以给你。”
“唔……”她惊奇的眼里满满都是不相信。
“来。”我牵着她走到河边,“坐下来。”
她还是有些不够确定的犹豫,但仍听话地跪坐在我的对面。
我取一段白纱浸入河水任其沾湿,而后拧至七成干的样子:“妲己,把眼睛闭上。”
她照我说的做了,我执白纱在她眼旁的那圈红色胎记上轻轻擦拭,一点一滴,如同为她洗了把脸。
她怕痒,涩笑不止:“这水凉凉的,很舒服,呵呵……”
“好了。”我拿开白纱,示意她睁开双眼。
她微有些不适应耀目的阳光,眼神迷离:“我变美了么?”
“美。”我欣赏着她精致的脸蛋,“妲己现在可是很美很美的女孩子了!”
她微微犯窘地敛着眉目:“姐姐不会是骗我的?”
“当然不会了。”我侧首瞥了眼身旁的小河,“妲己自己去看啊。”
她俯下身子朝河里探出了脑袋,我微笑地看她的表情逐渐演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她呆滞的捂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这真的是我么……”
“不是你还会是谁呢?”见她欢喜,我也忍不住为她高兴,浅笑嫣然,“看以后谁还敢说妲己不美。”
我用法术洗去了她的胎记,河水的滋润又使她的肌肤更加白皙水灵,此刻的妲己,已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漓澈姐姐!”半月之后她来看我,远远地就兴高采烈呼唤着我的名,“好多人都说妲己变漂亮了,连我爹娘都差点认不出我!”
我恬淡而笑,望着她向我飞奔过来。
“长辈们说我现在是冀州城最好看的女孩子了!”她笑如银铃,开怀地在我跟前旋了一圈。
“是么?”我被她感染,许久不曾感受到这样的快乐了,“那你爹娘可曾问起你的容貌是怎么回事?”
“我就说我在路上肚子饿,采了个野果吃下,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醒过来脸就变这样啦!”她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漓澈姐姐放心,我是不会把你说出去的。况且我娘很信神灵,她听了压根就没怀疑我说的,想我定是吃了仙果,直念叨着我运气好呢!”
“你这脑袋瓜还挺机灵的嘛!”
我半戏谑半认真地调侃她,欢声笑语乐而忘忧。
妲己时常会劝我下山去她的家乡冀州转转,她说我整日待在涂山太闷了,应该出去开开眼界。
我每每笑而不答,外面的世界再美也抵不过俗世的喧嚣,怎比得上涂山来得清静。
可是当她满腔热情地向我提到每逢元宵、七夕、中秋种种佳节,城里都会有烟花灯会,我兴许是被她说的那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了,不觉心头竟对人间多少燃起了几分期许。
我还是被她打动了,终于答应抽出一天的时间陪她去山下看看,这下可把她乐坏了。
“妲己,”我拉住已经兴奋到得意忘形的她,“漓澈姐姐可有言在先,我不能离开涂山太久,日落之前我一定要回来的。”
“妲己听姐姐的话就是了。”她连连保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耐人寻味,“姐姐决定就这么去么?”
我纳闷地愣了愣:“怎么了?”
“妲己在想,漓澈姐姐需不需要变个样子再走?”她笑呵呵地握住我的手说,“否则这么个仙女下凡,走在路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了。”
“我倒差点忘了……”我赞同地点点头,摇身一变,顷刻换了身寻常女子的装束,还不忘将银发变成青丝,转过身给她过目,“这下可以了?”
她口甜如蜜地笑笑:“漓澈姐姐就是美,穿这么普通的衣裳都那么好看。”
我懒得听她拍马屁,有意睨了她一眼。
我牵着妲己去了冀州集市,果然如她说的那样繁华,阡陌交通车水马龙。
刚过了晌午,妲己忙不迭地拉我去了家名叫醉仙居的酒楼,不由分说点了一桌子的好菜。
“这一家是冀州城最最有名的酒楼!”她客气地指着满桌地美味佳肴告诉我:“这些啊……可都是冀州最最有名的菜哦,漓澈姐姐可得尝尝了!”
我都被她这架势吓懵了,怔怔地说不出一个字。
她倒不以为意:“没事啦,姐姐尽管吃,结账的事不需要你费心的,只要我说句我爹是冀州侯,老板肯定得给面子!”
人小鬼大,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却好像什么都懂。
我看着碗边的两根细木棍一阵犯难,是她手把手地教我握住……她说这叫筷子?
因为使不惯,我吃得相当慢。听到后面桌上的两客人边吃边聊着什么。
“看到了么?刚外面走过去队伍里坐的是西伯侯。”
“西伯侯?很贤明的主啊。我还听说他带来了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各个都很聪明。”
“可不是,大的满腹经纶精通琴棋书画,小的才八岁,满屋子的兵书就已经是读得烂熟于心,更稀奇的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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