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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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 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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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各营一旦虎斗龙争,他未必能得好处,为何处心积虑,苦待此时?难道他营中真有盖世的英雄,能稳操胜券?”言念及此,回身望了望周四,不觉担起心来。

众人吵吵嚷嚷,都要回营选士一搏。张献忠好事难成,目视左、革二人,大有求肯之意,只盼二人仍念前言,不倡不和。左、革二人各怀私心,也欲一争短长,冲献忠尴尬而笑,心下却私念蓬勃,涌动如兽。张献忠眼见一场美梦如水东流,又羞又怒,站起身来,高声道:“众位既喜肉搏,亦无不可。张某手下有些死士,正欲吸血啖肉!”这一句语带恫吓,众人却并不惊恐,均知上阵冲杀,虽不及献营将士勇猛,但若单打独斗,闯、献、罗、回四营谁也未必能独占鳌头。罗汝才见献忠已允,说道:“众位执意如此,罗某也无议异,只盼众位顾念手足之谊,不要妄造杀戮。”众人乱叫道:“兄弟们都操这杀人的营生,手底下哪有分寸?结盟立主这等大事,若不死些硬朗的兄弟,也不热闹!”一时间面恶眼凶,狂性出笼,互生敌意。高迎祥暗暗叹息,知此番众欲难填,必多杀戮,不觉眼望自成,露出愤痛之意。

众人正喧嚷时,忽见老回回走了进来,一入大厅,便满脸堆笑,冲众人拱手不迭。众人点指笑骂,责他迟迟不到。老回回含笑回骂,也不解释。众人七嘴八舌,将议定之事告诉了他。老回回咧嘴笑道:“兄弟们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只要大伙热热闹闹,便是好事。”他人本随和,性又恬退无争,故其营威势虽强,各营头领却都与他交好,并无畏惧。李自成含笑不语,心道:“他姗姗来迟,大是滑头。这一回立台夺位,不知将有何举动?”他对老回回向有好感,这时却疑其不轨,欲有所为。

老回回与众人笑骂一阵,回身笑望周四道:“周兄弟,你怎么也在这儿?”周四一怔,不明其意。老回回叹了口气,又跺了跺脚,说道:“咱本来也想与兄弟们争这盟主之位,谁想周兄弟来了。唉!既有周兄弟在此,谁上台都是挨揍,比起来也没多大乐子。咱这便回营告诉兄弟们,该喝酒的喝酒,该睡娘们的睡娘们,就是别上台去自找没趣。”伸手在周四肩头拍了几下,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听了,齐向周四望来,气氛骤然凝固。周四冷冷一笑,负手望向厅外。李自成暗暗高兴:“老回回知四弟神勇,已有退意,实乃去一强敌。此人对闯营常怀善意,大是可交,日后若逢危难,确可相托。”当下朗声道:“此间大事已定,现可命人于城外开阔之地搭筑高台,便在今夜比武争荣。众位各自回营,精选威武之士。我料荥阳今宵,必要大放异彩。”说罢冲四下微一拱手,走到迎祥面前,又低语几句,随与周四伴在迎祥左右,大步出厅……

几人出得城来,高迎祥面沉似水,始终不乐。李自成知闯王忧心所在,打马上前道:“献忠欲行诡计,自成迫于无奈,方出此下策。张、罗等人素与我营不睦,狡计得逞,我营实有不虞之祸。”高迎祥眼望城外连营数里,人如蚁聚,叹息道:“如此一来,各营争强之心俱起,凶徒再无顾忌,必造无数血腥仇杀。一夜之间恩义丧尽,从此再难和睦了。”李自成低下头去,不再吭声。周四道:“我观众人尽是恃勇之辈,非仁义所能感收,不挫其锋芒,必不肯轻易屈服。此正是我闯营扬威之时,闯王无须忧虑。”他初到闯营,寸功未立,暗暗拿定主意,欲借此良机,为闯营争得尊位,既遂自成心愿,又报迎祥深恩。

高迎祥瞥了周四一眼,说道:“我早听自成说四弟神勇,只是各营龙蛇混杂,悍徒无数。四弟欲显身手,必逢波折,凡事多加小心。”说话间目光切切,隐含忧虑。周四笑道:“各营若无龙虎,斗也无趣。小弟上台争胜,窃怀私心,实欲折辱献贼,洗雪旧怨。”高迎祥皱眉道:“献忠残暴,素无道义。四弟切莫惹恼了他,招致祸患。”周四不语,咬牙冷笑。高迎祥对周、李二人均生恶感,但知二人对闯营确是赤胆忠心,一时褒贬难定,唯有摇头嗟叹。

几人回了大营,众头目上前询问。李自成说明原委。众人喜忧不定,均知此事并无十分把握,说不得盟主之位就此落入无名散营,当下议论纷纷,也无头绪。李自成命人在自己寝帐内摆下酒筵,与周四对酌谈笑,席间只说些闲话,于比武之事只字不提。

周四饭饱酒足,便在榻上蒙头大睡。帐外却人喊马嘶,满营腾跃,人人都盼夜间观斗,大饱眼福……

是夜,天空忽降大雪,星月不见。迎祥命人占卜,大凶,谓血光将现,须避。迎祥忧思更甚,又不愿与众龟缩,为人所笑。忽有人来报:“城东平野上已搭起高台,一干散营先往聚集。横天王、混士万等营也率众东往。”众将闻讯,齐催闯王整队出营。高迎祥料不可挽,传令下去,营中除留两万弟兄守营,其余六万健卒整装列队,依次出营。一干老弱之众吵闹着要一同前往,迎祥疾言厉色令止。

人马出得营来,刚绕城打个转折,忽见东西南三面人如潮涌,数十股人马都举着松明火把,远望游动回转,夭矫不定,恍如数十条火龙戏于平野。方圆数里之内,恰似朗月在天,照如白昼。

周四见四下里龙蛇飞走,人马无数,精神大振,打马赶上自成,说道:“大哥处身于此,有何感触?”李自成举目四望,只见万马千兵,龙腾虎跃,慨然道:“天下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明主,此正用命之时!”回望周四,又道:“各营多有悍徒,固性难伏。四弟欲扬名立威,切不可心怀悯恻,为人所乘。”周四微微点头。

闯营人马向东行来,途中与顺天王、射塌天两营相遇。三营人马你呼我喊,互相贬斥,一路骂声不断,厥词如海。高迎祥喝令喽罗住口,亦无济于事。十数万人边嚷边走,须臾,来到高台之下。

此时高台周围已聚了七家四十余营人马,各占一隅,吵闹不止。众人披挂整齐,神情亢奋,数万支火把高举过头,火苗摇窜不定,大有燎原之势。高台左近通明透亮,热浪扑面。隆冬季节,地上积雪却渐渐融化。

周四于喧嚣声中望去,只见迎面这座高台,以粗木搭就,高达三丈有余,台面极为宽敞;上百支火把插于台角高桩之上,如群星嵌在半空,将台上照得通亮,心道:“这台修得甚高,观者只能仰视。我若在众人仰望之下力挫群小,必能威服万千之众,使各营尽知我名。”言念及此,气壮心雄,仰头上望,暗祈苍天佑助。李自成知其心意,侧目微笑,旋即打马来在迎祥身旁,肃然而立。数十万人在台下等了一会儿,又有几营人马相继赶到,一时拥拥挤挤,渐无立足之地。众人无奈,只得向后退了数丈,这才得隙容身,但彼此抵肩接踵,仍是拥挤不堪。

只听台东面一群人叫喊道:“大伙既然巴巴地聚在一块,还他娘的等什么?快上台比过,兄弟们好看个热闹!”喊声刚罢,西面一伙人高声骂道:“都说横天王手下尽是些挨打的脑袋,看来果然不假。一群孙子要是忍不住,便先到台上等着,爷爷这就上去收拾你们!”横天王手下将士勃然大怒,齐声回骂道:“听说九条龙在湘西被左良玉打得哭爹喊娘,他手下一帮混蛋个个向天长嚎,瘫软如泥。老子们现在一听到九条龙三个大字,就他娘的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边憋憋屈屈,只想这号混蛋,也敢起个响当当的匪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若改叫九条虫,那也罢了,要是还敢叫九条龙,弟兄们今夜定要把他打成小虫!”两边喽罗愈骂愈凶,均不肯示弱。别营人马唯恐不乱,也在旁煽风点火,哄笑怂恿。

吵嚷声中,忽见横天王队中冲出一条大汉,快步抢上高台,怒视九条龙一营人众,大喝道:“兔崽子们休在下面卖口,真有本事,便上来与爷爷见个真章!”这大汉说话瓮声瓮气,身材却比常人足足高了两头。朔朔寒风中,竟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薄裤,一身犍子肉疙疙瘩瘩,极是结实。猛一望去,真好似怒目的金刚,发威的凶神。众人哄然叫好,齐齐望向九条龙所部,狂呼道:“别他奶奶的装熊,快上去与人家比过!”

喊不几声,只见九条龙队中奔出一人,几个起落,便跃上台来,冲大汉斥道:“驴日的东西,这么急着讨打!”那大汉见来人身材瘦小,只及自己腰腹,笑道:“你奶奶,什么卵货色,日出你这种没精气的东西?爷爷用一只手也能撕了你!”大步上前,伸手向那瘦小汉子抓去。他人虽粗鲁,出手却颇为迅疾,一下便抓住那瘦小汉子衣襟,正要将其随手掷下高台,那瘦小汉子突然向后仰倒,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已然挣脱那大汉手掌,咕噜一滚,滚到大汉胯下,抬腿向他下阴点来。

那大汉一惊,向旁疾闪,大脚抬起,奔那瘦小汉子胸口踏落。那瘦小汉子极是灵活,身子在台面上轻轻一弹,已滚在那大汉背后,双足穿花般一绞,分别踢在那大汉“膝关”、“风市”两穴上。那大汉腿上穴道被制,“扑通”跪倒,拧回身向那瘦小汉子脖颈抓来。他身躯高大,俯仰俱难,对方在地上翻滚飘腾,正是攻其弱弊。这一跪下身来,反倒去了劣势,两只大手拍抓点按,登时弄得那瘦小汉子手忙脚乱,身不敢停。

九条龙一营兄弟见那瘦小汉子胜对方不得,呼喊道:“兀那大汉,你跪在地上与人比试,赢了也是孙子!你要有种,便站起身来,爷爷们用不着你行此大礼!”南面射塌天手下喽罗哄笑道:“兄弟们不知,横天王营中人物,都是虚怀若谷、谦虚谨慎的好汉。每见官军,便跪地求饶,认罪乞降。今日这么多朋友在此,兔崽子们怎敢托大,这不又用上看家的本领了么!”各营人马哄堂大笑。

北面一伙人叫道:“这话说得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无论赢了输了,都得说咱横天王手下兄弟懂得礼数。一会儿老子上台,让着这群孙子便是!”众人听了,又大笑不止。

众人在台下说笑,台上二人却斗得凶险异常。那大汉掌上功夫虽然了得,怎奈身不能动,每每就要得手,终又被对方挣脱出去。那瘦小汉子显是对大汉掌力颇为忌惮,初时尚在大汉身前身后翻滚,渐渐愈滚愈远,只在那大汉一丈之外腾挪。那大汉随意拍出一掌,都吓得他连忙纵起,好似田里的青蛙,一蹦一蹦,样了十分滑稽。

那大汉甚是得意,呵呵笑道:“你小子不敢靠前,老子便抓你过来。”右掌挥起,砰地击在台面,一股沉实的掌力顺着板传去,震得那瘦小汉子尖叫一声,猛然窜起。

那大汉见状,从腰间解下腰带,向对方腿上抛去。那瘦小汉子闪躲不及,双足便被缠住。那大汉用力一扯,将他拽到身前,正欲挥掌击落,突然眼前寒光一闪,随觉右肩一凉,一条膀子竟离身飞出。这大汉虽然结实,也受不了断臂之痛,惨呼一声,险些晕倒。

那瘦小汉子飞起一脚,将他腾空踢起,不待落地,又将其偌大的身躯单臂托住,尖叫道:“这等熊货,也敢跟老子放对?横天王手下,到底有没有会耍胳膊弄腿的爷们!”手臂一震,将那大汉掷下高台。那大汉仰面摔在雪中,双目翻白,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众人见了,彩声如雷。西边十余股散营向无约束,早备下数十面大鼓,这时一齐擂动,直震得大地微颤,战马齐鸣。

忽见横天王马后转出一人,缓步走上高台,打量那瘦小汉子道:“你这地趟功夫是淮南陈家传授的?”那瘦小汉子见来人身材不高,眇了一目,无精打采,一副病恹之态,冷笑道:“是陈家的又怎样?”那眇目男子木然道:“若是陈家的功夫,以后你也不用使了。”那瘦小汉子听他口气狂妄,怒道:“不使倒也可以,不过得先宰了不讲人话的叫驴再说!”那眇目男子并不生气,又道:“淮南陈家以双刀之技冠绝武林,朋友为何只用单刀?”那瘦小汉子哼了一声,左臂一展,一口软刀忽从袖中弹出,跃入手中。那眇目男子点头道:“你练的是软刀之法,倒也不易。今日我破例也用双刀,与你斗上一斗。”转身冲台下喊道:“给咱弄两把刀来!”台下有人答应一声,扔上两口刀来,一长一短,一轻一重,并非一对,那眇目男子操刀在手,掂了两下,也不介意。

那瘦小汉子初时不知此人来头,心下尚有疑惧,但见他竟取了差样的两把刀,分明是用刀的外行,顿时放下心来,说道:“爷爷与人比武,决不占人便宜。你去另换一对刀吧。”那眇目男子笑道:“我当初怎么学的,今日便怎么练,倒不在乎家伙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也能宰人,你信不信?”那瘦小汉子怒道:“什么东西!出口不逊!”双刀一分,随手亮式,刀随身走,身随刀动,双刀齐向眇目男子砍来。那眇目男子身形一转,已然闪开,冷笑道:“你不过学了点皮毛,也敢横行霸道,藐视天下人?”那瘦小汉子怒极,双刀盘旋舞动,倏然肩头着地,往下滚倒,腕、胯、肘、膝、肩五处着地用力,身躯随刀锋旋转起来,在地上卷起一片青光。

那眇目男子长笑一声,也向台面滚倒,身挪刀飞,差样的双刀施出地趟刀法,与那瘦小汉子斗在一处。此时大雪未停,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经二人一滚一翻,顿时雪片飞卷,滚得二人如雪人一般。

众人在台下观望,只见两人雪团翻腾,四把钢刀舞动,哪还辨得清二人面目?站在近处的攥拳搓手,不住地叫嚷;后面的人看不真切,纷纷立在马上,伸脖瞪眼,目不转睛。

周四杂于其间,注目观瞧,以他此时眼光,竟也看不出二人功夫的高低,心下亦奇:“这地趟功夫我初次见到,一时难解奥妙所在,但想来这门功夫既在地上施展,必然极重身法。一会儿二人身形展开,或能辨出高下。”

果不出他所料,台上二人数招一过,身法渐渐展开,这个滚过来,那个翻过去,优劣虽不易辨,迟速却显露出来。那瘦小汉子初时转得迅快,浑身好似充气的皮球,盘旋腾折,气力弥漫,那眇目男子显见不如。过不多时,渐渐辨出深浅。那眇目男子初似缓慢,却是一招快似一招,不拘腕、胯、肘、膝、肩何处,只一沾地,立时腾起,直似身不沾地一般,轻灵飘忽,毫不吃力。当得起轻如叶卷,迅似风飘。那瘦小汉子虽也灵巧异常,但翻来滚去,上下盘总有半边身子着地,身形尽自快捷,却半身离地不得。

众人眼见台上雪浪腾腾,刀光闪闪,只当二人棋逢对手,斗得难解难分。刘宗敏看得高兴,拍手叫道:“这两个东西斗得好凶,也不知谁能取胜?”周四笑道:“那瘦小汉子少说也被砍了二十几刀,还能苦撑,倒也硬朗。”众头目闻言,均露疑色。

白旺与两名头目齐声道:“周兄弟这么说,可是把兄弟们都当成瞎子?”刘宗敏也道:“好兄弟,逗哥哥开心么?”话音未落,忽见那眇目男子从台上跳起,大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便死了吧!”大笑声中,只见那瘦小汉子缓缓站起,双刀在空中乱舞两下,突然大叫一声,身上窜出数十股血线,如烟似雾,溅了一地。

众人齐声惊呼,不明所以,眼见那瘦小汉子跪在台上,神情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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