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宁看着春姨,声音黯哑道:“春姨,我其实早就不怪田二叔了……”
“嗯……嗯?你说什么?”
春姨差点以为听差了,惊骇的看着林宁,随即面色大变,颤着手抚向林宁的额头,泪如雨下道:“宁儿,你可……你可不能有事啊!”
林宁莫名的眨了眨眼,看着春姨忽然悲痛欲绝,方反应过来春姨多半是在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哭笑不得道:“春姨,我没事,我只是……只是之前在梦里,梦到我娘了。我娘同我说,爹和田二叔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瓦罐难免井口破,将士难免阵前亡,哪天有个好歹,实在怨不得谁。若非如此,我爹临终前也不会将寨主之位传给田二叔。春姨,我真不怨田二叔,但还想亲自去报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不能报仇,焉为人子?只是没想到,连累了田二叔……”
春姨闻言,真真一颗心也化了。
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的一块巨石,缓缓落地。
山寨里早就有人暗中传言,田虎之死是林小宁和她故意设计陷害的,这其中有很多蛛丝马迹可循……
但田虎回山后,断然否定了这些,还严厉制止山寨里的谣传。
田虎到死,也不曾怪过她和林小宁。
然而在春姨心里,其实未尝没这种猜测……
自小姐走后,林小宁的性子就变得越来越偏执阴暗了,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
林小宁根本不听她的……
若果真那夜之事是林小宁设计,害的田虎枉死,春姨一生都要活在悔恨的煎熬中……
而林宁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说出了这番话来。
“宁儿,你可别再做傻事了。你不爱习武,武功平平……不是,你从来想当一个大才子,不爱打打杀杀。五娘说过,大当家和你田二叔的仇,她会报的!宁儿,你可别再做傻事……”
春姨怕林宁再做傻事,泪流满面的苦苦相劝道。
林宁扯着疼痛的嘴角,露出一个笑脸,道:“春姨放心,经过田二叔的事后,我怎还会任性?就算我自己不怕死,也不会再连累其他人……”
春姨闻言,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含泪念佛道:“阿弥陀佛,小姐你看到了么,宁儿真的懂事了,真的懂事了……”
说罢,不用林宁相劝,就忙端起药碗,道:“快,吃了这碗药。天杀的阿牛,也不问清楚就下这么重的手。回头我必不饶他……”
林宁也不问什么药,由春姨端着饮尽后问道:“春姨,我怎么回来的?我还以为要被曾牛杀了……”
春姨提起这事还是恼火:“阿牛说他以为你要把小九儿推下山崖,他气坏了,就下了狠手。可最后看你昏死过去,九娘又大哭着护你,阿牛也冷静了下来,就把你带回了山寨。唉,安郎中先前说你怕是要不成了,再加上九娘到底没出事,所以周八叔他们还要让阿牛给你赔命。
大当家虽然已经走了二三年,可他的恩义你周八叔他们哪里能忘?看你被打成那样,你方三叔和胡四叔也气狠了,不过后来他们更气你,脸色难看的吓人,你呀……”
犯众怒是情理之中,林宁现在更想知道曾牛的下场,这关乎他如今在山寨的处境。
虽心知曾牛必不会给他赔命,还是好奇问道:“那阿牛现在如何了?他没给我赔命吧?”
春姨闻言,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道:“没有,五娘没让周八叔他们动手……”
听闻此言,林宁没有再开口,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那是前身林小宁十分唾弃厌弃之人……
一匹棕色骏马上,一个面色淡漠的少女,一手勒着马缰,一手扶着宝剑,身上穿着土黄色的麻衣,三千青丝被简单的束在脑后,不见珠钗。
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修长明亮的凤眸。
只是,若那凤眸中氤氲的是柔和明媚的目光,自是倾城绝色。
然而这双凤眸中,绽放的却是凛然锋利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她就是田五娘,青云寨现任大当家,也是林小宁的未婚妻……
和喜好才子佳人话本儿小说疏于练武的林小宁不同,田五娘打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练武天赋。
林小宁父亲林龙甚至将家传绝学《乾坤劲》都教给了她,而田五娘也不负所望,在她十五岁那一年,晋升为一流高手,整个青云寨除了林龙和田虎,再无人是其对手,其才之惊艳,不知让多少人咋舌!
在林小宁的记忆之中,原本田五娘脸上还是能见到笑容的。
只是等最疼爱她的宁氏,也就是林小宁的母亲病逝,紧接着没二年林龙为救田虎而死,田虎又因救林小宁而死后,田五娘的脸上就再没露出过笑容来……
尤其是,她以少女之身,担起了整个山寨数百人的生计。
除了林小宁外,青云寨上下无人不服。
且听说如今的她,哪怕林龙田虎复生,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有这样一个强悍冷艳的未婚妻,林宁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因为,田虎终究是托林小宁的福才死去的,今天林小宁更是企图害死九娘……
一笔理不清的烂帐。
“宁儿,你可别多心,五娘她不是……”
见林宁一言不发,春姨努力想为田五娘解释什么,林宁却轻轻呵了声,道:“春姨放心,我怎会多心……”
如今,大概也只有春姨相信林宁,怕他多心。
外面,他这个连九娘都想害的魔鬼,必是人人唾弃,避之不及。
那伤药里也不知有何成分,想着想着,林宁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缓缓睡去。
床榻边春姨见之,深深叹息一声,不过看到林宁鼻青脸肿的脸上,往日那浓郁的暴躁乖戾之气消散尽,她心里还是有许多欣慰。
将药碗、药壶收拾净,春姨就匆匆离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将今日的这个“误会”去告诉大当家的田五娘和山寨里的其他人。
她也知道,许多人都不会信,但她更明白,说与不说的区别……
……
一夜无话。
遥遥传来的鸡鸣声,让林宁从睡梦中醒来。
再度打量了番房间内古朴的陈设,林宁也再次确认了次,他确实变成了另一个人。
身上的痛楚比昨日轻了许多,至少在转动脖颈时,没有刺骨之痛了。
目光从房间内一一扫过,架子床、屏风、乌木立柜、紫漆条桌,书卷圈椅……
熟悉而又陌生。
不过,也非全是坏事。
不用去关注贸易谈判,不用去思量政策变化,不用去考虑公司人事变动,不用去防备背叛,不用去勾心斗角苦心积虑的算计或被算计……
林宁已经忘了有多少年,他度过上一个这样的清晨。
也好。
既然换了一种身份,那就更换一种新的人生吧……
窗外有悦耳的鸟鸣声响起,清幽怡然。
“吱……呀!”
林宁正在享受着许多年未曾有过的静谧,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他侧眸看过,却只见一个穿着白底绣花连裙的小丫头,正扒在门口,一双大眼睛里还残留一些怯意,歪着头看向他……
林宁认得她,她就是田九娘,小九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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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攀高枝
“小九儿怎来了?”
二人对视了片刻后,林宁见小丫头眼睛越来越活泛,一个劲的打量他,温声问道。
田九娘圆圆的大眼睛眨了眨,却并不进门,偏着小脑瓜扒在门边,小声道:“春姨说,姐夫昨儿并没真想丢我下思过崖,只是想唬我玩,是不是真的呀?”
林宁轻轻呼出口气,看着田九娘的眼睛,认真道:“当然是真的,山寨里只有九娘跟我玩,我怎会把你丢下山崖……只是我昨天心情不好,你又叽叽渣渣,我让你歇会儿再说话,你便改唱曲儿,呜呜啦啦……吵的我头都大了,所以我才想唬你一唬……你想想,我若真想害你,早先你天天跟我去西边儿江边玩耍时,我丢你到江水里喂大鱼不更容易些,还用等昨天?”
九娘仔细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她自然想不到,原身林小宁不是没想过,只是江边总有山寨里的人在,或有人挑水,或有人洗衣,或有人跟着九娘,他实在没机会。
然而才六岁的田九娘虽然聪慧过人,可还不识人心险恶,先是听到春姨为林宁辩解之言,这会儿再听林宁的认真解释,登时就信了。
不过她还是噘起嘴,对林宁声音脆甜道:“姐夫啊,昨儿九娘可唬坏了呢,还以为你要把九娘丢下山崖,我那样哭你也不放下我,以后不准了哦!”
林宁缓缓点头,微笑道:“你别怕,我以后再也不会去思过崖了,在那挨打可真疼。”
“咯咯咯!”
田九娘听闻林宁自嘲之言登时乐坏了,她还从没见过林宁这般好说话,往日里都是很不耐烦的搭理她两句就赶她边儿去。
可是田九娘就爱跟着他,因为春姨总告诉她,九娘爹娘没了后,只有一个亲姐姐,可她姐姐五娘见天都要忙山寨里的大事,没有时间陪她,所以她就只有姐夫一个亲人了,要好好相处呢。
再者春姨待她极好,很疼爱她,天天给她做好多好吃的,还给她缝新衣裳,所以九娘总爱往山寨里最大的这座院落里来。
“姐夫,阿牛哥昨天可凶了,我帮你求情也不得用,不过你别怪他好不好?”
放下心事后,九娘歪着小脑瓜走进屋里,近前看着鼻青脸肿的林宁小声说道。
她十分聪明,想到如果真如春姨所说,林宁只是在同她玩笑,那曾牛的下场可就不妙了……
林宁故意逗她,“哎呀”了声,不无“责怪”道:“九娘,你到底和谁亲近哪?你是我这边儿的还是阿牛那边儿的?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向着曾牛那夯货……”
田九娘先嘻嘻一笑,然后一本正经道:“当然和姐夫最亲近,春姨早就同九娘说过,这世上,九娘就只有姐姐和姐夫两个亲人哩,怎会偏向外人?只是阿牛哥他并不知道……”
说着,田九娘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又道:“还有方二叔、胡三叔、周五叔他们现在都还不信姐夫……姐夫你以前总骂他们,要是这次再打了阿牛哥的板子,那以后……他们要更误会姐夫了呢……”
见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就能想到这些,林宁很有点吃惊,这大概就是早慧吧……
他不愿让小人儿作难,便微笑道:“好了,九娘别想这些了,我不怪他就是。他也是关心九娘嘛,以为我要伤害你,所以我理解他。若换了我,见旁人这般欺负九娘,也必不饶他!”
田九娘闻言,瓷娃娃般的小脸一下乐开了花,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鼻青脸肿的林宁,笑嘻嘻道:“姐夫,你说的当真哩?”
林宁点点头,道:“自然当真。”
田九娘高兴坏了,手舞足蹈起来,还挺好看。
不过未几又缓缓的散去了笑容,有些难过的低下头,道:“可是山寨里大都不相信姐夫……”
并不是每个人都只有六岁,还长期受春姨的“洗脑”……
如今林宁在山寨里的名声,比臭狗屎强不了多少。
林宁却未有多少遗憾,他温声道:“没关系的,我原本就不爱同他们耍,他们不喜欢就算了。反正小九娘不会讨厌我的,哦?”
田九娘乖巧的点头道:“嗯,我当然不讨厌姐夫!”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的看着林宁,奇怪道:“咦,姐夫今儿怎不骂我讨厌鬼了?”
往日里,可是说不到三句话,就要被驱赶走的,而且还十分讨厌她喊姐夫……
林宁微笑道:“我伤病了这一遭,险些死掉,也想明白了,如今,我也只有春姨和九娘两个亲人了呢。”
田九娘闻言小脸儿顿时认真起来,校正道:“耶?姐夫,你说错了哩!春姨是咱们的长辈,可你的亲人只有我和姐姐两人,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这是春姨说的!”
林宁脑海中浮起那张极秀美但也极冷漠的脸,她似乎已经忘了什么是笑……
忽地,林宁听到一阵抽泣声,他回过神来,就见方才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九娘,这会儿却难过的落泪,他奇道:“又是怎么了?”
九娘哽咽道:“姐夫,你还是很讨厌姐姐么?”
林宁摇头道:“没有讨厌呀。”
九娘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林宁,抽泣道:“可是……可是姐夫以前说过,都是姐姐命太臭太硬,是姐姐克死了你娘,又克死了你爹,又克死了我娘和我爹,还想攀姐夫的高枝,不要脸……”
林宁闻言一怔,仔细“回忆”了番,抽了抽嘴角,“他”还真有一回大发脾气说过这些话。
可笑的是,“他”不敢当着五娘的面说,只敢同五六岁的孩子发火……
看着委屈落泪的九娘,林宁正经道:“那都是些混账话,当不得真的。那天和你说完后,我娘就托梦给我,狠狠教训了我一顿,让我不能再浑说。咱们是山贼,为了山寨里的人能活命所以吃刀枪饭,谁也保不准哪天就没了,哪里能怪到你姐姐一个女孩子身上?你想想,我是不是只说过一次,往后知道错了就再没这样说过,对不对?”
其实是那天九娘哭狠了,引来春姨,得知原委后,林小宁被春姨狠狠教训了回,他又“心怀大志”,所以往后再没说过。
听林宁这样说,九娘认真想了想,还真是如此,破涕为笑道:“姐夫你别怪姐姐,姐姐很辛苦的。林大伯是她师父,宁大娘也最疼她,她最想念他们呢。春姨说,姐姐天天练武,就是为了保住林家的家业,也保护姐夫和我。你别怪她了哦……”
林宁听的脸皮有些臊热,干笑了声,道:“不怪不怪……”
九娘闻言愈发高兴,叽叽喳喳说起好玩的事,什么窗前的花儿开啦,早上鸟儿啄她的窗啦,她的丫头翠儿不相信林宁不让她来大屋自己悄悄跑来啦……
正说的高兴,忽见春姨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见二人一个说的高兴一个听的高兴,顿时也高兴坏了,笑道:“我就说昨儿是兄妹俩闹着玩,偏他们不信!”
林宁弯起嘴角微微一笑,九娘则嘻嘻笑着从椅子上跳下,去帮春姨提食盒。
春姨将食盒放下后,又去取给林宁洗漱的净水。
九娘则小嘴儿不停的“叭叭叭”的继续说话:“春姨待姐夫真好啊!”“还准备了两份小菜,香油萝卜丝和蒜佐藕片!”“喵喵?春姨竟然给姐夫煮龙血米粥?好想吃哦!”
龙血米,是一种林宁前世闻所未闻的米,专门供习武之人食用。
就林小宁的记忆中了解,习武前期吃些野味血肉还行,等练到高深处,就需要吃龙血米来补充精气。
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林宁目前也无法判别真伪……
九娘正将两盘小菜摆出,摩拳擦掌看样子想好好蹭一顿早饭,却见外面进来一高大雄壮的丫头。
方口阔鼻,虎背熊腰,砂锅大的拳头……
林宁认得这个面色阴沉身形高壮的丫头,名叫翠儿,是山寨人家的女儿,其父原是田虎手下的头目,后来在一次下山劫道中没了,翠儿一日赛一日能吃,她娘撑不住就让她投奔了田家,田虎收留了她,并安排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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