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竟然接通了。
要说些什么呢?
“是阿祥啊,稿子我已经收到了,没有大问题。这么晚打来,出什么事了吗?”是编辑小陈一贯沉稳的声音。
怎么回事?张胜祥当场愣住。
“怎么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的小陈疑惑地问。
“没事,呵呵,我就想问问,稿子没事那就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再见。”张胜祥干笑两声,敷衍了一下迅速挂了电话。
张胜祥是不折不扣的社交恐惧症患者,所以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与责编的联系也多半在网上完成。说起来,上次小陈打电话过来临时征稿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张胜祥不能相信这电话为什么会打到小陈哪里。
他翻了翻通话记录——今天一整天,不,连着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一个来电。
是幻觉吗?
那那份传真怎么解释?
张胜祥跌跌撞撞地奔向书房,用力捏着那两张薄薄的A4纸,指关节几乎发白,查看了传真机,果然——
没有任何记录。
脚一软,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张胜祥告诉自己绝对不要胡思乱想,可脑袋里已经开始自己运作起来。
三天女儿被绑架了——今天傍晚接到歹徒的电话——要求是修改他最新连载的小说——歹徒把小说传真给了他——电话里没有来电记录——传真机里也没有传入数据——所以?
张胜祥是一个恐怖小说家,但他并不相信所谓的灵异,他的叙事一向冷静犀利,一针见血。他是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也许这也是他迅速走红的原因。
他怕的东西都很实在,他怕高怕软体动物怕女儿受到伤害。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经历这种情况。
想到一切线索指向的那个未知的“所以?”,一股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滑过他的下颌,沿着脖颈,一路滑进他的心里。
半晌,他才稍微地清醒一点。
如果不是人,会是什么?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也许是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他宅在家太久,跟不上发展的潮流也说得过去是吧,况且对方可是绑匪啊,反侦察这方面工作肯定做得足……
不住地在心里设想,他面如死灰的脸才微微缓和下来。
话说回来,叶城,不就是他们这座城市吗?在文中用这种设定反而总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还是那个诡异电话一开始的心跳声。
那种比一般心跳声弱,却绵长有序的声音,他非常地熟悉,要不然也不会拿来当新书题目。
不错,胎音。
正是他在书柜暗格里藏着的那三个磁盘里的内容,属于还在母体内翻滚游动的胎儿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总会让他想起失去的三个孩子。
而现在,连他的婷婷也不知身在何处,绝望是空气,紧紧地包裹著他,让他呼吸困难,胸口发堵。
他望着窗外,似乎有人正冷笑着,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心里有鬼的人,总是害怕黑暗,也害怕阳光。
这一刻他才明白,即使时间过去那么久,他也依然忘不了那些孩子,以及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那微弱的声音。
时间记得所有事。
他开始相信善恶有报,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不过是,时候未到。
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女儿而已。
但现在,他的女儿不见了,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了,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不愿一个人面对安静的房间,张胜祥打开了电视,调到了叶城的地方台,晚间新闻已经开始了。
“最近发生的多起儿童走失案引起了广大市民的恐慌。警方提示,请尽量不要带着孩子接近火车站汽车站等人流密集流动量大的地方,警方发言人表示一定会高度重视此案,竭尽全力……”
在听了一段赞美祖国赞美党的成就中,快到节目结束的时候,那个女播音员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念出了上面那段话。
张胜祥有点恍惚,原来不只我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受害人多并没有给他提供哪怕一点点线索,却让他心安不少。
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和自己遭受同样痛苦的人,仿佛痛苦本身是很平常的事,痛苦也就能变得容易忍受一点。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婷婷的不幸只是一个巧合,众多案件之一,不是自己的问题,也不是自己猜想的复仇。张胜祥在心里默默地提醒自己。
关上像个中年妇女一样还在絮絮叨叨的电视,他迈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厨房,快速地泡了一桶面,决定吃完就马上去睡觉。
明天也要继续寻找女儿才行!
张胜祥躺在床上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关掉电视,错过了电视台紧急发布的,一个决定他未来的新闻。
06罪恶的迷雾
望着张婷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知为何,房云总有种奇怪的恐惧。
想什么呢?房云对自己说,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
房云掏出烟,拿着打火机的手却有些抖,一下,没有燃,手滑了。泄愤似的狠狠地按了两下,火苗才颤巍巍的升起。猛吸一口烟,房云眯起了眼睛。
这个孩子,要赶紧出手才行,他一直以来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别扭于一个没有攻击力的小孩子竟能让自己产生这种想法,房云有些不自然。确认了一下窗户铁条的牢固,房云打算赶紧离开。
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样,房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在离开时不再看一眼那个小女孩。
刚一回头,就看见那小姑娘正在冲自己笑。
那种笑,就是小孩子很平常的可以形容为天真无邪的笑容,只是她的眼睛仿佛会变大一样,整张脸因为那比例失衡的大眼睛太过黑白分明,显得脸上的其他部位都被比下去了。
那双眼睛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反而显得整张脸不清不楚,感觉灰蒙蒙的,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象。
受不了那种似笑非笑,房云火了,快步走上前,越过两个熟睡的小男孩,抓住张婷婷的肩膀,一把把她提了起来。
没等张婷婷着地,另一只手便狠狠的一巴掌朝她小小的脸上扇过去。
张婷婷连带着身子都晃了一个弧度。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打上去的那一巴掌,要怎么形容?
是热的。
那种刺痛的热。
说热似乎是一种误导,但当手接触到她细嫩的皮肤时,房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热。
这种热,类似于手最敏感的指尖猛然之间接触到一个冰凉至极的东西,在冷得麻木后,血液回流带来的知觉上的刺痛产生的那种热。
冷到极致后的热。
一瞬间,房云想逃。
回过神来,看着张婷婷瘦小的身体,仿佛刚才那一霎弥天的恐惧感只是错觉。
不想在这里,莫名烦躁的房云快速转身离开。
“你身上有雾哦!”
与关门声一同传到房云耳朵里的,就是稚嫩语调说出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房云夹在指间的烟,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余烬静静地坠落。
如同很多事一般,不会提醒你,它已经在改变。
房云依然是猛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朝外间走去。
陈虎和赵小勇还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片,一脸饥渴的样子。
见他出来,陈虎按了暂停,A…V女…优激烈的叫…床声戛然而止,安静下来的房间,流动的欲…望却没有停止。
关于性的,关于钱的,关于恶。
“房哥,怎么样,货色不错吧,都健康着呢,一定有个好价钱。怎么样,有什么计划?”
陈虎靠近房云,用一种期待又猥…琐的表情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被电视屏幕的影像映衬,折射出一种亮晶晶的下…流。
“我问你,那个粉红衣服的小女孩是在哪弄来的?”其实房云现在什么计划也没有,他整个人处在一种意识不清的状态。
你身上有雾。
想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粉红衣服?”不知道房云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陈虎一愣,也不多问——反正房云聪明,做事一向能干,便在那使劲回忆。
“好像是游乐园。”在一旁嗑瓜子的赵小勇插了一句。
“对,就是游乐园,我肯定。”听赵小勇这么一说,陈虎也慢慢回想起来了。
陈虎一向是不用脑子的那种人,能被他记住,是因为特别。
“说起来,那个丫头很奇怪啊,那天我和小勇准备去游乐园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孩,人太多了不好下手,我们正准备回呢,就看见这丫头呆在厕所门口,看见我们,说了句什么话,就主动跟我们走了。算是顺手捡的。”
房云听了,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刷的一下站起来。停顿了几秒,又缓缓坐下。
陈虎一向大大咧咧,坏得坦坦荡荡,说起来也只觉得奇怪,毫无一点做坏事的自觉。
谁知房云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怎么了?有问题?莫非是哪个大官家的二代?”陈虎也被房云弄得紧张起来。
“没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就算是省长的女儿,我还能给他送回去不成?”房云试图用平常轻松的语气说道。
“对了,她当时说了什么啊?”房云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
“说什么……哎,小勇,她说什么来着。”陈虎挠挠头,这个真没印象。
赵小勇在也在一旁回想,连瓜子都忘了磕,“好像是说什么我们身上有雾……大夏天的中午,有个屁雾啊,当时我还以为是个傻子呢!那小姑娘长得……咦?明明刚刚才看过,居然想不起来了,好像眼睛挺大的……”
赵小勇还在噼里啪啦地说,房云却一下子觉得周围都静下来了。
仿佛那个糯米一样软软的童声又在说,你身上有雾哦!
果然,又是这句吗?
房云想吸一口烟,却发现烟已经快燃尽了。
“我知道了,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我回去查查资料,过两天再说出手的事情。”
房云站起身来,准备回去——他不想呆在这个带给他诡异感觉的地方。
陈虎和赵小勇没想到大半夜的他竟然要回去,以前这种情况不是都留下来住的吗?
见他一脸非回不可的表情,两人也就随他去了,今天这里又没有女人,也难怪他不想呆。
话说距离上次大家一起玩已经快一个月了,不如今天去碰碰运气?
算了,都走了谁来看着这十三个孩子啊!这可都是钱啊!
想到这,陈虎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得,你就回去享艳…福吧,兄弟们在这里带孩子。”
笑着随便说闹两句,房云便迫不及待地开车上路。
开车走在车辆稀少的路上,房云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随意看了一下表,凌晨两点半。
不想让车里显得太安静,房云顺手开了车载电台。
这个时候能收到的台已经很少,想找个没在播广告的更是少,也不知是怎么调频的,竟让他好运地碰上一个。
“夜话叶城第104期,给各位听众朋友带来的是籍贯叶城,最近风头正盛的新锐作家张胜祥的新作《胎音》第二章,欢迎收听,不要离开,一分钟广告后,精彩马上呈现……”
欢快的音乐和说话快速的电台主持人让房云选择等待。
不过后来他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分钟很快过去。
突然一阵沉稳沙哑的声音响起:“从那天起,颜银一直都睡在书房……”
虽然是从第二章开始,房云也很快就明白了,不就是个负心汉的老套故事嘛!
房云觉得不用想都知道结局:反正不是那叫什么周遥的弄死主角颜银,就是主角找人收了那鬼。
房云无所谓地笑了笑,大晚上的,聊胜于无嘛!
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
“颜银就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孩子。他趴在一辆稳稳驶来的车上,看见他,对他微微一笑,似乎还是当时在彩超里看到的,五官不清的模糊模样。下意识的,颜银躲进玉米地,不想再与他对视……”
听到这,莫名一阵寒意。
房云想到了来时在玉米地里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样想着的同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房云紧张得连脚趾都忍不住蜷起来。
房云一把关掉电台,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却比之前的安静更让人难以忍受。
空气中,仿佛一直有个声音在回荡:爸爸,爸爸,救我,救我!
树梢头,月色正清明。
07胎儿的保护伞
尹清婉轻轻点击查询,看着屏幕一闪,便出现了搜索的排名。
尹清婉想了又想,手指按到退格键,一字一顿,重新在搜索栏里输入:
叶城医院的分布情况。
尹清婉仔细查看了地图,手中的笔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轻轻地打了一个勾。
不知是不是夜晚对着电脑屏幕太久,尹清婉看着看着,眼睛一酸,突然想要放声大哭。
第二天,当尹清婉准备好出门的时候,颜银早已经出门上班了。
尹清婉一向绾得精致的长发披散开来,柔柔的贴着背,大大的琥珀浅褐太阳镜几乎占了半张脸,映着苍白的唇色,说不出的憔悴。
六月的阳光好晒人。
尹清婉站在那家只有一幢三层楼的女子医院门口,觉得自己差点眩晕过去。她定了定神,咬牙走了进去。
引导台穿着粉色套装配着红色绶带的护士马上迎了上来。
“小姐早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语气恭敬而僵硬。
“我来检查一下……月经失调。”不知为何,尹清婉觉得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有一种隐秘的羞耻感。
仿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是来做什么的,而没人在乎你的理由——反正都是做人流,对象是太太或妓…女有什么区别?
尹清婉极不自在,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一般,你看,她一个人来……
尹清婉坐在问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旁边是一对情侣,看上去都很年轻,女孩子在低声啜泣,肚子已经可以看出微凸,却被宽松的T恤遮着。男孩子面有不耐,却还是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还是学生吧?
手里捏着花了三块钱挂号费换来的病历单,上面姓名那栏,娟秀的笔迹端端正正的写着:颜尹。
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不报销医保——的确是“毁尸灭迹”的好手段。
以我之名,冠你之姓,尹清婉一直觉得冠夫姓是件浪漫的事,同样的,她也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像他又长得像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她却在这里,等待着亲自杀死她的孩子。
她有点恍惚,三个月大的孩子,加上她一贯瘦小的身材,穿着长裙,竟不能一眼看出。要用手摸微微凸起的小腹,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到您了,眼影小姐。”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的女护士在旁边轻轻出声提醒。
尹清婉拿上包,木然地走了进去。
看上去快四十岁的女医生,拿着她的病历单,目光敏锐得仿佛可以把人一眼看出。“例假多久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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