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全部住在这里,右侧是一座三层的楼房,用来招待从福建过来的客商和政府工作人员。接到省政府的通知后,李黎洲随即雇佣工人,把楼房修葺一新,作为参政员和随员们的住处,又清理出几间仓库,给警卫人员居住,然后又在院落的四周和后面的山坡上搭建起几座竹楼,监视四周的动静。
来到办事处后,长途跋涉了几千里的人们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体质较弱的人当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体质较好的则好奇地四处走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刘汉忠和杨英杰则忙忙碌碌地布置保卫工作,机要参谋指挥部下把电台搬到三楼,开始调校信号。
孙百里等人刚刚安顿下来没有多久,远处就传来汽车马达的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最后在大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名卫士快步跑了进来,大声说道:“报告军长,委员长侍从室林少校来访。”
孙百里急忙说道:“有请!”然后和杜周南相视一笑:“来得真快呀!”说完之后整整军服,大步迎了出去。
李黎洲苦笑着对杜周南说道:“重庆有什么风吹草动,绝对瞒不过咱们这位委员长的,何况咱们这么大的阵仗。”
杜周南微笑着说道:“咱们是光明正大过来出席会议的,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我想,可能委员长想请百里吃顿饭吧!”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没过多久,孙百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对杜周南说道:“杜先生,委员长请我过去吃饭,你们不用等我了。”
杜周南急忙嘱咐道:“饭可以吃,话可不要乱说呀!不管他问什么,你都不要轻易表态——你代表的可是福建、江西、广东三省民众的利益呀!”虽然不是鸿门宴,但是明争暗斗肯定是免不了的,杜周南担心孙百里一时冲动站错了队,后面的会议就会非常被动。
孙百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安慰道:“我肯定会小心的!”然后笑着说道:“我现在的心情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呀!”接着转身准备离去。
李黎洲看了看孙百里,又看了看杜周南,着急地问道:“杜先生,要不要带几个警卫?”
杜周南连忙摆手,说道:“用不着,用不着!”
孙百里笑着解释道:“如果老蒋要动我的话,带多少警卫都没有用!再说,上峰召见下属,带警卫显得咱们太多心了!”说完之后,孙百里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套崭新的军服,然后向院门口走去,杜周南和李黎洲不由自主地走出房门,随即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的空气中。这时候,院子里面的人们已经听到了消息,纷纷走到院门外,向着汽车远去的方向眺望着,久久不愿散去。
汽车在摩托车队的拱卫下,穿街过巷,最后在黄山的蒋公馆门口停了下来,随行的侍从官飞快跳下汽车,干净利索地拉开车门,然后大声向里面报告:“孙将军到!”
孙百里刚刚在门口站定,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右手握着手杖的中年男子脸带微笑地站在门口:他的身材高瘦,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面,眼眶因为睡眠不足而略为有些发黑;颧骨微微隆起,使长长的脸颊显得格外消瘦;高挺的鼻子下面蓄着浓密的短须,下巴高傲地向前微微挑起,显露出倔强的个性。
孙百里急忙双脚一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高声说道:“委员长好!”
蒋介石很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说道:“百里老弟,今天请你过来,只是吃个便饭,不用这么拘束。”由于一直身居高位,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说完之后,把身子一侧,做出邀请的姿势,然后和孙百里肩并肩走了进去。
因为饭菜还没有准备好,蒋介石先把孙百里让到客厅里面,落座之后,蒋介石双手握着手杖,身体微微前倾,凝神打量着孙百里,连连点头,说道:“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呀!”
孙百里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全靠委员长栽培!委员长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名闻天下的黄埔军校的校长了,百里是望尘莫及呀!”
蒋介石最得意的职位莫过于黄埔军校的校长,因为他后面的机遇全是由此而起,孙百里不失时机地轻轻拍上一下,使他心情大悦,微笑着点了点头:“抗战军兴以来,你率领十九路军屡次重创日寇,也算是难能可贵,如果能够多些像你这样的将领,日寇焉能不败,党国何愁不兴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眉宇之间隐隐露出些忧色。
孙百里说道:“陈诚将军和薛岳将军在长江两岸屡次击退日军的进攻,保障大后方的安全,相形之下,我们第四战区的战绩实在算不得什么。尤其是薛岳将军独创的天炉战法,不但使日本第11军铩羽而归,而且给其他部队指出了应付敌军攻势的好办法,更加难得!”
看到孙百里对自己的两名爱将如此推崇备至,蒋介石感到非常满意,追问道:“福建民众都了解国军取得的战绩吗?”
孙百里回答道:“福建的几家大报馆都有记者随军采访,对每次重大战役都有非常详尽的报道。另外,每逢国军取得较大的战役胜利,政府会组织民众游行庆贺。”
“很好!”蒋介石点了点头,说道:“民心士气一定要鼓舞起来,这些才是胜利的保障。”接着他谈起了战场的形势:“抗战打了三年半,虽然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我们的困难也非常大,军队补给有接济不上的危险,而陆路的对外通道又处在外国的控制下,所以沿海的几个港口不容有失,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第四战区来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孙百里急忙说道:“百里保证第四战区各部会像钉子一样守住这些港口。”他知道接下来就会进入正题,于是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倾听蒋介石的话。
“有你的保证我就放心了”蒋介石对孙百里的态度非常满意,接着说道:“大片国土沦丧,再加上汪兆铭叛变,使后方的民心士气遭到沉重的打击,悲观论调和其他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开始出现,甚至有把责任推到政府头上的苗头,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乘机推波助澜,妄图改组政府,破坏抗战,可恶之极!”开始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很低,后来语气逐渐加重,等到说完话的时候,蒋介石把手杖在地板上用力一顿,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
孙百里字斟句酌地说道:“百里此次从福建过来,途中经过湖南和四川两个省份,发觉后方民众的生活非常艰难,甚至连粮食都无法保证供应,物价也居高不下,民间的不满大多是由此而起,其实只要把这两个问题解决了的话,民众应该不会再有怨言的;国民政府为了适应战时的形势,对政策进行了比较大的调整,由于时间仓促,难免有考虑不到的地方,要求改组政府的人,针对的应该是这些政策而不是政府吧!”
蒋介石冷笑着说道:“即使是逼迫政府更改政策也是不可以的!中国和日本的差距如此之大,如果政府还不能保持高效率,怎么与之抗衡?他们骂我独裁,可是民主制度就会争吵不休,如何能够适应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你我都是军人出身,应该有比较深的体会,只有采用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政府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中国的人力物力,最终取得抗战的胜利。”
孙百里知道,蒋介石因为在权力的顶峰待的太久,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其权力的挑战,再加上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对于上下尊卑非常看重,更加难以接受这种自下而上的要求。孙百里内心深处非常不认同蒋介石这种独裁的统治方式,于是试探着说道:“委员长,加强中央政府的权力倒是无可厚非,但是也要适当地让民众享受民主,只要不会影响抗战大局就可以了。另外,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让民众从心底里拥护政府,自发地把力量凝聚起来,参与抗战,这种力量远远比单纯被日军的暴行激发出来的力量要有用的多。”
蒋介石的眉头轻轻抖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用犀利的眼神盯着孙百里,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是支持他们的喽!”
孙百里解释道:“我们国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即使在抗战爆发前也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统一,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地方势力和党派存在,而国民政府的政策是不承认其他党派的存在,这样就不能够团结一切抗日的力量;如果不让民众切实体会到国民政府的好处,他们就会把我们与以前的军阀相提并论,怎么可能真心拥护呢?现在,汪伪政权正在不遗余力地向国统区民众示好,日军也在一旁摇旗呐喊,对那些不了解情况的民众还是有相当大的迷惑性的,国民政府只有切实替民众着想,才能挫败敌伪的阴谋。”
蒋介石冷哼一声,说道:“只要全国保持军令统一,政令统一,自然就能够凝聚全体国民的力量。怕就怕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不但消极抗战,反而借抗战的机会壮大自己的实力。”然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百里老弟,我记得当初中央政府答应福建政府的财政自主权是以五年为期的,现在好像已经到了交还中央的时候了吧!”蒋介石借此机会不轻不重的敲了孙百里一下,暗示他不要跟中央作对,否则的话,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福建政府把财政收入和税收权上交中央。
孙百里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故而丝毫不为所动:“福建政府的财政和税收权,我会在参政会议上给委员长和参政员们一个交代的!”
蒋介石看到孙百里的态度坚决,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和他探讨起战场的形势来。
半个小时之后,侍从军官过来报告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于是蒋介石就和孙百里到餐厅去共进晚餐。
长长的方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四盘菜:一盘是豆腐、一盘煮的稀烂的豆子、一条鱼和一盘青菜。蒋介石和孙百里的面前各摆放着一副碗筷。
坐下之后,蒋介石略带歉意地说道:“百里老弟,我的牙齿不行了,所以只能吃些绵软的浙江菜,就委屈你了。”
孙百里急忙欠身说道:“委员长千万不要这么说,百里一直南征北战,到过很多地方,哪里的菜都可以吃的。”
蒋介石点了点头,主动拿起筷子给孙百里布菜,然后又拉起家常,不住问寒问暖,一派长者之风,仿佛刚才的不愉快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用过饭之后,蒋介石直接回办公室处理公务,让侍从室安排汽车把孙百里送回住处,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回到办事处之后,孙百里一进门就发现满屋子都是人,原来大家都担心他的安危,又方便到蒋公馆询问,只好聚集在这里等待。
孙百里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关切的面容,心里不由荡起一股暖流,连忙和大家热烈握手。
正文 第二五三章 恩来先生
次日上午,向文彬、张宣武和林翼如三位师长暂别众人,返乡省亲;参政员们利用参政会议召开前的这几天时间到重庆市区寻访故旧亲友,顺便欣赏陪都风情;杨英杰和刘汉忠马不停蹄地在办事处四周的山坡上面加派岗哨,扩大境界范围,并把携带的几挺两挺高射机枪架了起来,切实保证办事处的安全;孙百里与杜周南和罗思柴尔德三个人则躲在房间里面,分析参政会议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制定相应的政策,同时,利用电台遥控福建的军政事务。
重庆的地形是一个半岛,处于长江与嘉陵江的汇合处,从每年十月份开始,到第二年三四月份为止,几乎天天大雾,能见度极低,即使在晴朗的天气里,早上的能见度也不足五十米,在午后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也只能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故而又被称为雾都。孙百里等人抵达重庆的时候,正是二月上旬,雾气还相当的强烈,虽然日军轰炸机连续出动,但是,取得的效果非常有限,最后只好暂停轰炸,等夏天到来再继续,于是重庆市民过上了一段没有飞机骚扰的生活。
午饭过后,孙百里和杜周南在李黎洲的陪同下沿着果树之间的小径散步,便走便聊,慢慢走到山坡的另外一面。这时候,前面几百米远的地方出现一座三层的小楼,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显得非常热闹,杜周南好奇地问道:“黎洲,那里是什么地方?”
李黎洲回答道:“那里是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也是中共南方局的所在地。”
孙百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建筑,说道:“杜先生,是不是该往回走了?咱们的处境和中共一样,都非常微妙,就算是不小心走到一起也会引起别人的猜测!”
杜周南连连点头,然后向前面望了一眼,转身准备往回走。
“是黎洲先生吗?请留步!”两个男子突然从旁边的一条小径里面走了出来,把跟随着孙百里后面的刘汉忠吓了一跳,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就拔枪在手,死死盯着逐渐接近的两个人。
李黎洲急忙向刘汉忠摆手,示意来人没有恶意,接着高声答应道:“我是黎洲,恩来先生,好久不见了!”然后他低声对孙百里说道:“左边这个是周恩来,右边那个长须老者是董必武。”
孙百里和杜周南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与中共的二号人物不期而遇,急忙凝神打量起这位在国共两党内部都有巨大影响力的领袖人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粗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不时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刮得光光的脸颊上面满是细密的皱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给人亲切的感觉;上身穿黑色的毛呢中山装,在袖口处打着几个补丁,腿上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色西裤,脚上穿一双黑漆皮鞋。
董必武带着副眼镜,满脸都是皱纹,下巴上留着十几厘米长的花白胡须;身上穿这一件棉布长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还带着红色的泥巴。
和李黎洲打过招呼之后,周恩来马上紧走几步,来到孙百里面前,问道:“这位应该是孙百里将军吧!?”说罢主动伸出右手,把孙百里的手抓住,用力握住,激动地说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他转过头来问董必武:“老董,要不是亲眼所见,你能相信孙将军这么年轻吗!?”
董必武手捋长须,笑着说道:“后生可畏呀!”
孙百里急忙说道:“周先生过奖了,百里一介武夫,如何担得起这样的夸奖。”
周恩来把他的手用力摇晃几下,说道:“你不过三十几岁,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区司令官,无论怎么夸奖都不为过!”然后又低声说道:“你送给新四军那么多新式武器,又掩护了他们好几年,我们共产党人还没有谢谢你呢!”
孙百里笑着说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只是不想看到中国人自相残杀而已!”
周恩来点了点头,说道:“这也是我们期望的!”说完之后他走到杜周南面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杜周南先生吧!”说罢和杜周南热烈地握手,然后把董必武作了介绍。
寒暄已毕,周恩来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和老董正准备去拜会你们,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咱们就边走边聊,怎么样?”
孙百里和杜周南当即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一行人沿着小路在山坡上面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孙百里和周恩来并排走在前面,周恩来不时抬头,把目光投向隐没在薄雾之中山峦,轻声问道:“孙将军,你们第四战区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孙百里回答道:“自从日军的新型战斗机投入使用之后,我军就完全丧失了制空权,只能被动防御,形势不容乐观。”
周恩来说道:“敌后战场的压力也相当大!日军在去年年底集中了五个师团的兵力,对八路军太行山根据地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连续扫荡,使根据地的面积和人口都急剧减少;现在日军开始在根据地外围建立隔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