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天还未亮,窗棂外月光照进寝殿,将床榻上躺在身侧正睡得口水横流的皇帝年轻清隽的脸庞映衬得越发朦胧秀美,唐诗半睡半醒间,忍不住轻笑着将人搂进怀里。
她胸前软绵舒适,睡得极为安心的萧时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反而搂着着她,睡得更熟了。
所以一大清早,摄政王候在慈安宫的时候,屋里萧时正在喂唐诗吃饭。
在行宫相处的这段日子,唐诗一切,包括她的喜好,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了。像今天这样难得两人共进早餐的机会并不是时常都有,做过严格的市场调查的年轻帝王更不会错失这样的天赐良机,在满当当的一桌子早点,亲手将她最爱吃的一样样送到她跟前,喂到她嘴巴里。
要说这样贴心的服侍,以前也不是没有,尤其当初廖迁不仅是她爱人,还是她的仆人,那伺候得简直比贴身丫鬟还尽心,现在终于又享受了一回,他的身份还是当今皇帝。
唐诗心情可以说是很复杂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那些承载着深刻的爱恋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实在是对她有些不公平,可是她又很庆幸,至少她又重新找到了他,并且再一次让他爱上了自己。
萧辰安看着亲手为皇太后舀汤的萧时,久久不能言语。
他还能说什么?当他以为皇帝和太后定然不合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皇帝如何地放下身段来讨太后的欢心。要他说,萧时也太不要脸,又不是亲生母子,因为爱惜羽毛,为了孝顺的名声,竟然如此低三下四!
萧辰安纯粹也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哪里会料到他们其实早已经暗通款曲了。
所以眼前如何碍眼,萧辰安还是没往深处去想,直到萧时似笑非笑地看他几眼,之后跟皇太后低语几句,这才高高兴兴地跑去早朝了。
萧时的确已经长大了,他将皇宫守得滴水不漏,也没有给他再和皇太后联手的机会。
萧辰安原本是奔着和皇太后商议如何破坏萧时顺利执政而来,现在萧时还未成气候,只要稍加部署,未必不能成事,可现在看皇太后平和的脸上,再无当初的野心勃勃。
一时间,他有些心凉。
不过这些他都归咎于萧时的心机实在是太深了!肯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许诺了太后什么好处,以至于太后开始不待见他了!
古人擅长脑补,尤其这些自以为聪敏的人。
唐诗根本就不知道摄政王脑子里千头万绪,都是关于箫时可怕的阴谋论。她首先是一个女人,而萧时确实对她是没话说的,所以别说什么和摄政王一起对付他,谁要是真有胆想要对萧时不利,她第一个出来收拾他!
总之,萧辰安觉得皇太后定然不会再和他一条心,也肯定不会与他联手去坑萧时了,而唐诗也绝不容许别人去为难萧时!
不论他们二人想的是天差地远,但是结果却出奇地一致。
萧辰安这一趟算是彻底明白了,想要再从皇太后那里下手,是绝计不成了。他深深地看了眼皇太后年轻的脸庞,依然妩媚明艳,一如初春的朝阳。这深宫的寂寥非和岁月的侵蚀,没有在她身上烙下一丝痕迹,反而光鲜得一如她当初入宫的时候……那长裙迤地,肤光潋滟,便是当年的皇帝都看直了眼。
摄政王今日过来的原因,箫时明白,唐诗又未尝不知道。
她故意的冷落,已经表明了立场,萧辰安又绝非蠢人。不过现在没了太后的支持,皇帝又极力削弱这些辅政大臣的权柄,萧辰安的日子也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好过了,不然也不至于在她回宫的第二日就找上门了。
萧时毕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年幼的皇子,萧辰安小看了他,不代表别人会小看他。
现在和冯家千金成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各方势力有未雨绸缪的,也有毫不在意的,更多的,还是处在观望中。
冯莹丝毫没有作为即将嫁为人妇的喜意,相反,她此刻内心真的是如丧考妣,而这种内心的烦闷还丝毫不能带出来叫人看见!
很难想象,一个只懂舞刀弄枪的武将府,竟出了她这样的长着颗七窍玲珑心的丫头,眼见阖府上下欢欣鼓舞的模样,她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去行宫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当今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不要紧,并不妨碍她看清楚钦明皇背后的重重危机。所以见那些京中贵女、名门闺秀们,一个个拈酸吃醋的,她心里耻笑不已。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赵、刘二女绝对成不了皇后!这二人身份最为贵重,很多人私底下早就视为心腹大患了,深觉皇后之位定出自此二人之一,但她一眼就看出来皇帝其实根本就没看上她们二人。成也因为身份,败也因为她们如此贵重的身份,要真纳她们两个当中其一,皇帝哪里还能安睡?
而最后可能的,思来想去唯有沈太傅府上的那个……
沈太傅身居高位而无实权,实在是个最好不过的人选了,而沈玉影,她也不知道缘何,一看到沈玉影就发自内心的厌恶,许是前世结下的因果,总之她就是看她不顺眼,若她真当了皇后,自己还是嫁得远远的为好,省的看到就心烦!
冯莹将这一切归咎于两人气场不和,挌开了此事,却没想到那个沈玉影竟被指婚给胶西王?!
这事从开始就透着古怪!
冯莹毕竟不了解当今皇帝,但太后的“光辉”事迹还是听说过的,所以对此看法她仍持保留意见,但从此却也多了个心眼……直到,皇帝单独带着她觐见皇太后……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她就知道这事有古怪!
从沈玉影被指婚,然后拒婚开始,哪哪都透着古怪,但她虽然聪慧过人,毕竟很多事情都知道,从而也无法窥探一二,但皇帝透露出来的意思,她却非常明白。
她会成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得到!
冯莹聪慧如此,自然看得出手握雄兵的冯大将军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多危险,除非致仕,不然难免日后要出事。如今既然事无更改,她入宫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那么为了家人,她也该挺起胸膛扛这些,哪怕她仅仅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
所以,看着欢天喜地的母亲抱着一摞喜庆的衣料子,看到父亲眉开眼笑得连胡子都翘起来,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好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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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太后威武
皇帝大婚;向来就不是件普通的事,而称得上是件普天同庆的国事。
从提亲到迎娶;在一系列繁缛的礼仪之后,耗费了巨资;在其他名门贵女门钦羡中;将军府的千金不再是从前她们中一个;而是贵为皇后,即便日后相见,她们也只能屈身行礼,不再平起平坐了。
冯莹看起来稚气未脱,实则心里门清。她这不过表面繁华;至于日后……全看她自己了!
皇帝明显并不心悦她;不然不会揭下脸皮当初对她说那番话,而太后娘娘如今再不管事;她的态度也已经表明一切了;总之事情没有到最糟的一步,她仍然是母仪天下的国母;那些背地里嫉恨她的再如何嫉妒;那沈玉影再翻什么风浪;也动摇不了她的根本。
冯莹的心情一时像是死了爹,一时又有些扬眉吐气。
总之不管如何,她还是被十六人大轿抬着,被浩浩荡荡地抬入宫中,一时风头无两。
皇宫内廷分为东西两路,冯皇后的居所便是西路的内廷的坤宁宫。此时,坤宁宫内外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往来宫婢皆是喜气洋洋,尤其因皇帝后宫久旷,大婚后唯有冯皇后一人,所以被分到坤宁宫来的宫女内侍无不欣然。
萧时到的时候,天将擦黑,将一干人等屏退,这才寻了个矮榻,自倒了杯茶,兀自开始出神。
迎娶皇后是第一件事,接下来肯定有人跳出来让他广纳后宫,再来就是诞下皇嗣……这些事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可他根本没有这心情。
虽然今日大婚,可他更想去慈安宫搂着皇太后睡!
香烛噼啪响了一下,冯莹已经坐得浑身僵硬,何况她凤冠霞帔金银首饰,浑身加起来得十几二十斤重,眼见天色越来越晚,隔壁皇帝却动静全无,想也知道她定然没戏。
纵然早有预料,她也不免心里有些委屈……她再聪慧,也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何况出身将门,那气性一上来,便自揭了红盖头。
萧时也回过神,看到冯莹自己揭了盖头,微微一愣,两人一对视,尤其看到冯莹眸中带着倔强,他心下也有些好笑。
此刻坤宁宫内就他们二人,萧时索性也不避讳了,起身背着手,踱步到她跟前。
冯莹端庄地坐在床沿,皇帝却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当日跟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妾一生都不敢或忘。”
这话听在耳朵里,怎么这么别扭。
萧时顿时响起皇太后来了,这世间女子总有几个是那么出人意表。他当初会选冯莹,一是看她顺眼,二也是因为看出冯莹娇憨的外表下,实际上极为聪慧通透,她为了将军府也定然会全力配合他,对于聪敏人,很多事情只要微微一点,都不需要说破。
说到底,对于萧时来说,这婚结的,更多的是因为利益,而他知道冯莹明白,她结这婚,却也是为了利益,虽然一个强卖,一个却也只能生受了,两个都心知肚明。
萧时现在急着去慈安宫,也不耐烦花太多时间在这上面,却也和颜悦色道:“坤宁宫内外都有我给你安排的人,日后后宫诸事都由你全权掌管,有事只管吩咐,只是关于朕的,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冯莹一听就知道萧时自有打算,也就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自然他怎么说她就只管怎么做。
看在她如此知情识趣的份上,萧时一高兴,便又许下了话:“日后朕定保你父兄无碍,你大可放心。”
其实冯莹这个位置,不过是空有其名,为他占着位置做挡箭牌,但他光明正大地利用她,且叫她知道,自然也要给点甜头。甚至他都想好,等到他真正成为说一不二的帝王,再给冯莹一个体面,风光地将她嫁出去……当然目前不过想一想,日后如何他尚且不知,也就不便说出口了。
这一点,唐诗倒是跟他想得出奇地一致。
等到萧时跟冯莹告辞后,去了侧殿休憩,又偷偷从侧殿溜出去,在心腹内监的掩护下偷溜进了慈安宫后,一夜未睡得唐诗一脸的果不其然下,看到了更深露重,浑身带着夜里的凉意的某只。
唐诗叹了口气。
她实在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不论前世今。
萧时平日里忙的时候,也不见得一定会来慈安宫,但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
当然,她现在有些心疼冯莹了。
她是知道冯莹对于这桩婚事的看法,也知道她作为萧时的掩护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但是对于冯莹,不知道萧时怎么想的,唐诗自己却是心有愧疚的。
萧时拥着她坐在月夜下,低声道:“母后不必多想,我们各取所需,她保冯氏一族,而我利用她,本来就公平。”
他的思维仍然是古代标准的上位者心态,他觉得只要给到足够的好处,这就相当于一笔买卖。
唐诗叹了口气,她当然算不上圣母,相反,若是有需要,她甚至可能为了自己的性命,或者萧时的利益,而去做些她未必愿意做的事情,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是有愧于冯莹的。
不是冯氏,只是冯莹。
她不说话了,和萧时相拥而眠。
翌日,皇帝陛下从侧殿出来,在忽然惊醒的冯莹瞪视下,光明正大地唤宫人进来服侍。
冯莹只知道他去侧殿睡觉的事,虽然觉得蹊跷,却也没有去求证。她记性很好,记得让她莫要去关心皇帝陛下的事,她就真的一点都不会去好奇。
人有自知之明,她可保不准这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坤宁宫,是否已经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了。
冯莹聪明,却绝不是自作聪敏。
而别说坤宁宫上下了,现在满朝文武,乃至京城,无人不知皇帝敬重冯皇后了。
自大婚之日开始,钦明皇夜夜留宿在皇后寝宫,满后宫上下,别说后宫妃嫔了,连一个妖艳的宫女都没有。
自然也有人上表,建议皇帝广纳后宫。毕竟后宫只有冯皇后一人也不像话,皇帝可还没有子嗣呢。
然而不管外界如何,皇帝陛下只咬紧牙关不肯松口。直言他与皇后伉俪情深,在还没有嫡出子嗣之前,他绝不纳妃子入宫。
这一下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众臣面面相觑,京中贵女们却扼腕痛惜,怎么诸多好事全叫冯氏女占尽了?!
冯莹成婚的翌日就来拜见皇太后了。
当初她可是亲眼所见皇帝和太后情同亲生母子,再说当年皇太后垂帘听政掌握宫中大权的形象还深刻地烙印在她脑海之中,所以她拜见太后当真是诚心实意。
说到底,唐诗也为着那丁点愧疚,对冯莹也是笑脸相迎,在外人看来,不论皇帝还是皇太后,对冯皇后那真是宠爱有加了。
远在皇宫外的沈太傅府中,沈玉影每听到从宫中来的消息,心情更加烦闷一层。
当初她虽贵为皇后,可底下还有好些妃子给她添堵!
这便也罢了,比起如今冯莹的风光,萧时当初对她却是真的算不上多好了,可笑当年她还以为同萧时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却原来,根本抵不过和冯莹的!难怪后来冯莹能够登上后位,兴许萧时早已经后悔娶她为后了,所以最终还是立了冯莹。
沈玉影努力想从前世的阴影走出来,却总会因为这些原本与她息息相关的事情而方寸大乱。
这日,她收到了萧戌传来的消息,连忙一番乔装打扮,从沈府角门偷偷出去,来到一间茶肆,熟人领着进了厢房。
一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看到他俊朗的脸庞,沈玉影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掉下来了。
“戌哥哥!”
从她去行宫开始,当真是数月未见了,在行宫受的委屈她尚且能忍,可一见到萧戌,她就不知道为何莫名地就想哭一哭。
萧戌也是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好不容易忍住冲动想要纳她入怀,却见心上人哭花了一张萧脸,我见犹怜,令人神醉,连忙起身,两步并作一步上前,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
“阿影,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萧戌已经听说她被指婚给那跛子的事,心里又是一疼,发狠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沈玉影这样的人,如何是那跛子配得上的!
萧戌暗自培植势力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只不过现在火候未到,其余诸王那边也还没部署好,他还不能轻举妄动。
可他萧戌向来说到做到,能说出口这句话,便是对沈玉影的承诺。
他早就说过,他定会迎娶她!
沈玉影兀自埋首在他怀中,听他这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她抬头看向萧戌,一时又觉得萧时算的了什么,比起萧戌来,什么都是不如的。
萧戌给她擦了擦眼角,见她鼻子还红彤彤的,伸手就捏了捏,缓声道:“好了别哭了,现在可还觉得委屈?不如再哭一哭?”
他的取笑顿时令沈玉影扑哧一下,再咬了咬唇:“本来不委屈,看到你就觉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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