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虎贲和羽林的三万将士及参与过守城战的万余边军默然矗立,将偌大的中心广场站满,刚移防到武威不久的十万边军沿周边的宽阔街道向外排开。
大汉并未往武威城大举迁移百姓,大多数奴隶又被押去修筑周边关墙,故而城中之人大多皆为屯驻的将士,仅有少量平民,他们亦是自觉的默默行出民宅,站在街道上,望着城中心那座足有城墙三倍高的通天碑。
正午时分,骄阳攀至天穹中央,高悬通天碑之上。
战鼓缓缓擂响,声若惊雷。
“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踏塞外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虎贲和羽林卫齐声高歌,这本是后世的东汉将士马踏燕然驱匈奴时的军歌,刘彻自不介意将之写出,提早百余年作为大汉军歌使用。
词句和曲调虽是简单,但气势磅礴,朗朗上口,旁的军民起先有些愣怔,待得听过两边,便能随着高歌。
雄壮的军歌在武威城的上空回荡,直冲九霄!
战鼓渐止,歌声止歇,城中军民皆是望向那碑座高坛。
通天碑前,太子刘彻携两位小皇子奉太牢三牲,置于祭案之上。
刘彻不喜那些跳大神似的礼乐古舞,此番祭礼皆是免去,连祭文都未曾准备,只是冲通天碑深深三揖,祭以三樽美酒。
“汝等为国捐躯,是为大汉忠魂,为教后人铭记,故立此碑!”
“逝者已矣,生者尤存,朝廷必将好生抚恤尔等亲眷。抚汝等父母,使其安享天年;养汝等儿女,使其茁壮成长!”
“汝等可安心归去,来世再入华夏,再为汉人!”
刘彻躬身再拜,久久不起。
将士们亦是随之行拜,武威城内静寂无声。
刘彻没说甚么慷慨激昂的话语,没有借机鼓舞军心,更没有故作哀戚的痛哭流涕,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是真正说到将士们心里,亦是拭去的英烈们最在意之事。
刘彻缓缓起身,退到一旁,以便身后的诸多将官得以亲自上前祭拜。
这一日,城中军民皆是轮番行至通天碑前,默默行拜。
太子刘彻领着两位小皇子手执战戟,立于碑前,为逝者侍立守碑,直至日薄西山,军民尽数祭拜过,方才离去。
翌日清晨,刘彻率军出城,回返长安。
若干年后,大汉史官记录此事时,多认为武帝刘彻此番前往武威立碑行祭之举实在雷声大雨点小,并无太大意义。
他们却不知,刘彻本就没想靠此事牟取甚么军心民心,他只想让自己能少些愧疚,是他将诸多尚未及冠的羽林卫和虎贲卫过早推上战场,于心不安啊!
想想后世非洲那些战乱之地的娃娃兵,刘彻虽不是甚么圣母表,但还是觉得自己先前的作法确实有些不妥。
即便可以重来,他还是会如此做,却也还是会心怀愧疚。
虽是事出无奈,但若因此而处之泰然,就实在太过冷血了!
前往武威时,刘彻等人足足花了十余日,但回程却是快了不少,七月廿二便抵挡长安城,巧好赶上末伏,休朝期的最后一日。
翌日早朝,朝臣们看到阔别多日的太子刘彻高居御座之上,皆是松了口气。
自太子六月初十离京后,到七月初二的初伏休朝,皇帝重新临朝理政,虽只有短短二十余日,却真是要了群臣的老命。
近年来,汉帝刘启已习惯睡到自然醒,且因顽疾缠身,精神大不如前,突然要在天色未亮便登殿临朝,那气性可不是一般的大。
听朝臣奏事时打盹就罢了,竟还鼾声如雷。
更过分的就是被自个的鼾声惊醒后,还瞪着那对鹰隼般的阴戾眸子吓唬人,满脸清梦被扰的不悦,这特么像话么?
皇帝你若真不想上早朝,称病休朝就是了,何必强撑着,还让大家伙陪你受罪?
朝臣们盼星星盼月亮,终是盼回了太子殿下,简直像见到了再生父母,几欲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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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太庙及冠()
九月初五秋分。
是夜,汉帝刘启依循古礼,领太子刘彻及群臣西出长安城,于城郊百三十八里而坛,服白而絻白,摚駬K,带锡监,吹埙梗纾涠鹗簦氤济窆餐涝隆�
秋祭大典持续至天色微明,汉帝刘启并未摆驾回宫,反是转往同在西郊的太庙,太子刘彻与诸多刘氏宗亲尽皆随行,包括诸多尚未及冠的皇子与刘氏小辈。
除了太子太傅卫绾和太子少傅直不疑外,其余朝臣未再跟随前往,只是默然立于萧索秋风中,望着远远离去的御驾,心中皆是感慨万分。
待太子殿下今日行过冠礼,陛下应是要着手准备禅位于太子的诸般事宜了。
按礼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然天子诸侯为早日执掌国政,多提早行礼。且因汉朝男女婚嫁较早,依礼需男子及冠和女子及笄方可成婚,故若男子未满二十欲娶正妻,则必先提前行冠礼。
譬如梁王嗣子刘买,迎娶原配陈氏时才十六岁,也提早行了冠礼。而虎贲左监李当户虽已有子李陵,但因未及冠,只能将李陵的生母抬为侍妾,并非明媒正娶,李陵的身份只是庶长子而已。
故而男子的冠礼是极为重要的,是为成人之礼。
人之所以为人者,在于知悉礼义。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
行冠服备后,方算成人,方能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
若说太子刘彻这冠礼有甚么不合礼制之处,唯有及冠的日期不甚符合惯例,未免过于仓促了。
依礼制,男子行冠礼多选在二月间,即春祭日神之后,寓意旭日东升,而非秋祭时节。
举行冠礼前的十日内,受冠者先需先卜筮吉日,十日内若无吉日,则筮选下一旬的吉日,然后才将吉日告知亲友。及冠礼前三日,又要用筮法选择主持冠礼的大宾,并选一位赞冠者协助冠礼仪式。
然而刘启和刘彻父子俩皆非迂腐守旧之人,何况先帝刘恒连最为重要的居丧制度都力图从简,不愿让臣民和子孙为其守重孝,可见刘氏的皇帝对太过繁复的古礼皆是颇为不喜的。
再遥想高祖刘邦就儒生的高冠当做夜壶的先例,老刘家对礼制的不以为然还真是一脉相承。
到得太庙,汉帝刘启领众多宗亲在帝庙祭祀过诸位先帝,便开始着手太子刘彻的冠礼。
太子少傅直不疑担任摈者,掌司礼仪摈相,引观礼的刘氏宗亲至太庙东殿宫门外,太子刘彻则由司者引往侧殿沐浴更衣。
老宗正刘通心里着实有些不舒坦,依照惯例,冠礼由主人及大宾主持,主人为受冠者之父,大宾为德高望重的宗族长辈,主人掌仪程,大宾则负责为受冠者加冠。
按说刘通才是最适合出任大宾之人,偏生汉帝刘启执意要亲手为太子加冠,主人还兼大宾,这特么不是抢老爷子的生意么?
赞者的位置又被太子太傅卫绾抢先占了,这平日与世无争之人,为了得为太子赞者,不惜死皮赖脸的摆出太子启蒙恩师的身份,险些跟老宗正刘通翻脸。
好在除却受冠者之父外,还可多增一位“主人”,辅掌仪程,负责答拜观礼宾客,老宗正才没抡起拐杖敲破这些无耻之人的脑袋。
东殿阼阶之上,冕冠衮袍的汉帝刘启长身而立,膝下皇子依年岁长幼从上之下立于侧阶,饶是年仅八岁的十四皇子刘舜都不敢似平日跳脱,乖乖垂首躬身,南向而立。
宫门处,老宗正刘通揖宾,答拜前来观礼的刘氏宗亲,再由傧者直不疑引其入宫门,行至阼阶之下站定。
待得宾客尽皆入得宫门,傧者直不疑高声通报,汉帝刘启身后的赞者卫绾则上前高宣,入殿行礼。
汉帝刘启面西作揖,拜观礼宾客,阼阶之下的宾客忙是躬身答拜。
刘启复又向赞者卫绾行揖礼,卫绾亦报揖回拜,刘启随即转身入殿,卫绾亦跟随其入得殿门。
阼阶的老宗正为揖客的主人,便是作揖引宾客升阶,主宾揖让到阶下,又揖让一次,登阶。主人刘通由阼阶,先登阶,在阼阶上偏东的地方站立,面向西。
赞者卫绾入得殿内,以铜盆中的朝露盥洗、拭手,立于殿内,面向西。
摈者直不疑则在东序布筵席,稍偏北,面向西,并将沐浴完毕,身着童子衣裳的太子刘彻引出侧殿,前来受冠。
刘彻入殿时,主宾早已尽数就位站定,汉帝刘启长身立于殿内御阶之上,向刘彻行揖礼,刘彻忙是答拜,心道汉朝往前的君王果不似后世朝代般唯我独尊,常常依循礼仪向朝臣乃至后辈作揖行礼。
刘彻缓步上前,跪在御阶下的席垫上,向刘启俯身行拜。
卫绾此时已取栉掠,置于席左,并手捧木盘,奉以缁布纶巾和进贤冠,以为一加。
汉帝刘启下御阶,接过缁布纶巾,执之于手,面色庄重的行至刘彻跟前。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刘启朗声祝颂,为刘彻以纶巾绾发,复又取过进贤冠为他带上。
一加礼成,刘启重新迈步升阶,在御阶上向刘彻作揖行礼。
刘彻答拜,起身随傧者直不疑重返侧殿,脱去童子衣裳,换上深衣,加大带,纳履,正容,复又回返东殿,跪于御阶之下。
卫绾再以木盘奉上以玄色丝帛制成的爵弁,以为二加。
汉帝刘启再下御阶,为刘彻取下进贤冠,交由卫绾,将爵弁执在手中。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顺尔德,眉寿永年,享受胡福。”
祝颂后为刘彻加上爵弁,二加礼成,便再度登阶,揖刘彻。
刘彻答拜,再往侧殿,脱去深衣,换上皂衫革带,系鞋,复入东殿,跪与御阶之下。
卫绾又以木盘奉上武弁,武弁乃是用很细的纱制作的笼冠,冠两侧系缨,笼冠里面是平巾帻,为武将所戴。大汉铁血尚武,刘彻身为储君,又即将登基即位,故以武弁为三加。
“秣兵历马,兴师罚罪,驱除胡虏,威加海内,强军奋武,永镇汉疆。”
刘启下御阶,为刘彻取下爵弁,交由卫绾,再取过武弁,为刘彻加之。
三加礼毕,刘彻未及起身,卫绾又是奉上通天冠,此冠是级位仅仅次于冕冠的冠帽,其形如山,正面直竖,以铁为冠梁,乃是皇帝常服之冠。
非但刘彻有些愣怔,便连观礼的宾客都不禁轻呼出身。
皇帝要给太子殿下行天子的四加冠礼,还是皇帝才能戴的通天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汉帝刘启毫不在意旁人的心思,为刘彻取下武弁,交由卫绾,再取过通天冠,为刘彻加之。
四加礼毕,卫绾撤去席垫旁的栉掠,躬身退到刘启身后。
刘彻则答拜过皇帝老爹,则再回侧殿,换上太子的朝服革带,纳靴执笏,方才重回东殿。
摈者直不疑已命宫人于东殿西侧设下醮席,面向南。
赞者卫绾酌酒进奉汉帝刘启,刘启取过酒盏,下得御阶,行至刘彻席前,向北念诵祝祝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刘彻避席行拜,直身接过酒盏,跪祭酒,起身行至席末,再跪,将酒水饮尽,便将盏递给赞者卫绾,面向南,再拜。
直身后,刘彻拜赞者卫绾,卫绾答拜。
随后,汉帝刘启为刘彻冠字。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字曰‘通’,冀你日后心念通达政通人和。”
刘彻自是会意,忙是道:“儿臣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使我大汉社稷永昌!”
“大善!”
汉帝刘启抚掌大笑,满脸吾家麟儿已长成的欣慰。
刘氏宗亲们纷纷上前,向刘彻躬身道贺,态度分外谦恭,他们皆是清楚,陛下即将禅位,眼前这位刚行过冠礼的储君不日便要君临大汉。
行过祭酒醮礼,汉帝刘启及老宗正刘通领刘彻入太庙内的刘氏宗祠,祭奠除诸位先帝之外的刘氏先祖。
宗祠比帝庙的祖宗牌位多得多,刘彻压根就认不出几个刘氏祖先,高祖刘邦出身市井,这些先祖牌位上的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刘彻是不信刘家祖辈出过甚么公甚么候的。
汉帝刘启立于香桌之前,告辞曰:“后辈刘启,有子刘彻,今日冠毕,敢见诸位先祖。”
语罢,刘启领刘通和刘彻俯身叩拜先祖,方才出得祠堂。
是夜,汉帝刘启于未央正殿设下盛宴,以酒馔礼宾及赞者傧者,并赐下诸多钱帛作为酬谢。
刘启历来崇尚节俭,但此番赏赐却毫不吝啬,大笔的撒钱,尤是老宗正刘通,赞者卫绾和傧者直不疑,皆重赏千金,可见其心情是何等畅快。
翌日早朝,朝臣们正欲打探太子殿下加冕的盛况,却突是被掌印太监孙全宣读的一道圣旨彻底惊到了。
太寿宫已然落成,皇帝下旨,着少府和长秋属官协辅未央宫内的嫔妃及诸多内宰,于本月择取吉日,迁宫!
十月前,必须处置妥当!
“十月初一,祭祖节,皇帝要禅位!”
朝臣们知道这日迟早会来,却没料到回来的如此之快,自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难以言喻。
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基为帝()
十月初一,祭祖之日。
汉帝刘启率刘氏宗亲至太庙祭祀先祖,十月朝是本是族祭,加之皇帝将禅位太子的消息早已传遍大汉,故而各地的刘氏王侯尽皆回京祭祀,老得走不动的让子孙抬着也非要回返长安。
皇子乃至刘氏诸侯嗣子无论长幼,皆也参与祭祀,场面颇为浩大。
时辰有限,主持祭礼的老宗正刘通特意嘱咐太常卿刘歂诸事从简,古舞乐曲稍稍意思意思即可。
刘歂也知事关重大,自是依言照办,乐舞献祭不到半个时辰便是结束。
汉帝刘启向先祖供奉祭品,焚化寒衣,便即摆驾长安南郊的太社与太稷所在,所有刘氏王侯及有朝官身份的宗亲尽皆伴驾随行。
太社与太稷两座祭坛在长安城正南的安门外,太社在东,太稷在西,两座主祭台相距五丈,坛高五丈,长宽亦为五丈。
两坛皆为北向,门朝长安城内的皇宫所在,乃是天子为群姓祈福、报功而设立的祭祀祀社、稷神只的祭坛。
社坛祭奠土地神,中间实以常土,上以黄土覆之,四面坛体分以四色泥饰之,东青、南红、西白、北黑,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亦象征东、南、西、北、中五方。五色土由大汉各地进贡而来,寓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稷坛祭奠五谷神,形制同如社坛,惟土不用五色,其上四周纯用一色黄土,寓意大地生长五谷,养育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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