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命如草芥
真相摊在阳光下,才知道生活究竟有多么‘丰富多彩’。
许多内幕,罗琦作为‘苦主’本人,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一头雾水的贺氏和听直了眼的崔媒人,官媒李也算镇定,想着先前见曲家主母的情景,肚子里已经有了打算,倒是不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咳嗽的很厉害的病妇人,脸色异样的潮红,看着曲冯阳的眼神,就如同刘齐氏看她的眼神一般。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等待的时间格外显得漫长,曹县令似笑非笑,曲冯阳兀自饮茶,偶尔对视一眼,两人的笑,只能说,都十分得体。
罗琦悄悄打量曲冯阳,和赵光连的矫健英俊不同,周身都是一幅风流儒雅的姿态,即便现在沉着脸,也带着美男高冷的既视感,难怪曹丽娘对他一见倾心。
她想起昨天傍晚和王叔的对话。
“赵家和曲家之间的姻亲,看起来是赵家高攀了曲家,为了拉拢,不但嫁出去嫡女还陪嫁了一个庶女,闹得县城里没人不笑话的,可实质上,曲家的境况这几年一直在下滑,酒楼这边因为苏楼的崛起,竞争越发激烈,虽然名义上还占着千乘第一楼,可明眼人都知道明年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其次,现在走商买卖越来越兴盛,老百姓贪图新鲜,花一样的钱自然愿意买胡人的新鲜玩意,曲家的产业都是中规中矩的,无形中就被专做走商买卖的赵家分掉了利益。”
“我知道了,赵家和官府有关联,所以对于曲家来说,虽然是一根在喉如鲠的鱼刺,想拔,却又碍手碍脚的,可是曲家如何又能不知道要和官府搞好关系,平白让赵家讨便宜?”
王东海只是看着她不语,罗琦让他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前者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难道你从未听说过,曹家最先有意联姻的就是曲家?临时因为曲家三房病了改由曲家家主曲冯阳替其上曹家纳礼,孀居在家的曹丽娘阴差阳错的以为这就是未来夫君,有一次出行看见曲冯阳携妻而过,醋意大发,闹了一场乌龙方知自己认错了人,暗地里这事都快传成了一段笑话了。”
“还有这样的事?”罗琦是真的不知道,赵绮罗的记忆里没有,贾氏也从来没在她的面前提过,“难道因为难堪,所以曹家悔婚了?”
“这里面的内情就不得而知了,曹家为什么改变心意把曹丽娘许给了赵家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曹家和曲家本就是为了利益走到了一起,既然最终曹丽娘没有嫁进曲家,那就说明,曹家和曲家的利益关系出了问题。”
“哦。”罗琦受教,“那官府背后的曹家如果是为了包庇曲家而暗中抓捕我娘和刘医生,那就不会有敲鸣冤鼓这件事了吧,如此看,分明是曹家有意促使的这件事,要拿曲家开刀了。”
只是不知道赵家在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
罗琦没问,王东海也不主动说,只道,“你就好好看戏就行了。”
果然是看戏,好戏自然会有各种峰回路转,衙役们回来了,却没带回莺儿。
“启禀老爷,那个婢女性子烈,只喊着冤枉,便撞在柱子上一头撞死了。”
好一个死无对证……
竟然死了,曹县令冷笑一声,扫了一眼前去曲家的衙役。
那刘一水一听死了人,脸色越加惨败,有些急的开口,又咬出了定亲的事。
“启禀大老爷,赵贾氏和她那闺女虽然已经分开了公验,可实际上,却是因为怕自己命不久矣拖累闺女的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何以把赵家祖传的秘方都给了闺女。”
“这件事和案情有什么关系?”
“启禀大老爷,有关系,赵绮罗就是因为拿着秘方在小市做买卖,才被曲家七少爷给盯上的,那七少爷不止想要秘方,他还想要美人,明知道赵家和邻居贺家要结姻亲,就叫人暗中叫了赵贾氏去一顿好酒招待下来,套出了具体的提亲时辰。”
“可有证人?”
“这……”
这事刘一水真没证人,何况当时虽然是孙二叫去了贾氏,可那馊主意却是贾氏和他商量出来的,关键时刻,堂外突然传出一声竭嘶底里的喊冤声,竟是那个病妇人,不远处的罗琦被她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
“大老爷,冤枉啊!!”。”
“带上来。”
病妇人行李,男人死的早,自己一把手拉扯大的儿子,如今才十四岁,便是被曲家活生生打死了,出事之前,他还每日带回来一些吃食,说是被七少爷身边的莺儿姐姐派到逍遥楼里去了,仔细留意一个姓贾的妇人。
李氏说完,突然发了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冲着曲冯阳砸过去。
只听得惨叫一声,正中曲冯阳门面,咕噜噜的滚到地上,是一锭五两的金锞子。
“来人!”曲冯阳大怒,喝吼完了没人上前才想起来这是在县衙而不是曲家,转而看向曹县令。
后者拿起惊堂木还未拍下,李氏便狰狞的冲着曲冯阳扑去,还好被曲管家拦了一拦,饶恕如此,曲冯阳手背上还被挠出好几天血痕,“栓子才十四岁啊,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那么狠心,我不要你的钱,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曹县令,这妇人疯了,她就是个疯子!”
“来人,把这疯妇人轰出去!”
李氏仰天大笑,“天理何在!姓曲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口鲜血喷满了曲冯阳的衣摆,李氏面若金纸缓缓滑到在地,曹县令连忙命人去请医生,刘一水就是啊,王捕快一脚踢过去,他才手指头颤悠悠的往李氏鼻子上一测,没气了。
又一条人命,罗琦紧紧的捏着拳,血淋淋的画面告诉她,这是个弱肉强食,吃人不吐骨头的强权时代。
曲冯阳气的打哆嗦,拂袖要走,偏偏曹县令今儿审案审出了这么些隐情,叫他都觉得这事都不用他往曲家泼狗血,惊堂木又一拍,暂时休堂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刘一水条件反射的又嚎开了。
“启禀大老爷,草民还有冤情!”
这还了得,曲冯阳也不用走了,因为在广大围观百姓雪亮的眼神里,‘好官’曹县令不得不又审上了。
李媒人上前说,那日曲七少爷托她去赵家提纳妾的事,她不知道还有偷龙转凤的事在里面,只觉得赵家答应的痛快,想来是愿意的,便回去复命了,至于那婚契,反正当时签字的是赵绮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后就不认账了。
崔媒人也上了堂,她是平民,最怕官威,吐豆子一样把那日有三个无赖上门拖延闹事的事,和盘托出,言称确实有贺氏托她辰时上赵家提亲一事,贺氏也上了堂,所说与崔媒人无二。
刘一水说,买妾之资是曲家硬塞给赵贾氏的,还逼她按了手印。
最终,惊堂木一拍,传了罗琦上堂。
………………………………
第四十五章 身世
一个贾氏,竟然牵连着这么多事和人。
罗琦无法再淡定的冷眼看戏,许多事事连贯起来,桩桩件件竟都与她有关,还有人为此丢了性命,即便她心里是恨的,可也从来没想过他们用命来偿,莺儿撞柱自尽,栓子被乱棍打死,贾氏重伤……
在这么时代,人命真的是轻如草芥。
她缓慢的走进大堂里,打量、审视、恨意的目光接踵而来,步步如履薄冰。
“堂下何人?”
“回大老爷的话,民女赵绮罗。”
“我问你,刘一水所说之事是否属实?”
“回大老爷的话,今日的事,民女有些也是第一次听的如此详细,只知道家中曾经遭窃,窃贼是谁却是一直不知的,但民女曾经多次觉得有人跟踪监视,只是没有详尽的证据,所以一直以为是错觉,至于后面逼亲的事,民女也甚是彷徨,自古儿女婚事都由父母做主,母亲受伤之前却是属意将民女嫁与贺家,只是不知为何中间出了这么多变故。”
……
一问一答,罗琦陈述自己所知的事实,避重就轻,她不揭穿刘一水,她就是想要看看,最终,曲家到底能不能为自己犯下的罪孽偿还。
接下来,曹县令传了郊外庄子上的目击者依次上堂,曲冯阳最终发了狠,“去,回去把那个小孽障给我拖过来!”
等曲七被抬了上堂,已经过了晌午,饿着肚子的重人一看见屁股上血迹斑斑的,人脸已经苍白如纸,进气少出气多了的曲大少,连曹县令拿着惊堂木顿了一顿,才落下,“曲七,你可认罪?”
曲七竟也不辩驳,点点头就晕过去了……
西直门赵家,心腹绘声绘色的把县衙大案讲给赵光连听,“贺家,哪个贺家?”
赵老太太同样也在听,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自言自语,“当年,我竟然会同意这么个阴毒蠢妇进了赵家的大门?!”
……
最终的判决是曲七唆凶伤人,草菅人命,判收监,秋后问斩;
下海捕文书,追拿盗匪齐耀祖一伙;
刘齐氏监管不当,罚十贯;
李氏的身后事,由曲家全权负责,并且赔偿五两金给栓子的直系亲属;
赵家和曲家的买妾文书既已不存,此事作罢,判曲家按照买妾之资的数额赔偿赵家;
赵贾氏、刘一水和罗琦,还有其他人,都可以回家了。
曲冯阳朝着曹县令深深的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王东海站在哄散一空的县衙门口,看着曲家的马车疾驰而去,不一会儿,赵家的马车却缓缓行来,赵光连下了车,与王东海对视一瞬,两人擦肩而过。
扫了一眼罗琦,赵光连的目光紧紧盯住了贺氏,罗琦已经把他归到冷血无情的一类里,怕他想对贺氏不利,一把挽住贺氏从一侧离开,不想,贺氏急匆匆的走的比她还快。
出了大堂,外面刺眼的阳光和冰寒的风,让人觉得难受,王东海却是看着大堂里面赵光连的背影,“赵!家!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罗琦总感觉王东海今天对赵字咬的特别重,也许是她心虚使然。
“庸儿去雇了车,我先去找他,七娘和你王叔在这里等你娘吧。”
贺氏走的匆忙,王东海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话,“我想起一件事来。”
“有一大户人家新娶正室,便把前妻和她所生的两个儿女一起休弃,孤儿寡母的最终没有选择远走他地,反倒秘密的托人作假了公验,不但还在那大户人家的房产里,如今也有了新归宿,可是,她还是选择继续隐瞒下去,七娘帮忙分析一下,是有难言之隐呢还是另有所图?”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罗琦暗自心惊。
王东海瞧她假装镇定的神色,叹息一声,“七娘,瞒得了一时,可知瞒不了一世……”
贺子庸急匆匆过来,王东海不便再多说,点到为止,“此事我未与旁人提起过,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不知王叔从何处得知?”
罗琦知道再掩饰也是徒然,只是这件事情,贺子庸知道吗?
“原本只是顺手一查,后来发现了端倪,至于如何肯定,你年纪轻轻,却是镇定的过分了,罢了,此事我未与旁人提起过,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王东海与贺子庸擦肩过过,后者冲他点点头,拉着罗琦看了一圈,“七娘,你没事吧?”
“没事的,阿谨。”
罗琦还在想着王东海的话,半晌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正常来说一听曲家,赵家还有官府曹家,早就慌了神吧,可笑,她还觉得自己没有慌乱露出马脚而自喜,却在别人眼中破绽百出。
她掩饰了所有,独独忘了自己应该是个十五岁的天真少女。
王东海回首看着大门口处站着的年轻男女,心下怅然,转来转去,少主心仪的女子竟然是老五的女儿。
老五啊老五……
贾氏回来了,不但伤口感染,还高烧不退,面如金纸。
大夫也请来了,看了看就摇了摇头,走了。
十郎不哭也不闹,静静的跪在床前,就那么守着,不知道小小的心里在想什么。
罗琦经历了这一圈,是真的倦了,可她不放心十郎,也跟着守着,怕他再有个什么闪失。
不想临近傍晚的时候,贾氏竟然醒了,她嗫嗫嘘嘘的看着十郎,眼睛里突然就冒出泪来,那种毫不掩饰的不舍和忏悔,张嘴却是另一番话,“赵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出……去!”
十郎一个踉跄,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他哭过,不相信过,恨过,幻想过,他幻想贾氏醒过来会找理由,会辩驳,会说从来不曾想抛下他,哪怕她说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抛下了他,他都能接受,可是贾氏这句话,彻底的伤害了这个早熟懂事的孩子。
罗琦冷冷的看了贾氏一眼,拉起浑身颤抖的十郎就走,贾氏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你……留……下……”
头也懒得回,摔门而去。
把十郎拜托给贺氏,拒绝了不放心的贺子庸陪同,她独自返回去,贾氏直勾勾的看着木门,见她回来了,竟然扯出了一个难看极了的笑容,“水……”
罗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倒了一杯水给她,伺候她喝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是一个母亲吗?我们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贾氏喝了水,精神好了许多,却更像是回光返照了。
“十郎……啊……最……像他阿……耶,”看了罗琦一眼,贾氏眼里有了神彩,连说话都清楚了许多,“那一年……我在后花……园偶遇了一个英……俊……神武……的男人……我因嫡姐的话……气恼……他跟我说人……不……应该因……为……出身……而自哀……”
贾氏吃吃的笑,又引起来剧烈的咳嗽。
“我咳咳咳咳咳……因为……你咳咳……嫁进去咳咳咳咳咳……也因为你……咳咳咳赶出……来……咳咳咳咳咳……可……为什么……明明说好的,连……郎……抱回来的……是个……女孩?我……恨!恨……你咳咳咳……恨……我……自己……咳咳咳,这会儿……我……却……不恨……连……郎……了咳咳咳咳咳……”
贾氏的话,莫名其妙,罗琦听出了一丝狐疑,“抱回来,我不是你生的吗?为什么是他抱回来?”
可贾氏实在是咳得太厉害了,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扣紧了罗琦的手腕格外的有了力气,竟然还半坐起来,脸上五官扭曲狰狞的吓人,瞪圆了的眼恨不得凸出来,留下两条血泪,“十郎……”
破门吱呀一样的嘶哑声音挤出这两个字,罗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是你,我会好好待他!”
“原谅……”话没说完,贾氏的手兀的一紧后,便松散了下来,顺着罗琦的胳膊滑下,重重的跌回床上。
七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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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坦白
殷红的血从七窍中渗出来,第一次见人死在眼前,这场景比任何惊悚的鬼片都可怕千百倍。
贺子庸徘徊在贾氏院子里,屋子里,惊恐的尖叫声重重的击打在他的胸口,“七娘!”
破门而入,就看见罗琦浑身颤抖的跌坐在床边,一个箭步冲过来扫了一眼贾氏的死状,立刻捂住罗琦双眼,“别看。”
罗琦颤抖的扣着贺子庸捂住她眼睛的手,短平的指甲深深的刺进他的肉里,他疼的轻哼一声,却紧抿着唇不肯把手送下来,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罗琦的后背,“别怕,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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