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二听着这七嘴八舌,登时变了面色,拧着脖颈叫道:“我老娘自是死了,可我前儿又认了一个八十老母当老娘,不行?谁说老子没成亲就不能有娃了?”
又道:“若不是为了报恩,谁敢放钱给这样的人家?再说,最后我不是没瞒着,也说明白了利银?是大姑娘自己愿认的,不然谁敢强着她借银子不成?哪个有看不过眼的,站出来!”
见他横眉瞪眼,不少人便噤声了,谁也不愿招惹一个臭狗屎。
人群中也有老街坊不怕这喇虎的,道:“小东姑娘她娘病成那个样子,急着用银子,你那个时候出现,她能不借吗?”
赖二不乐意了,斜眼道:“邹大爷,你老也别只说风凉话,要不今儿你把这银钱还了,我掉头就走。”
邹大爷也不出声了,如今世道艰难,他也无银可借啊。
眼见周遭邻里都不出声了,宁东东脸色渐渐雪白,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道:“我真的,没钱了……”
赖二却得意道:“大姑娘,要我说,你有钱,不仅有钱还债,还能帮你娘请医治病!”
宁东东不言,赖二却以为她心动了,忙赔笑道:“帽儿街李老爷是真相中了大姑娘,只要你肯过去,什么外债饥荒都不是问题,你娘也有钱抓药看病了,你姊妹们也有钱吃饭,不必每日里半夜不睡觉做针线活儿,街坊都知道你家老二是个能吃的,她要不是饿狠了,能跟人跑喽?”
宁东东摇头道:“小南不是跟人跑了,她只是去寻亲了。”
顿了顿,却更坚定了些,道了句:“你稍等。”说罢转身回屋。
未几而出,手中拿着一只碧绿的玉镯。
她面色愈发苍白,说道:“这是我宁家祖上传下来的凤尾碧竹镯,价值无量,我一会儿去当铺当了它,就能还你的债了。”
赖二不想宁家还有这样一件异宝,看着眼前这个碧汪汪的玉镯,眼中止不住冒出贪婪之色。
好宝贝!
好宝贝!!
赖二吞咽了口口水后,道:“大姑娘,这东西可不能随便当喽,当铺行当里的水深着呢。你要是送进当铺去,他们准劝你死当,要不进去容易出来难,给你造个假,要不干脆把铺子一烧,只说遭了贼,你有什么法子?”
宁东东本就因为做了宁家最大的败家子而心神恍惚,再听赖二之言,愈发六神无主,只觉得世间苦尽在今日,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见她哭,身后的小西小北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一时间满门悲声。
赖二却顾不得其他了,只想将宁家最后一个宝贝落在手里。
他放的是印子钱,九出十三归,驴打滚,利滚利。
别说宁家如今连个支撑门户的顶梁柱也没有,就算是个殷实人家,也扛不起这般造。
若是将这宝贝落在手中,再一转手,怕是几千上万两银子都能落下。
念及此,赖二再也难忍,竟直接上手道:“大姑娘若信得过,不若将这镯子先放在哥哥这里,等你筹够了银钱还了债,哥哥再还你。”
宁东东又不是傻,哪里肯将玉镯送入虎口,握着不放。
赖二一边哄骗一边用力强夺,左右这是个债主,背后宁家那位三太老爷非但不会帮,还会落井下石。
这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岂非傻子?
见赖二抢东西,小西小北大哭着上前帮大姐,可又怎抵得过赖二?
小中今年还不到五岁,这会儿也坐在门口嚎,干嚎不过瘾,上手帮忙。
可赖二太高壮,小中一头撞过来,反倒被弹倒,摔倒在地上,鼻子都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凄惨不已。
这般凄惨模样,落在匆匆赶来的宁南南眼中,整个人瞬间炸裂,眼睛都变得一片血红。
“啊!!!”
宁南南如同乳虎一般,怒吼一声,手里的东西被她往地上一丢,然后轰然向前。
其气势之盛,连林宁和皇鸿儿都为之动容。
林宁刚想拦下,宁南南却猛一跺脚,如同炮弹一样轰的冲了出去,口中厉啸声不绝。
赖二虽人高马大,可这会儿也被唬住了,双手拦于身前,笑道:“哟,这不是小南mmm……”
“吗”字都来不及出口,宁南南已经冲到跟前,一跃而起,朝赖二那张油腻贪婪的大脸上,一拳捣出!!
速度快的赖二都来不及回防,就觉得自己被一根攻城用的撞门锤一捶轰到了脸上。
肉眼可见的,赖二的面部坍塌了下去。
“啊……打!!”
宁南南犹觉不解恨,在身体降落过程中,再大叫一声,一拳打在了赖二肚子上。
毫不夸张,赖二整个人被打的飞起。
倒飞过程中,一口夹杂着酸臭胃溶液的污血,喷成了另类彩虹……
这两拳,生生将整条街都镇住了。
然而宁南南还不解气,还要再上前拼命,却被反应过来的宁东东一把抓住,先喜后怒道:“你跑哪去了?”
小西小北扶起了小中,用帕子给他擦干净后,小中欢喜叫了声:“二姐回来了!”
不过随即就发现小西和小北两个姐姐也和大姐一样,目光不善的看着宁南南。
宁南南见家人都还在,心中的暴怒一下就没了踪影,抓着冲天鬏,嘿嘿笑道:“我去找表哥了,家里那些亲戚都是王八蛋,大姐你不是说以前家里老人都说姑姑是极好的人,我听到姑姑家的消息,就去找了,那,我找到表哥了!”
宁南南显摆功劳,往林宁方向一指。
林宁带着皇鸿儿上前,他卖相颇佳,金质玉相,卓尔不群,至少宁东东丝毫没有从林宁身上看到半点山贼的影子……
周围街坊路人们看着林宁议论纷纷,不知这倒霉透顶的一家,从哪里冒出个亲戚来。
宁西西和宁北北还有宁中中三个小的,也都巴巴的看着林宁,想看看这个传说中姑姑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宁拱手为礼,微笑道:“林宁见过大姐。”
宁东东的脸色却十分复杂,虽没有表现出什么厌恶,但肯定也没什么欢喜之色。
她年纪比宁南南大许多,听过许多当年的事。
宁家内部一直有一个说法,宁家衰落的霉运,便是从宁家女被山贼掳去,使得宁家清誉尽失,成为世家高门中的笑柄开始的。
也的确是从那时起,宁家已经不是渐渐衰败了,而是直接大跳水。
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一个数百年名门,就沦落到连寻常百姓都不如的地步……
自幼被灌输着这种怨言,宁东东对于林宁到来的感观,也就可想而知了。
再者,齐国世家慕儒,最重家门门风之清正。
罗珍堂堂高品宗师,为了抵消罗成的罪孽,尚且让步多多,可见一斑。
谁愿意和山贼牵扯上干系?
可是……毕竟是血亲,这等干系又着实剪不断,宁东东也不可能不认。
正当她张口想说些什么时,忽听一旁处之前赖二带来的伴随大声惊叫道:“坏事了,二哥死了!”
听闻此言,宁东东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身子都摇晃了起来。
宁家,难道要出一个杀人犯不成?!
父亲死后,母亲常年卧床养病,她身为大姐,便起着抚育三个妹妹一个弟弟的责任。
可是,现在宁南南却杀了人,她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做,才能救妹妹?
宁东东泪流不止,紧紧的抱住宁南南,却没有任何主意。
这时,却见林宁上前走到赖二身边瞧了瞧。
嗯……已经凉透了,脑浆都从塌陷的鼻孔里流出来了。
他转身抱拳礼过四周街坊,朗声道:“舍妹因见贼子上门欺负姊妹幼弟,抢夺宁家祖传宝物,起义愤而击之,不想失手杀了贼人,待官府问起,还望诸位街坊邻居帮忙做个见证。”
说罢再一礼,也不等别人回应,转头对看的津津有味的皇鸿儿道:“让人去稷下学宫送信,告诉姜太虚,就说青云故人来此,何不前来一会。”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正是青云林宁
“姜……姜太虚?!”
围观人群中有识货的,就好似前世帝都百姓尤其是出租司机一样,皇城根儿下的寻常百姓也对国家大事尤其是人事任命异常关心,个个号称民间组织部长。
齐国也不例外,虽然阶层相差十万八千层,可天子脚下的百姓对王朝内的大人物,好似都了如指掌。
但纵然如此,神秘莫测极少现于人前的姜太虚,也只是众人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传奇人物。
而眼前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居然张口就让姜太虚来见他。
“噗嗤!”
随着一声喷笑声,诸多街坊们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大家平日里能吹归能吹,可顶多说自己老表的八叔公的干儿子认识皇城里的某个大佬,见过大佬吃过饭,哪个傻子会亲自上阵,说认识XXX,还让人直接来见他。
真是太可乐了。
宁东东也认为林宁只是在夸夸其谈,顿时大失所望。
不过这般油混,不正是山贼应该有的品质吗?
尽管宁家已经落到了这般境地,但对于外地乡下人,仍旧难免心存偏见。
林宁并没有理会这些人,甚至都没有丝毫怒意。
他本就是个BUG般的存在,不能怪别人目光短浅。
皇鸿儿见林宁一直看着她,没好气点了点头。
魔教在临淄当然有自己的人手,皇鸿儿志向高远,在临淄也有她听用的人手。
所以派人去稷下学宫送个信儿,轻而易举。
林宁当然有其他的法子来解决这种事,但都较慢,而且多半会让宁南南受些牵连。
而姜太虚这种人情虽然珍贵,可是林宁却没有想过用这份人情来办什么大事,实际上也不可能办什么大事。
能干净利落的解决宁家事,他还是要回去青云寨,安心种田才是正经。
只可惜,有人连等待稍许时间,去验证一番的耐心都没有。
毕竟,姜太虚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太遥不可及,也太虚幻了。
雨花街出了人命案,没多久,接到报案的临淄府衙便派了四名衙役过来,先看了眼已经凉透了的赖二,见其死状简直不敢相信是一个女孩童所为。
再看看那名叫宁南南的小丫头一双清澈见底满是童真的眼睛,他们也并不想来当这个恶人。
不过想起此案背后推手之人……
他们终究不过是靠这个吃饭的,家有妻儿老小要养,又能如何?
“哪个是杀人凶手?跟我们走。”
为首一捕头黑着脸,沉声问道。
赖二的伴当齐齐指认宁南南,为首捕头看着这半大丫头,又看了眼死的凄惨无比的赖二,抽了抽嘴角,道:“跟我们走一趟。”
宁南南哪里敢,她往大姐身后藏起来,然后悄悄露头看捕头。
这分明还是个孩子……
捕头虽无奈,却也无法,对身后三名捕快点头示意了番。
捕快持枷锁上前,宁东东见之,目眩头晕,几乎昏厥。
好在,这个时候,那位山贼表弟又有了动静。
他拦在宁家姊妹身前,看着衙役捕头,淡淡道:“按大齐律,未定罪之前,用不着上枷锁吧?”
捕头闻言脸一黑,看着这少年身上也无青衿,骂道:“混帐东西,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本捕如何行事,也是你能插手的?”
一旁有好事者笑道:“邢捕头,你可仔细些。方才这位小哥儿可是派人去请姜太虚了,你这般无礼,一会儿姜太虚果真来了,连大老爷都保不住你。”
周围百姓轰然大笑。
邢捕头闻言真唬了一跳,他虽地位不高,可实则权力不小。
京畿之地,越是有权之人,越是了解姜太虚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如今天下又到了动荡之时,这个时候,有定鼎之能的稷下学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而姜太虚,从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稷下学宫的未来。
邢捕头带着小心,看向林宁问道:“你是哪个?”
林宁淡淡道:“在下青云林宁。”
邢捕头:“……”
可惜,以邢捕头的地位,姜太虚行半师礼之事,还传不到他耳中。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林宁,心里一边纳闷青云是什么鬼,一边盘算着真假和得失。
思量稍许后,沉声道:“枷锁不用也罢,但杀人者得与本捕去衙门听大老爷问案。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一丫头?”
正这时,见人群分开,几个华衣男子搀扶一拄拐老人进来。
还未到跟前,老人便颤巍骂道:“丢人现眼哪,丢人现眼哪,宁家出了个杀人凶手,祖宗蒙羞,祖宗蒙羞哪!”
宁东东闻言,脸色煞白,却紧紧将宁南南护在身后。
宁南南大眼睛里则满是泪花,委屈惊惧。
宁西西和宁北北双生姊妹一起怒视来人。
林宁不用多想便猜出了来人身份,便见到跟前的老人抬手向宁东东喝道:“还不拿来!”
宁东东倔强不理,老人身边男子骂道:“没大没小的孽障,宁家的祖传宝贝差点都让你们败去,还不快交给三叔公?如今三叔公才是宁家家主,宁家的家传宝,合该由三叔公保管。”
宁东东面色惨白,双眼泛红,落下泪来。
林宁则好奇的看着这些直接无视他的人,老子身上的主角光环不明显吗?老子开隐身特效了么?
“你干什么?哪来混帐?”
眼见林宁伸手往三叔公眼前晃动,差点戳进老人眼里,他旁边的人顿时怒骂道。
林宁收回手,呵呵笑道:“我以为人老了心黑了,连眼也瞎了,原来还没瞎。”
宁家三叔公闻言差点气晕厥过去,打着摆子怒指林宁,他身旁之人也纷纷大怒,正要再度破口大骂,可刚开口,就听一阵“劈啪”声响起,宁家三叔公身旁的几个狗腿子,连看清都未看清,一个个就惨叫倒地。
宁家三叔公唬个半死,哆嗦着嘴也想说什么,却被林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脑袋转着圈儿倒地……
见他连老人都打,吃瓜观众们对他的心性有了不少了解……
林宁拿出帕子,一边擦拭手,一边冷笑了声,道:“小南,把你先生走时留给你的那块令牌拿出来,让这群黑了心瞎了眼的人看看,谁才是贼子。”
宁南南虽不知道她何时有了个先生,但她知道自己有一块令牌,便从怀中取出。
林宁接过手后,扬起展现在人前,大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了,这是琅琊罗氏族长罗珍称赞小南纯孝,怜其身世悲苦,爱其天资难得,特赠予她的一块罗氏令牌。”
一旁一直看热闹的皇鸿儿见此,哑然失笑。
依她的性子解决此事,必是暗中将这些人杀个干净,哪会如此麻烦。
不过她也明白,林宁是想让宁家这几个姊妹以后在临淄容易立足些,才这般拉大旗作虎皮。
但她没想到,林宁把罗家那位的名头一再利用,薅羊毛薅个没完。
对于神秘的姜太虚,寻常民众感观不对,太遥远。
可对于大齐十二上上高门之琅琊罗氏,却是如雷贯耳。
大齐十二大上上高门,除却孔孟二族外,只有两家不在临淄城内。
琅琊罗氏,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