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花冷- 第110部分

　　　　司徒府。

　　　　一只手轻柔地拂去匾额上的层层积灰，渐渐露出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荒芜的城池，百姓早就在魔界的攻势下四散逃窜，没有掏出城的人也紧闭门窗，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出门探看。渺无人烟的街巷上，背着包袱的挺拔男子平静地走到一座破败的宅子前，宅子的大门摇摇欲坠，布满灰尘的匾额已经掉落在门边，院墙上爬满了茂盛的藤蔓，显然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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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一抹孤鸿铅华错

　　　　白君卿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放下了重荒剑，对眼前的人伸出手：“阿吟，我带你走，从此世上再没有琼华星君，亦没有莲

　　　　诚然眼下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可他竟然答应娶自己的徒弟，真真是荒唐至极！

　　　　“琼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一回，连紫辰都沉不住气了。

　　　　在场之人无不为这一决定感到震惊。

　　　　花汐吟一怔。

　　　　“好。”一片争执中，忽然响起白君卿淡淡的答复，他看着她的双眼，道，“只要你退兵，我娶你便是。”

　　　　“你！……”天狼气得面色发青。

　　　　紫琉疏扬手一击，冷冷地看着天狼：“你闭嘴。”

　　　　“**？”她的唇角弯做一个妩媚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天狼，“我是个魔头，伦理纲常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且我问的人是白君卿，与你何干？”

　　　　“孽障！你说什么混话！”天狼怒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是要逼琼华同你**吗！？”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白君卿生生愣住。

　　　　她的话不轻不重，恰好让在场每一人听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花汐吟注视着他，半响，忽然笑出了声：“既然你这样希望，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白君卿，我只问一次，倘若我让你娶我，在这泱泱众生面前亲口承认我是你的妻，你可愿意？”

　　　　“阿吟，你若是恨，便恨我一人罢。”

　　　　他还是想救她，最后一次，只要她说愿意，他可以带她离开这六界的纷扰，用一生来赎他的罪。否则，他只剩下那唯一的一条路可以选。

　　　　白君卿定定地望着她，他记忆中精灵古怪的小徒儿，相信着他说要和他并肩走过千年的阿吟，她一笑，他的心就会变软似的，可是也是他，亲手将她变成了现在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离开？”花汐吟的笑愈发灿烂，“白君卿，你糊涂了吗，这六界从来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若退让，下场只会是万劫不复！你说要带我离开，又能去哪？”

　　　　“只要你退兵，不再与六界为敌，为师带你离开可好？”

　　　　她痴笑：“你觉得可能吗？”

　　　　“阿吟，退兵吧。”白君卿叹息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云端之上，二人对峙不语，脚下喧哗的战场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因为恨他而来，而他的心情却要复杂许多。

　　　　说罢，他便飞身而下。

　　　　连陌迟疑一瞬：“好，你小心些，他的法力你比我清楚。”

　　　　花汐吟瞥了他一眼：“怎的，你觉得如今的我会输？”

　　　　他之所以迎战白君卿，就是担心花汐吟，现在她竟然要亲自动手。

　　　　连陌看了白君卿一眼：“你要与他争斗？”

　　　　“此事需瞒着雾莲月，能瞒他多久便瞒上多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的滋味，眼下若是让雾莲月得知胧萤已死，那么支撑他的最后一根弦都会崩断，“连陌，你去指挥大局，这交给我。”

　　　　“……死了？”连陌一惊。

　　　　花汐吟淡淡道：“不曾，我是救不出她了。连陌，雾莲月要救的那个女子早已身形俱灭，如何救得？”

　　　　“汐丫头？”连陌看了她一眼，“那人可救出来了？”

　　　　白君卿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立刻收剑退后。

　　　　而此时，连陌与白君卿正是难分高下之时，一道虹光偏擦，将二人挑开，花汐吟已站在连陌身前，手托睚眦珠，雪发红衣，异瞳结霜。

　　　　“我们速战速决，前去接应！”他提枪便冲了出去。

　　　　承晔拧了拧眉，阿吟娘亲，连陌师父……

　　　　“看来开始了……”苍遥目光复杂地仰望着天际。

　　　　承晔望着风卷云涌的苍穹，黑云自天际压下，其间雷鸣电闪，如同天崩！

　　　　沧澜城。

　　　　随着连陌与白君卿的交战，双方兵马也冲入战场，兵戈战马，风云色变！

　　　　无论如何，他想再搏一搏。

　　　　他不希望她只记得司徒令萧，不希望她在心里，他一点位置都没有，他……后悔了。

　　　　此时此刻，紫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诚然这么做不太厚道，可他不悔。当年他亲手封印了这段记忆，如今又亲手解开封印。一千年，其实他是想忘却的，可他到底是低估了这段情思。

　　　　紫辰的嘴角要弯不弯，似乎是想对她说些什么，然相隔太远，她听不清。

　　　　容祁，镇国公府，纪笙箫……

　　　　紫辰的目光显然也落在她身上，深邃悠长，竟全是她看也看不懂的情绪。虽说他现在已是天界少君，虽说仙门所有人都唤他一声“紫辰”，然而在她久远的记忆力，他始终是当年将她捡回家的容祁。至于为何称之为“久远的记忆”，与年月无关，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千年前就已相识，为何她觉得自己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似乎将他忘记了很久很久……她究竟是何时将他忘却，又是何时将他记起，她竟全然不记得！他就像突然开启了一段记忆的钥匙，从他出现的刹那，当年的一切都如潮水涌现。

　　　　花汐吟独自去天牢救人已有许久，紫琉疏愈发地放心不下，然此时连陌与白君卿打斗正酣，她须得盯着仙门的其他人。这一眼扫过去，便不偏不倚地看到了人群中金冠玉帛的紫辰，她不禁一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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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所谓心结（上）

　　　　那时候碧水青竹，岁月从容，我似无心问，你似随意和

　　　　不，我不悔。

　　　　你后悔了？

　　　　他仰躺在诛仙柱下，狂笑不止，无力的手心，是一朵七瓣红莲，烈焰一般烧得人心疼，耳边全是那一日他问胧萤的话。

　　　　她追他到诛仙台，他浑身是血，也不肯让她帮他治伤，只是着了魔般望着诛仙柱，不断重复询问天狼，胧萤当年是在哪一根诛仙柱下魂飞魄散的。

　　　　雾莲月的离开，她足足用了三日才接受了现实，当日无论他们是否有心隐瞒，他到底还是从天狼口中得知了胧萤已死，天狼的剑刺穿他胸膛时，他似乎还没从这残酷的真相中回过神。

　　　　许久的思考才令她回过神，那日之后，魔界大将军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话音未落，花汐吟便怔住了。

　　　　“阿吟娘亲。”承晔忽然打断了她，神色发僵，“大将军已经不在了，您忘了吗？……”

　　　　“苍遥尽心竭力，吩咐大将军……”

　　　　“此次损失过半，苍遥护法正在处置。”承晔答道。

　　　　“魔界如何了？”她问。

　　　　承晔上前。

　　　　她揉着发疼的头，深深叹了口气。

　　　　连陌不肯离开连瑾，不愿承认她已不在，花汐吟想尽办法，都不能劝他出来，离开冰窟的时候，承晔在外面等候。

　　　　一日日的颓废，合上眼是她死去的样子，睁开眼是冰棺中她的尸体，连陌重复着这无休止的轮回，那样骄傲美好的一个人，如今眼中却连一点光彩都看不到了。

　　　　连瑾的魂魄不全，如果再失去魇的身子，她便再不能转世了，连陌用北海的寒冰将她封印在此处，却是再无对策。

　　　　而她一如三百年前一样，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曾留下。

　　　　连瑾的死，将三百年前的那场悲剧再次重演，曾经以为不会为了区区一介凡人而神伤的连陌，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再一次发现，心口的疼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魇法力低微，岂能受得住浛洸一剑，她捻着连陌的衣袖，笑着唤他“大哥哥”的那一瞬，连陌仿佛听到自己心口有什么在碎裂。

　　　　紫辰的剑法厉害，她是知道的，只是她没想到他竟能把连陌逼得无路可退，连瑾的出现毫无预兆，就连连陌都没反应过来，浛洸剑已然刺穿了她的心口，刹那间，鲜血喷涌……

　　　　当日，她一心都在紫琉疏的死上，没能留意到连陌中了上古寒冰，连瑾死的时候，睚眦化出的剑正插在白君卿胸口。

　　　　她知道，他已经崩溃了。

　　　　“你与她很像，都那么爱笑……”说着，他又开始灌酒，说出的话渐渐地没了前因后果，一片混乱。

　　　　花汐吟蹲下身，轻轻地抱住他，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些什么。

　　　　…我怎么就没有认出她，三百年了，她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我却没能认出她！……汐丫头，为什么……”

　　　　连陌颤抖着唇，发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压抑又哽咽，就像哭哑了一般：“……我宁愿那时死在浛洸剑下，她为何要出来……她那么不起眼，也没有什么法力，为何偏偏要替我挡那一剑…

　　　　“对不起，我没想到她就是……”花汐吟想起之前与魂姬说过的那些话，当时她只是怀疑她有所企图，却没想到这世间谁都有可能伤害连陌，唯独她绝不可能。

　　　　花汐吟从未见过连陌这般绝望的样子，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容身之所，无处可去的孩子，眼中只剩下令人心惊的无助。

　　　　可冰棺外的人却是生不如死的模样。

　　　　冰棺中的女子，紫衣凝固，扯下了面纱，那张可怖的脸展现于人前。她的神情很安详，没有遗憾，也没有悲伤，她就像已经完成了所有未完成的事，再没有留恋。

　　　　花汐吟走进来时，连陌倚着一具冰棺，脚边是成堆的酒坛。七日了，自从那一战结束，他再也没有走出过这座冰窟，也再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又是一声酒坛碎裂的声音，在这寒冷刺骨的北海冰窟中显得尤为清脆。

　　　　……

　　　　那一日，有一个女子倒在了连陌怀中——她的名字，叫连瑾。

　　　　那一日，就连从不涉世的青鸾殿下也出现在了南天门前。

　　　　那一日，琼华仙尊白君卿头一回被重伤，伤他之人，乃是魔界帝后莲魅，据说那一剑刺得又快又准，而白君卿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接下了……

　　　　那一日，少君容祁险些取了魔界帝君连陌的性命。

　　　　那一日，祁连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铺天盖地，逆风之人几乎睁不开眼。有人隐隐约约看到，漫天飞雪间，远处的山崖上，似乎有两人相拥着坠落深渊，尸骨无存。

　　　　在那场大战中，三界之主玉德天君不幸长逝，羽化飞散，仙门在琼华仙尊白君卿与少君容祁的带领下与魔军抗衡，仙门损失惨重，魔界亦折损多名大将，双方酣战，不死不休。这场战事究竟是如何结束的，双方早已杀红了眼，就连当时在场的人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战事过后，六界几乎尽毁，处处残骸，颓垣遍布，南天门倒，天河水枯，活下来的人已是命中大幸。

　　　　天历一百三十八年中元节，仙魔大军于南天门历经一场血战，此战惊天动地，有幸记录于天界全书中。后人再次翻看时，亦能感受到其中的累累骸骨，血染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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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所谓心结（下）

　　　　朝颜平静的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般：“就像二皇叔对娘亲那样，我一直坚信着，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值得我刻骨铭心去爱，无意就是那个人。我曾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到我长大，及笄，最后嫁给他……他那个人想必你也知道，

　　　　花汐吟一怔：“发生什么了？”

　　　　“无意护卫……”朝颜忽然就笑了，可笑着笑着，那早已看不见的双眼中便滑下了两行浊泪，“我不知道他在哪，我等了他很多年了，可是终究没能能到他回来。”

　　　　“无意呢，他不是应该一直在你身边护卫吗？”花汐吟忽然发现，这芳华阁中竟然没有柳无意。

　　　　花汐吟曾想，自己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要如何面对她，现在她看不见了，就让她以为自己依然是当初的花汐吟吧。

　　　　朝颜已经没有激动的力气，她只能伸出手缓缓地抚摸花汐吟的脸：“娘亲还是这么好看，可惜朝颜已经是灯尽油枯，连双眼都瞎了多年……”

　　　　花汐吟紧握着她的手：“我还活着，我来看你了……”

　　　　“娘亲，你还活着吗……”

　　　　时隔多年，再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朝颜难以置信。

　　　　朝颜努力地去听她的声音，似乎是有些不确定：“你是……是娘亲吗？”

　　　　朝颜已经失明了，且不是一日两日光景。

　　　　“朝颜你的眼睛……”她的声音几乎在发抖。

　　　　花汐吟也是学过医的，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

　　　　“你不是芳华阁的人，你是谁？”朝颜有些紧张，但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珠却纹丝未动。

　　　　她伸出手握住了朝颜枯枝般的手，温柔地揉搓。

　　　　声音苍老而沙哑，听得花汐吟鼻尖一酸。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是谁？……”

　　　　凡人是会老的，她被囚五十年，朝颜岂会还是当年模样？

　　　　她捻了个诀儿让殿中值守的婢女都昏睡了，然后走近卧榻，仔细端详着榻上病重的老人。面色苍白，皱纹满面，清瘦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主，也几乎看不出当年的影子，可她还是莫名地肯定，她就是她的小团子。

　　　　那个总是捻着她的袖子软软地唤她“娘亲”的小丫头，那个用嗫喏轻语同她说着柳无意怎样怎样的小公主，她曾有一双那样明亮的眼瞳，像只小兔子纯真而无忧，可现在……

　　　　深夜，她站在芳华阁外，看着榻上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的朝颜。

　　　　明明不过是一年光景，花汐吟却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做了太久的魔，无病无痛，无心无意，承晔的话让她想起了一段久远得似乎是前世的记忆，记忆中的有个小丫头，名唤朝颜。

　　　　……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紫辰星君。

　　　　白君卿跪在众仙之首，望着金色大殿上端坐的紫发青年，忽然觉得世事无常也不过是这般，当年为了气他总是一口一个琼华师姐，然后被他狠狠赏几个肉炒栗子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是万华之上，君临三界。

　　　　紫辰走入凌霄大殿，走上君主之位，众仙跪地山呼，如雷贯耳。

　　　　九百九十九级的玉阶穿云而下，众仙迎立两侧，颔首跪地。凌霄宝殿，梵气弥罗，渺渺黄金阙，巍巍白玉京，拾级而上，层云退散，金光万华，鸾鹤齐鸣，祥瑞漫天。

　　　　紫辰起身，墨色的锦绣龙袍抖落如夜，金丝盘龙令他不怒自威，他迈步走出无惑大殿，白君卿缓缓跪在门外：“恭迎天君陛下！”

　　　　这大约就是因果报应罢。

　　　　没有人知道，当日南天门前，他允诺娶她的那一句，并非全是为了这苍生免遭涂炭。他装作不晓多年，被昆仑决压抑了多年，终于说出一句真心话，她却再也不信了。

　　　　“辛苦你了……”经过这一战，他似乎放下了很多东西，“我这一世但求无愧师门所托，无愧于这天地，本以为可以了无遗憾，无所辜负，可到底是辜负了太多……这世上有那么多事，可只有她，是我最重要却也辜负最多的那一件。”

　　　　紫辰摇着头：“……我怕是要替你哄她许多年了，你又将烂摊子丢与我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