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宁好笑道:“胜、负都好说了,平局还不好说?挑个强些的,却作吃力的模样,把对方打败,然后佯作昏倒在擂台上,不就是平局喽?”
以田五娘的坚韧心性,听他这般说,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奸诈!
不过她还有些好奇:“你之前不是说,要用《百草经》换天剑门那把老天剑出手一次么?”
林宁闻言,呵呵一笑道:“五娘,人不要这么天真。老天剑虽然名字威风霸道,可他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山贼。在山贼的世界,交换的基础前提,是双方力量基本对等。否则,只会变成黑吃黑。天剑山若知道我们手里有药王谷的传承,第一个想登门灭了咱们的,就是他们。”
田五娘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然而这会儿却隐隐有些糊涂,她微微蹙起眉头,看着林宁道:“那你先前说的话是……”
林宁面上的微笑渐渐敛去,他看着田五娘,轻声道:“一是为了安抚人心。二……”
说到“二”,林宁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的看着田五娘的眼睛。
田五娘与他对视了稍许后,面色微微一变,眉头皱的又深了些,微微沙质的声音沉声道:“小宁,你是在……怀疑八叔?”
林宁又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灿烂笑道:“所以,这个家要你来当。我就算如今变好了些,可本性仍难免多疑。八叔,我的确信不过,但也不至于怀疑他通敌。我说的那些话,本就想让人传到赵家耳中。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田五娘看着林宁,心里忽然有些悸然。
也终于有些明白,林宁一直所言,武功只是小道到底何意。
人心,才是最可怕的。
“小宁,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宁将最后一根银针缓缓如此气冲穴后,随手轻轻往上拉了拉田五娘下面的衣襟,遮住了那一抹诱人的黑色,然后看着田五娘,温声道:“你不要多想,我所做的一切,充其量不过是故布迷阵。为的,是多给你争取些时间。我对武道没有虔诚之心,所以短时间内很难突破宗师。但你不同,我把你的暗伤旧伤都调理妥当,给你些时间,说不得很快就能突破到武宗。但也不用太急……对了,药王谷里有专门为人洗筋伐髓的药浴汤剂,还有搭配的针法,能够没有任何副作用的温养加固你的经脉。到时候我每天晚上来给你施一回针,效果会更好些。”
田五娘闻言,目光静静的看着林宁,过了许久,方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赔以前的罪么?”
这个问题对林宁而言,就太小儿科了……
他眉尖轻轻一挑,奇道:“赔罪?赔什么罪?”忽地又满面恍然,笑道:“哦,你说从前的事啊……上次不是已经鞠躬作揖赔完不是了么?你怎还记得?忒小气了些!”
见田五娘脸上难得多了抹生动些的不满,林宁哈哈笑道:“并不是赔罪,因为我觉得,和你之间有什么可赔罪的?我不是你未婚夫么?连林家的家业都早早让你管了起来,一家人嘛,还赔什么罪?
再说,小时候娘亲本来就是最疼你,你分了我多少母爱去,你也不全冤枉好吧……
总之,我是个惫赖偷懒的,实不喜练功。正好你喜欢,也有能力,所以就劳你多辛苦些。我呢,就做好辅助的活计,伺候伺候你,帮帮闲,就这么简单。
春姨虽有些偏向我,但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个世上,小九儿的至亲只有你和我。同样的道理,你的至亲,也只有我和小九儿。我若不多关心你一些,你早早伤病没了,我就太惨了些。
我不想让爹娘的悲剧,再发生在你身上。”
田五娘闻言,怔怔的看着面露忧伤神色的林宁,面色虽依旧淡漠,眸光却愈发柔和。
至亲这两个字,击中了她冰石一般坚硬的心底,留下了许多裂痕。
冰破之日,已然不远……
林宁看着她笑了眼后,开始拔针。
……
悉数拔尽后,林宁轻轻吐出口气,面色隐隐发白。
田五娘见之,起身重新穿好衣裳,斟了杯茶给林宁。
林宁缓缓饮尽后,问道:“一起出去走走?”见田五娘目露奇怪之色,便解释道:“和燕郡赵家还有血刀门为敌,山寨中人难免心生不宁。若这种不宁一直存在下去,日后对敌时,不免未战先惧。但要是这个时候我们能出面,安抚一下人心,效果就很不同了。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出去转一圈,让山民们看出我们的轻松,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田五娘闻言,竟垂下眼帘,轻轻一叹道:“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大当家的位置。”
林宁连连摆手笑道:“不成不成不成,我还年幼,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能太累了。等过几年吧,等小九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可能我就成熟了。”
田五娘无语的看着林宁,小九娘今年才六岁,林宁今年十五。
某人难道还想再贪玩九年?
不过再想想,林宁其实也没有闲着。
今日他的几个计谋和见识,已经帮了山寨很大的忙了。
念及此,田五娘不再多言,极简单的梳理了番后,随林宁出了苍松院。
……
一路上,果然见到许多山民面色凝重。
但见到这一对在整个山寨中都十分有传奇色彩的小两口“压马路”,大部分山民都露出了笑脸。
尽管二人都没说话,只是一路向西。
但二人肩并肩行走,这幅画面对熟知二人渊源的山民们来说,还是太劲爆了。
相比之下,还不知何时会爆发的世家和虎榜大佬的威胁,就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些。
在各种目光的注视下,林宁和田五娘一路走到了沧澜江边。
天上已有一轮皎皎明月高悬,借着月光,可见湍流不息的江水滚滚向远。
林宁转过头看向负手而立抬眼望月的田五娘,微笑道:“五娘,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田五娘闻言眉头微皱,回过头看向林宁,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林宁呵呵一笑,看着田五娘的眼睛,道:“你的目光虽清寒,但你的眼中有日月,有山川,有晴雨和星辰……所以,它们很好看。但是,你的眼睛没有我的眼睛好看。”
田五娘闻言,面色隐隐变得古怪起来。
林宁的声音忽然愈发轻柔,他看着眼前不过十八岁却已经忘记怎样去笑的少女,轻声道:“你的眼睛没有我的好看,是因为我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你。”
似天边的晚霞未尽,在少女清冷的容颜上,缓缓染了层胭脂醉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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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三里清风三里路
翌日清晨,在苍松院为田五娘再做过一次针灸后,二人一起去了聚义堂。
田五娘素来寡言,高坐主位后,只看了林宁一眼后,便垂下了眼帘。
昨晚林宁说出那句话后,二人便那般在水边静静的坐了许久。
再然后,林宁将他对山寨的许多设想详细的说了遍。
其实也很简单,靠劫掠吃饭,绝不是长道。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林宁都没听说过这口饭能吃长久的。
那需要一条条人命往里填。
所以,林宁建议山寨换一种活法。
青云寨地理位置已经不能用优越来形容了,紧挨着一线天不说,距离落潮坡古渡口也只数里的路程。
落潮坡古渡就是秦齐两国在北方疆域的第一个“海关”。
因为距离两国都城太远,北疆又不属富庶之地,沧澜山脚下尤其贫瘠,所以小小的落潮坡古渡两国竟都无人看管。
不过也正因为少了好大一层刮地皮的,所以此处渡口虽不大,但过往之人却不少。
每日都有至少二三百人来来往往。
多是一些小商贾小商队,也有游历两国的士子、江湖侠客以及僧道之流。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经过秦林古道。
如果青云寨能够在秦林古道边,开一家客栈,供来往之人落脚。
供一杯清茶,或供一顿热饭,那想来多有人愿意受用。
若再能建几个客房,容晚上路过的客人住宿,效果或许会更好些。
只要能保证太平……
“小宁,这个法子不是不成。但是,能支撑起山寨几百人的嚼用么?更不用说还要去换龙血米……”
方林听林宁说罢,看了眼田五娘后,正色道。
林宁笑道:“三叔,先别急,这个目前只是小头,还有大头。”
方林呵呵一笑,道:“大头是你的医术么?你若开药庐,打出名气去,倒是也能招揽不少人来瞧病。别的不说,这沧澜山上的寨子里,就有不知多少病人。”
林宁摇摇头道:“治病救人,乃人道也,焉能以之谋暴利?血刀门主那一两百黄金,也不是单纯的诊金,只是让其看重我的医术罢,是另一回事。大当家的意思是,在一线天方向可以设路卡。”
方林闻言面色骤然一变,沉声道:“小宁,你可不要浑来。你想想看,私通草原,那是灭九族的大罪。那些人敢冒着这样的大罪走私草原,若被挡在一线天,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真有可能出动宗师上门。”
林宁笑道:“三叔别急,且听我说完。我是读书人,怎会出馊主意?我们不靠勒索度日,只是用些小计谋。”
邓雪娘冷笑一声道:“宁哥儿真准备收劳什子养路费?”
林宁反问道:“不可以么?”
邓雪娘气笑道:“人家凭什么给你交养路费?”
林宁摇头笑道:“也不算是凭白交,山寨里的人还是要做些活计的。”
“干什么?”
胡大山十万个好奇。
林宁干咳了声,与主座上的田五娘对视了眼,不过见田五娘似乎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就转开目光,嘿嘿一笑道:“养路费养路费,当然是养路的费用。我们不主动向任何人收钱,但如果一线天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许多拦路的山石……”
邓雪娘听的晕乎:“一线天怎么会有拦路的山石?两边山壁光洁的很……”他见方林面色古怪,忽地反应过来,指着林宁颤声道:“小宁,你……你你!”实在说不出“下作”二字,就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法子?”
胡大山在一旁也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林宁干咳了声,正色道:“雪姨,你可不要小瞧这法子。正经凭力气吃饭,还能帮山寨里的年轻人打熬筋骨,好好练功。最重要的是,不伤和气,没甚伤亡,两全其美啊!”
邓雪娘如今看林宁,心里别提有多别扭。
她不得不承认林宁的出色,可一想到眼前这小子曾探过比她性命还重要的女儿的谷道,心里就恨的牙痒痒。
尽管是她亲自上门去求的医,可要是周妮妮没动心,那一切都好说,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现在……提起来就是一肚子泪。
她咬牙啐道:“美个屁!那些人敢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私通草原,你能从他们那扣出几两银子?仔细干完活儿人家不给钱!就算你能打一次秋风,又能有多少?”
林宁敬她是长辈,也不恼,呵呵笑道:“他们要是不认账,那也没所谓。只是要仔细,经过一线天时,被我们拉出去的石头,又从天而降。不是我小瞧他们,就算他们里面有宗师,几十上百块巨石从天而降,也得死伤惨重。至于能打多少秋风……雪姨,山寨一年也就出征几次。虽然每次都能带回不少好东西,可折价给别人,换回来的金银却不多,让人坑去了不少。这养路费单次来看,自然比不上一次出征。可养路费可以收好多回啊,只要一线天有商队经过,咱们甚至可以天天收!对青云寨来说,这就是一条流金淌银的富贵河。一年下来,比出征劫掠只多不少。再加上客栈的收益,养活一个青云寨,绰绰有余!”
邓雪娘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可她寻日里没管过这些事。
旁的不说,起码的算账她都困难,哪里还能反驳什么。
不过她不说,方林却开了口。
只见他长满麻子的马云脸上面色凝重,声音有些尖锐,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但他在山寨诸人心里,却又是第一等严正公道之人,只听他沉声道:“小宁,这事不是儿戏!事关山寨的生存之道,半点不能马虎大意。再者,那些走私草原的人不是傻子,要是每次都有巨石拦路……”
林宁点点头道:“是不能儿戏,所以可以先试行一段时日。正好这段时日,大当家的和几位叔姨都要养伤修整,不能动手,干脆就来点文活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至于他们会不会每次都就范……等他们慢慢习惯了,也就认命了。”
其实这些也都只是表面活计,他对青云寨的未来之路另有规划,只是眼下还不必多言。
方林吃惊道:“合着不是你干?”
林宁更吃惊:“三叔,你在说甚?我是读书人,治病救人也就罢了,怎能干粗活?”
方林:“……”
胡大山:“……”
邓雪娘:“……”
周成:“……”
倒是田五娘,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无语罢,几位当家人也习惯了某人的混帐。
邓雪娘担忧的是:“放石块拦路要钱好搞,可客栈怎么做?从没人做过啊。”
方林看向林宁,道:“小宁是读书人,招数比较多,问他。”
胡大山大手抓着脑袋道:“三哥,你不也是读书人么?”
方林闻言,连连摇苦笑头,觉得自己他娘的无话可说,只能看向林宁。
林宁笑着点点头,道:“回头我写个条陈给三叔,一看就明白。其实简单的很……这些且不说,我倒是先想好了客栈的名字。”
“叫什么?”
数人齐问,连田五娘都抬起眼帘看了过来,她也还不知。
不过林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脸迎着聚义堂大门的方向高深莫测的呵呵一笑。
初晨的阳光穿过门庭挥洒在他俊秀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白衣胜雪,遍体生辉。
唇角分开,随着他轻轻转动角度,洁白整齐的牙齿上闪过一道亮眼的光泽……
见他这般骚气,莫说旁人,连田五娘都满脸无奈,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但心里愈发想笑……
好在林宁姿势摆足后,终于开口吐出六个字来:
“就叫,龙门客栈!”
……
“你不必做这些的……”
午间,回苍松院的路上,田五娘难得主动同林宁说道。
她自幼心思灵慧,极得宁氏喜爱,怎看不出林宁百般折腾,甚至不惜“出丑”,就是为了让她轻快一点,最好能笑出来。
只是,她真的已经不记得怎么去笑了……
林宁闻言却哈哈一笑,摆手道:“不全是因为你……五娘,可能你不信,也许是我上辈子活的太沉重,太累了。所以这一世,我想活的恣意些。当个没心没肺放飞自我的二世祖最好,实不想太辛苦……”
田五娘凤眸凝视看着林宁,轻声道:“可你现在,一点也不轻松。”
林宁摇头道:“已经很轻松了,山寨绝大多数压力都在你身上。我不过动了点头脑出了点主意,还不知道管用不管用,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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