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钰一听,心里感动,几年不见,阿虾果然又懂事又孝顺了,不由得心疼阿虾,便道:“我难得有时间,难得对你好,就让师傅做吧。”
阿虾拖拖拉拉去水盆前洗了一把脸,又端起鱼来,犹犹豫豫的走了,到了门口,阿虾又转回脸来,朝着苏钰道:“师傅你还是别做了,你做的实在是太难吃了!”
说罢,阿虾不等苏钰反应过来,脚下一溜烟儿,跑的没了人影。
苏钰刚刚回过味来,暗骂阿虾一声兔崽子,却听先生在一旁捋着胡子道:“我也建议阿虾做,小钰丫头啊,你做的饭菜,可是比你娘亲做的差远了。”
连连受到打击,苏钰心头挫败,拿起的烧火棍刚刚扔下,却被萧逸轻轻捡了起来,笑眯眯的道:“我来帮你。”
苏钰好奇,“你会?”
“我吃过阿虾做的饭菜,自觉比阿虾做的要好,阿虾说他比你做的好,我该是比你做的也好。”
苏钰有些怀疑,“你一个世家少爷,懂得柴米油盐么?”
用烧火棍将灶膛里填满的潮湿的柴火拨出来,萧逸道:“仿佛小时候打了某个厉害的人物,被父亲丢进来厨房倒泔水,那时候见的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苏钰一听,叉着腰哈哈大笑着止不住声,“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小霸王,还被罚过这种事情。”
萧逸见苏钰笑,也扬起了唇角,“咱们两个半斤八两。”
斗嘴进行了这么一个回合,苏钰突然意识到萧逸此番话语的意义,惊讶道:“你都想起来了?”
萧逸望着苏钰,有些失落的摇摇头,无奈道:“一部分吧,比如方才烧火,我脑袋里便突然忆起自己似乎有过那么一段经历,细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总归是有,像一个梦一样在脑袋里出现。”
“不急。”苏钰安慰萧逸,能够想起来,且疯癫的时候越来越少,便是最好的进步,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他们两个重新相识,也重新相爱,余下的都不重要了,毕竟记忆这种东西不一定是美好的,就好比若萧逸回想起来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那必然会是十分难过的。
阿虾的腿脚跑的极快,一眨眼的功夫,便扛了一捆柴站在门口,因之前说了得罪苏钰的话,正站在那里嘿嘿的傻笑。
不过傻笑归傻笑,苏钰远远的瞧着,倒觉得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这话放在男孩子身上,也是可以应上的,就比如阿虾,此时将脸洗干净了,抛开晒的有些发黑的皮肤,单论五官,阿虾生的还是十分耐看的,那笑起来灿烂的模样,竟有几分吸引人的眼睛。
苏钰看着阿虾,笑眯眯的点点头,徒弟好看了,以后出去闯荡江湖,她这做师傅的脸上也会有光彩,若是太丑了,先不说江湖人怎么看,她自己瞧着,也觉得寒碜的慌。
其实回想起来,当年阿虾本是和她做同辈弟子的,奈何拂棠嫌弃当年的阿虾生的太丑,说什么也不肯收了阿虾做徒弟,所以才误打误撞,落到了她手里。
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苏钰觉得,纵然她希望阿虾生的好看些,可阿虾还是阿虾,丑也是他美也是他,旁人谁都替代不了。
灶膛里换上了干的柴火,一顿忙碌下来,吃饭的时候,苏钰尝了尝萧逸做的鱼,不由得暗暗高兴,她果真是捡到了宝,想她堂堂苏钰苏大侠,后半生富贵也好穷困也罢,吃饭这方面,算是有了着落,待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那些扰心的事情之后,她便同萧逸到这青云岭中安定下来,两个人生几个属于他们的孩子,萧逸负责做饭洗衣相妻教子,她好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最关键回转身来,山脚下还有书生和衣衣他们。若她老了,也在书生和衣衣旁边寻个位置埋下,活着的人暂且活着,时时帮她扫一扫坟头的落叶,也是一种结束,一种最好的归宿。
至于青云岭以外的功名利禄尔虞我诈,那便是旁人的事情了。
不过还是像曾丛说的,倾巢之下无有完卵,要想青云岭安宁,首先整个大梁,得是一番安逸之像,而她今后要做的,就是曾经承诺过曾丛的,天下一统。
如今眼下,若想天下一统,第一个需要面对的,不是燕弭的并州,而是唐折的西川。
相对比一直独大一方的西川,并州与皇权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当初双方联合攻打西川,虽然魏念程给出的诚意并不算大,甚至曾丛也未曾太过出力,可当时各怀心思,不过也是为了各方的利益。
到后来,双方联合又去攻打北狄,几乎都是出动了全力的,既然做过盟友,那便说明,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用武力解决,而西川的境地,则大不一样。
西川的人信奉的是世子燕折,燕折所依仗的,是当年贤王燕礼留下的余威的恩泽,对于他们来说,当年凡是参与了谋杀贤王燕礼的人或者后代子孙,都是参与谋逆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在他们心里,这天下,本就应该是贤王殿下的,单是这般思想,便形成了西川如今的孤立之势。
以苏钰对唐折的了解,一个人在经历生父被杀养父被杀两次挫折之后,他心里的仇恨,已经盖过了所有的信仰,苏钰可以理解唐折心中有恨,她甚至可以原谅当年唐折对她的利用,可苏钰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手里沾了衣衣和书生两个人的鲜血!
旁人她可以不计较,可是书生和衣衣,那可是他们共同的亲人啊!
………………………………
第一百六十一章:落地化雪
当年唐折为了向魏念程求和,曾经答应将她这个活药引送到京城,那时的蓝尚还未研制出什么秘法,所以苏钰去了,面临的将是最直接的割腕放血,且不是一次,而是永生永世的囚禁,直到再流不出一滴鲜血。
在当年被押送的路上,渭水河边前来救她的,不止是书生和大奎,还有随后到了的,萧逸带领的千军万马。
没有皇帝的旨意,大肆调动兵马跨越半个大梁,实属死罪一条,当时就算是有萧家老爷子为之求情,萧逸的官职,也是一贬再贬,甚至经历一场牢狱再放出来,仍旧背上了一条枷锁一般的圣旨——无诏,永世不得入京。
其实算起来,萧逸的家就在京城,当年迎娶苏钰的将军府,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可是如今萧逸再没了一个亲人,萧家的将军府,早已经破败不堪,而萧逸最后一次进京,是萧家老爷子和老夫人病故的时候。
苏钰不知道,萧逸如今有没有回想起来这段记忆,只察觉有时候静下来,他会时不时望着京城的方向一言不发,似是淡漠,又似乎是筹谋着什么。
自北狄撤兵后稍作休整,曾丛并不曾等待太多的时间,便将自己的目标,放在了西川的方向。
硬攻是最有力,也最直接的方法,可硬攻在兵法行事上,却永远算不得上策。曾丛和苏钰在商议后,决定率先采取的,便是“离心”之策,从西川内部,一点一点架空唐折的势力,然后彻底打倒。
说起来,这世上果真是风水轮流,当年苏钰和唐折在梁鸿手下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移花接木,逐步架空的计策,如今虽有些区别,但是大体不差太多,所利用的,不过都是人心猜忌和左右倒向的天性。
原西川主人严颇的儿子严序,旁人或许不知道他与曾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苏钰确是知道的,若是严序背叛了曾丛,那么依着曾丛的手段,严序断然不会活着回到西川,如今严序安然无恙的依附在唐折手下,那便说明这件事情,在曾丛的股掌之间。
苏钰觉得,若换做是她,要想往西川安插内应的话,严序也是第一人选,因为当年老严颇之所以开了西川城门迎接梁鸿,并不是因为他是梁鸿的党羽,而是那严颇心中信仰的人物,是贤王燕礼,梁鸿不过借着贤王世子的名义,占下了严颇的西川。
后来严颇的死,归根结底,也算不到唐折头上,因为严序当年也看的明白, 那时的贤王世子,不过是梁鸿手下的一个傀儡,拿不得主意,做不得数,他真正的仇人,除了梁鸿,便是那为了荣发富贵出卖丈夫的严夫人和她的饭桶儿子。
严序所针对的那母子两人,杀于不杀,唐折都不会在意,其实算起来,唐折杀了梁鸿,还算得上对严序有一份恩情在里面,所以严序前去西川,理由充分,最容易赢得唐折的信任,事实也证明,严序这些年实打实为西川做了许多的事情,西川如今的稳定和发展,少 不了严序的功劳。
不过若想拆分西川,仅仅只有一个严序,必然是不够的。苏钰和萧逸眼下装扮一番进了西川,就是为了找寻几个至关重要的人,无论以后战于不战,这几个人都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入了腊月,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些荒凉,西北的风一刮,虽不及边关那般冷的像刀子刮的人皮肉疼,却也带着一股潮气,凉到了骨子里。
苏钰坐在街边的客栈里,守着个燃的通红的铁炉坐下,半边身子被铁炉灼的发烫,再加上吃了满满一大碗牛肉罩着的汤面,后背上竟有些微微的冒出汗来。
放下筷子,苏钰望了望门外,打算叫上萧逸行动了,一转脸,却见萧逸纹丝不动,伸手烤着火,不紧不慢的朝着苏钰道:“稍歇息一下,外面风凉,等你落了汗再出去。”
苏钰坐回位子上,稍一有动作,有些不雅的打了个饱嗝,饶是脸皮厚惯了,也十分尴尬的抬眸瞧了一眼萧逸,见他似乎不曾听到一般,神情依旧,只唇角噙着微微的笑意,便放下心来,想着方才声音小,他或许果真没有听到。
“钰儿还是吃胖些好看。”冷不丁的,萧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苏钰嘿嘿一笑,“若是我以后又胖又丑了呢?”
“呃~”萧逸一时未曾做出回答。
听到萧逸无言应对,苏钰有些不快,将头一拧,扭到了别处。
萧逸一见,解释道:“我不是嫌弃你。”
苏钰不信,萧逸又道:“我在想着,你胖些,力量也会强些,说不定更能保护为夫。至于丑么……”
萧逸迟疑一瞬,眼睛里带了几分笑意,“钰儿生的本就好看,无论什么样子都好看。”
或许不管什么样子的女人,天生便喜爱听这类带着些虚伪的花言巧语,并且乐此不疲,有时候听了不够,还是十分矫情的将一个无聊的话题追问到底,眼下苏钰明明就是走了这般低级的套路。
“若我果真就变的十分特别非常的难看了呢?”
难得见苏钰这般小性子的时候,萧逸稍愣了一息的功夫,满目宠溺的看着心爱的人儿,戏谑道:“若果真丑了,我说我不喜欢美人儿你定然觉得我虚伪,所以我便想着,到那时节,就多买上几张镜子放在家中。”
饶是苏钰聪敏,也一时没明白买镜子是几个意思,忍不住开口问道:“买镜子做什么?”
萧逸俊眸微扬,装作无奈道:“家中夫人彪悍,为夫必不敢去寻花问柳,若是喜欢美人儿了,也只得拿着镜子照一照自己看了。”
“……”
苏钰一时,竟也无言以为,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骂了一声,“脸皮真厚。”
得了这个评价,萧逸眼眸带笑,愈发没脸没皮了,“夫人过奖。”
在萧逸靠着脸皮混过了这些要命且做作的问题之后,苏钰兴致过了,也便没有再“难为”萧逸,只透着门缝看了看外面有些阴沉沉的天,想着一场大雪,似乎是要下了。
就像萧逸方才所说的,一个男人,若说不喜欢美人儿,那多半有些掺假,可若让一个男人真正喜欢,仅仅是个美人儿,也是远远不够的。
夜色渐渐的袭来,街上的人愈发少了,苏钰拔下头上一只簪子,轻轻拨动了一番桌上的蜡烛,在蓄了满池蜡油的边缘轻轻一划,脆弱的蜡烛像是受尽了这世间的委屈,一滴一滴落下泪来,在身体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是永远抹不去的疤。
夜深的时候,酝酿了已久的雪终究还是来了,飘飘洒洒的从天空落下,落到地上,又以极快的速度化了,直到天空的雪似乎积攒了太多的怨气,越下越大,大地才勉强留下一丝白色,可待雪花稍稍歇息,便又化了个干干净净。
西川的雪是这样,有时候人,也是这样。
阁楼外的雪簌簌的落着,夜已经深了,书桌后正在凝神书写的男人,还未曾来得及卸下上朝的官服。
伺候的小童已经进来提点了好几次时辰,可公务要紧,那男子,还是没有打算要休息的样子,只摆摆手,放了小童先回去休息。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沙沙翻书和落笔的声音,男人不时皱起眉头,似乎被什么极其扰心的事情乱了心神。
紧闭的窗户突然之间被风吹来了,哐当一声,摆放在小几上的烛台由于放的不稳,跌落下来,摔在地上,将蜡烛甩到了角落里,熄灭了。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只外面廊下避在柱子后的灯笼,摇摇晃晃,零星透进屋里一点光亮来。
男子正是愁绪上头的时候,突遇了这种事情,心里愈发烦躁起来,可是再烦躁,还是得将蜡烛重新点燃,才能看清书本上的字迹。
借着外面隐隐的光,男子走到烛台掉落的地方,在柜子角落里摸索了片刻,才摸到刚刚熄灭的蜡烛。
伸手去拿蜡烛,却见一层流纱的衣摆忽然垂到了眼前。
男子吓的手一哆嗦,见那衣摆下面,隐隐遮着一双女人的脚,那绣花的鞋上绣着一枝盛开的梅花,红线拼成的鲜红颜色,如在雪中落了一滴滴的血,意境优美,却也残忍。
男子心头一怔,这双鞋子,这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似曾相识。
身体有些微微发颤,随着裙摆慢慢抬起头来,却见隐隐的光线下,他的面前如鬼如魅,忽然之间站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白纱覆面,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神情淡然,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再细看那双眼睛里的神韵,惊的男子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一歪,险些倒在地上。
那双眼睛,他分明,分明是认识的,多年以来魂牵梦绕的,正是这样一双眼睛。
男子惊的不知所措,脑海里不经思索,怔怔唤道:“梦,梦偿……”
女子静默一瞬,叹息一声,将自己别在头上的一支簪子摘下来,朝着那男子递过去。
“许多年了,昭郎,我将这簪子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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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才子佳人
故往今来,才子佳人的故事数不胜数,才子纵然多情,而往往得了一个好结局的佳人却是不多,大多时候,佳人总会成了才子风花雪月良辰美景的一种陪衬,过去之后,才子依旧是才子,诗词歌赋风流倜傥,而佳人,一场游戏太过认真了,便会赔上自己的一生。
看着眼前一瞬间神情恍惚的男人 ,苏钰知晓,必然不用再给他提点什么人物和地点,惊慌之中那一声梦偿,就已经省去了苏钰所有的步骤。
当年曾丛主业还是做财主的时候,为了往魏同身上拉仇恨,便派她混入那风月之地,去刺杀梁鸿的心头宠,好让梁鸿将怨恨,发泄到魏同身上。
那时候的梁鸿,已经是个实打实的太监,身为太监,却包下了青楼之中的花魁梦偿,这在旁人口中或许是个笑料,可在梁鸿濒死之际吐露的那番真情,才让苏钰发觉,那本是梁鸿此生唯一的执念,不巧,在那份执念无处安放的时候,落到了梦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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