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么久了,黛瑾一直都还把他当做一个旧年的老友看待,因此心里,也觉得对方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如今说到了这里,她才猛地想起,就算哥哥和自己再怎么一厢情愿,文俊毕竟是有过妻儿的人了,再不比当年,他,还会愿意要我么?
“嗨,看我这个脑子!”代璋一拍自己的脑门儿,“竟忘记告诉你了,今天你来之前,我已经打探过文俊兄的意思了,你若是当真了解他,就该也能猜得到他的心思吧?”
黛瑾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抖。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努力想掩饰那份羞涩和喜悦,不过脑中早已暗暗对自己说道,猜得到,我猜得到!听哥哥的意思,文俊应该是和自己一样想要互相伴着,度过剩下的日子呢。
紧张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心里,好像一个烟花瞬间炸开来一般,噼里啪啦的,都是让人欢欣的火花。
代璋又补充道,“你们倘若真的在一起了,妹妹可能就不能再以王府太夫人的身份领朝廷的俸禄了,这样一来,就算皇上和我这个做哥哥的有心接济,也不是个主意……”
“璋哥哥,我没关系的,虽然人家讲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是我是走过这条路的人,我可以跟他回鲁中,过教书先生的清贫日子去。”黛瑾知道哥哥心疼自己,又怕他改了主意。
代璋无奈的笑笑,看得出,妹妹是真心的,不过这主意既然是自己想出来的,当然也没有临时改变的意思,“你听我说完,就算是你愿意过清贫日子,文俊兄是否愿意如此让你为难,我们还不得而知,而且,还有仪如,你也得考虑考虑……”
是啊,若不是代璋提起,黛瑾这个做母亲的,差点儿都忘了要问一问女儿的意见。
仪如不仅仅是自己的女儿,更是先顺王爷的女儿,皇家的明珠郡主,自己如果真的跟了文俊,她,要怎么办?
留她在顺王府?那就要跟母亲分离。带她和文俊一起生活?又实在委屈了她这样一个千金大小姐。
“哥哥说的是。”黛瑾又有些无精打采了,她暗自摇摇头,自己不能做这样一个自私的母亲,让女儿跟着自己从王府搬去平民百姓家居住,甚至还要去那遥远的鲁中。
代璋见状连忙说道,“我的意思是,文俊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要学识有学识,要德行有德行,如果此事真的能成的话,最重要的,还是给他在京城寻个官儿做,就算不是太大的,至少也能领朝廷的俸禄。”
黛瑾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希望,“哥哥觉得此法可行?”
“问题应该不大。”代璋微微点头,自己在京城之中,虽说因为位高权重,招惹了不少大臣的怨恨,可是也毕竟是官场上行走了这么多年的,给文俊谋一闲职美差,应该还不是难事。
这样一来,黛瑾所有的顾虑,就几乎全部被打消了。
黛瑾离开庆国公府的时候,真是喜出望外。
本来,此行是希望可以劝阻哥哥离开京城的,虽然没能成功,可是哥哥却认真的提起了自己改嫁给文俊的事情,黛瑾说不上来是开心多些,还是紧张多些。
总之,如果哥哥一定要走,那么他临行前看着自己余生有个好些的着落,应该也算是可以放心了。
不过代璋的话也提醒了黛瑾,仪如这孩子可怜,从小小年纪就没了亲爹,如今身为太夫人的母亲突然要改嫁他人,还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会愿意呢。
仪如从小跟在黛瑾身边,跟母亲二人相依为命的长大,不仅举手投足,学的是几乎和黛瑾一模一样的名门闺秀气质,就连脾气性格,都有些像她母亲那样的坚定和倔强。
如此相像的母女二人,有时是会心灵相通,有时,却是会在一件事情上相持不下,互不相让。
黛瑾面对女儿,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寥寥几句,便把自己和代璋的打算说清了,只想问问女儿是否愿意跟文俊一起生活。
“娘亲,你可是失心疯了?”没想到,仪如对母亲说出的计划,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对。
“如儿,你先不要着急,若不是我思前想后没有顾虑了,也不会轻易提出这件事来的,再说,你舅父也说了,无伤大雅的,就算你不相信娘亲,连舅父你也不相信么?”黛瑾连忙搬出代璋,她知道,仪如对这位舅父,一直还是颇为敬仰的。
仪如此时却听不进去那许多,自小长在王府,对于身份两个字,只怕没有多少人会比她更加在乎了。她是谁?她可是堂堂明珠郡主,从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郡主不在王府里生活的,若是传了出去,让世人笑掉大牙不说,自己以后的名声,可要怎么处呢!
不过仪如也多少知道母亲和这位史先生的过往,她知道母亲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带着自己生活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容易,若不是因为等来了这位史先生,已经很久没能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一丝真心的笑容了。
在仪如眼里,母亲活了大半辈子了,不是为了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就是为了舅父、楚家和当今的皇上,好像很少见她,真的为自己做什么。如果这位史先生能让母亲开心,仪如本也是对他感激不尽的。
如果皇上会允准,仪如并不介意母亲打算改嫁别人,可是一想到母亲改嫁,自己也要跟着搬离王府,就觉得实在无法接受。
仪如不愿难为母亲,但她毕竟年纪尚轻,想想自己的未来,就更不愿难为自己。
“如儿,母亲知道这实在是为难了你,母亲也特别不忍心,不过你舅父说了,会给史先生谋个一官半职的,不会让你过清贫日子的,你放心。”黛瑾见女儿不同意,也开始有些心虚。
“娘亲,您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仪如恼火,她心说,我岂是担心过不过清贫日子么,若是在这顺王府中,就是再清贫些也没所谓,只是搬出这王府,就是万万不可的。
“如儿……”黛瑾几乎有些想要恳求女儿了,却又无从说起,改嫁这样的事情,毕竟不风光,女儿不愿意,也是情有可原的。
“罢了,罢了。”仪如站起身来,“我就一句话给您搁这儿,如果您真心不想要继续做这顺王府的太夫人,那您就去跟史先生过清净日子,我绝对不拦着。可是您要是想让我一同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儿,你这是何意,你要跟母亲分开么?”黛瑾有些着急,仪如长了这么大,还没有一天离开过自己,她还是闺中少女,没了父亲,要是再没了母亲,就算在王府里面不愁吃不愁喝,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了。
“是又怎样!”仪如气呼呼的一跺脚,起身就往屋外走去。
“如儿,如儿……”黛瑾在身后怎么叫,女儿也不回头。
她还要追赶出去,被有莲拦下了,“太夫人,郡主脚步快着呢,早就走远了,您追不上的了。哎,儿大不由娘啊,您也别怪她,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儿了,等着改明儿个心平气和的,您娘两个慢慢说,好好说,就能说开了……”
黛瑾不答话,只是暗自摇了摇头。
她也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如果仪如真的这么强烈的反对,是不是从一开始,这想法就是错的?
………………………………
一百三十九 艰难抉择
代璋并不知道,仪如的反对,已经让黛瑾有些犹疑了。
他只想着自己也许不日就要离开京城了,一定要趁早在皇上面前将此事敲定。
如果能亲眼看着妹妹改嫁,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因此,黛瑾前脚刚走,代璋后脚就准备进宫求见皇上。
“代璋将军来得正好,朕正想要找你问话呢。”景承见了他,还是像之前一样热络。
这最近一段时间,在皇宫之中,景承最头疼的问题,也还是跟代璋相关。
自从代璋自愿作为第一个离开京城的国公爷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找一个适合的地方分封给他了,对于到底选个什么样的地方,景承十分挂心,打算要亲自来做这个决定。
他不知道代璋为何突然决定要离开京城,但是他猜测,多半跟自己决定派别人领兵去解外藩之围有关,也许代璋是失望了,伤心了,甚至是对皇上心存不满了,才想一走了之。
景承这么琢磨着,虽然明知道派将一事是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但归根结底,心里竟也渐渐觉得有些对不起代璋。
可是眼下木已成舟,代璋自己看起来又是对分封格外坚决,那做皇上的,也就只能尽量给他挑一个好一点儿的封地,也算是能聊以弥补一点心中的内疚了。
景承想的是,既然黛瑾还要留在京城之中,那么最好也不要让代璋去的太远了,如果能离得近些,他们兄妹二人有生之年还能多见个几次。
而且,京城附近的地方,相对也算比较富庶,人口兴盛,安居乐业,代璋去了,无需太过辛苦,也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
朝里大部分主张列土封爵的人,也只是想着借这个机会削弱楚家在朝廷的势力罢了,只要能让代璋离开京城,到底分封他去到哪里,很少有人关心。
本来景承已经做了决定,可是没想到,伦伶并不同意。
她并不仅仅满足于将代璋赶出京城,如果代璋离了京城,反倒是找了个有山有水的好去处落脚,也许假以时日,那一方势力,更比在这京中之时更盛。
伦伶的目的,是希望代璋可以过得越凄惨越好,最好是,有那么一个京城人士都生活不惯的地方,让他到了那里,就算是名为国公爷,也生不如死。
而这样的地方,也许别人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可是伦伶心中,却早早就有了个答案。
那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蜀中。
蜀中气候潮湿闷热,与京城大为不同,当初伦伶的父亲代玮带着一家人远赴蜀中的时候,伦伶的母亲就是因为受不了当地的环境,没过多上多长时间,便身染重病,一命呜呼了。
后来,虽然在父亲的努力下,伦伶在蜀中也过了一段还算快乐的日子,可是每每想起他们一家人背井离乡,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孤零零的生活了那么多年,伦伶心中还是充满了怨恨。
这怨恨,要放到谁的身上?那自然是父亲那同父异母的兄长身上了!
若不是他们楚家人为了什么嫡子庶子的区别,让父亲受尽了白眼和屈辱,他也不会背叛家族,乃至躲到蜀中去委曲求全了!
伦伶坚持认定这就是当年所有事情的根本,因此,她觉得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比蜀中更让伯父代璋和他的一家人,用余下的日子给自己和父亲代玮赎罪了。
就算他庆国公武将出身,身强体魄,那家里面还有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弥含,还有她年龄尚幼的小公子,伦伶暗暗诅咒他们,这妇孺两人,到了蜀中,一定会撑不过头一年的!
景承对蜀中的了解不多,他只是听说过那里气候颇为奇特,不过也听说过那里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尤其是多年之前代璋领兵平定过蜀中之乱后,曾经民不聊生的地方,渐渐成为了给朝廷年年上缴钱粮最多的地方之一。
不过,这里还是离京城远了一些。
“皇上,伯父既然去意已决,您觉得他还会在乎离京城的远近么?”伦伶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在皇上面前说话也比以前多了好几分的底气。
“额,他不在乎么?”景承自言自语。
是啊,如果代璋毫不犹豫的决定了离开,那也许他也没打算想要日后常常跟黛瑾相见了。既然如此,也算是自己多此一举了,一个富庶的封地,比离京城的距离,要重要得多了。
“而且,臣妾想着,蜀中也算是伯父熟悉的地方。”伦伶接着劝到,“当年,伯父就是从蜀中把臣妾接到京城来的,伯父在蜀中领兵击退了叛军,也算是对那里的风土人情颇为熟悉呢。”
景承点点头,这话倒是不错,代璋对蜀中的熟悉程度,可能仅仅次于京城和外藩了,倒不如直接问问他,对这个封地是否满意呢。
正在想着,代璋就为了黛瑾的事情找上门来了。
“陛下找臣有事情商议?”代璋心中虽然还充满了对景承的不满,不过现在听皇上跟自己说话的语气,好像并没有太多的隔阂,反倒与以前一样,心中不免有一丝丝松动,难道,竟是我错会了他?
“朕,朕想问问代璋将军,对于封地,可有什么想法?”
代璋听到“封地”两字,又想到了近日里来在朝中所有的排挤,闷闷的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想要派臣去哪里,臣自当领命便是。”
景承点了点头,“代璋将军若是没有想法,那朕想了一个,你看看怎么样?蜀中之地,听说近年来收成不错,百姓也安居乐业,更重要的是,代璋将军你对那里很熟悉,你看……”
代璋心中一愣,蜀中?那个气候恶劣,远在天边的蜀中?
自己确实对蜀中很熟悉,当年领兵去平定蜀中之乱,虽说是打了个大胜仗,可是也是自己打过的最艰难的一场战争了,对于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人来说,就湿热这一条,就足够人难捱的了。
皇上为什么会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地方?
难道,他是故意试探自己?还是为难自己?
代璋看了看景承的眼睛,那个看起来还是颇为和善的皇上,不知为何,在代璋的心里,越来越惹人厌烦。
他明明是皇上,若是真心对自己起疑,不如就一刀杀了的痛快,也算是大丈夫行事,又何必反反复复的给自己找麻烦,之前排挤冷落不说,如今又专门挑了个路途遥远的封地?
代璋这倔强的劲儿上来,也不愿多问,在他心中,既然景承已经完全不把之前共患难的情意放在眼里了,那么自己这个做臣子的,也就唯有听天由命一条出路了!
“臣谢过陛下隆恩!”这字字带恨,景承也听出来了一些,只是不明就里,也不想深究,只当他心中对过去的事情,还有些不满罢了。
“那,既然这样,明日早朝,朕就宣布将代璋将军封往蜀中的消息了。不过也不必着急,那里路途遥远,多多做好准备,再启程。”两人之间的隔阂,几乎已经是无法打破,景承也只是敷衍着说些场面话。
代璋长叹一口气,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封地什么的,便是皇上怎么封,自己就怎么领旨谢恩罢了。
不过,黛瑾的事情还是不能忘,“陛下,臣此去,只怕再难有回京之日了,旁的都不提,就只有一件,还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可否恳求于陛下?”
“哦?代璋将军有何不放心?朕在京中,一定替你料理。”
“舍妹,是臣唯一放心不下的。”代璋低头看着地板,他也不知道,凭着景承和黛瑾过去的关系,如今即将说出的话,是不是会惹得龙岩大怒,“皇上知道,舍妹与之前您见过的史先生,曾经也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如今两人都是到了这个岁数,如果可以得到陛下的允准,他们互相照应着生活,那么臣此去离京,也就了无牵挂了。”
此番话讲毕,殿中一片安静。
皇上没有发怒?代璋起初心说,这倒是个好兆头。不过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景承的回答,代璋心中好奇,便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反应。
只见景承好似是望着远方,眼神中空空洞洞,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是上扬的。
代璋活到这把岁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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