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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学的校史上,最辉煌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营救名儒鲍宣一事。
汉哀帝时,官居司隶的名儒鲍宣被捕入狱,罪名为“大不道”,按照律法,必死无疑。太学生王咸在太学门口迎风举幡,大呼:“欲救鲍司隶者,会此幡下。”一时间,汇集太学生一千多人。上朝之日,这千余名太学生在路上堵住丞相孔光,不许其车驾前行,为鲍宣诉冤,又直奔未央宫前,上书汉哀帝,为鲍宣请命。此事一出,天下震动。最终,汉哀帝法外施恩,令鲍宣减罪不死。
自王莽当政,太学规模急剧扩大。学生多了,建筑多了,但太学以往的精神却丢了。这种精神的沦丧,肇始于一个名叫哀章的家伙。
哀章,广汉梓潼人,太学的杰出校友。但一开始的时候,哀章在太学里却并不招人待见。此人品行低劣,又酷爱吹牛皮(素无行,好为大言),早已被老师和同学们判了死刑,认为他绝不会有任何出息。
然而,哀章只干了一件事,便彻底地发了迹。
当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王莽想自己当皇帝,而王莽也有这个实力自己当皇帝。无奈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王莽只能成天憋着,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哀章急王莽之所急,替王莽解决了借口问题。
哀章作了一个铜匮,又分别作了一图一书,图名为“天帝行玺金匮图’,书名为“赤帝行玺刘邦传予黄帝金策书”,置入铜匮之中。图和书的内容,顾名思义可知,乃是以汉朝开国皇帝刘邦的名义,遵从上帝的意志,将皇位传予王莽。哀章制作停当,蓄意挑了某日黄昏,能见度低,着一袭黄衣,披头散发,持匮来到汉高祖刘邦庙,交付守庙的仆射,神神道道说了一句,“报于王莽知。”不待仆射反应过来,便飘然远去。
仆射恍惚之中,以为遇见了神怪奇异,不敢怠慢,连夜上奏王莽。
王莽得报大喜,拍案叫绝。他也一直在苦苦寻找称帝的借口,怎么就没想到拿刘邦来做文章呢?如果连刘邦都同意将江山相让,那天下百姓还能有什么闲话好讲?绝了,这主意绝了。
次日一大清早,王莽便率领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开赴汉高祖刘邦庙,拜受金匮图书。拜受完毕,一回宫,立马下诏称帝。
难道哀章就这么做了活雷锋?差矣,哀章早有后着。
哀章不仅替刘邦拿了让位的主意,也替王莽拿了封官的主意。他在伪造的图书上,开了一份名单给王莽,谁谁该作四辅,谁谁该作三公,谁谁该作四将,写得一清二楚,而他哀章的名字,也堂而皇之地掺入其中。
王莽要坐实金匮图书确为神授,因此,就算知道哀章心中的小九九,也并不计较,照单全收。王莽称帝之后,封哀章为国将,美新公,列在四辅,位居上公。
荒谬的是,哀章为了神化金匮图书,曾特意胡乱编造了两个人名,混入封官名单之中。这两个名字,一为王兴,一为王盛,合起来,寓意着王氏兴盛。王莽一不做,二不休,连这编造出来的王兴和王盛,也非要找出真人不可。这一找,找出了十多个王兴和王盛,再通过占卜和相面,最终定下两人——一个是看城门的王兴,被封为卫将军,奉新公;一个是摆摊卖饼的王盛,被封为前将军,崇新公。
我们不难想像,哀章如此轻易的发迹,带给太学的是怎样的震撼和刺激。官居国将,爵封美新公,除了当皇帝之外,这已经是一个人可以梦想的最高位置,而哀章从一个遭人鄙夷的穷太学生,爬到这个位置,只用了一个黄昏而已。
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是孔子的境界。对一般人来说,往往是见不贤而思齐焉。像哀章这样,一夜暴贵,让多少人羡慕得牙痒痒,恨不得自己就是下一个哀章。
而在太学这方面,也第一时间将曾经不耻的哀章列为了杰出校友。可想而知,势利的校方,树立起这样一位榜样,最终将导致太学生们如是思想:
投机取巧学哀章,荣华富贵做国将。
太学之风,由此衰也。太学之魂,由此丧也。
第14节
日期:2008…10…823:38:10
光武皇帝卷一“努力”NO。16:
太学之学(一)
世事有不忍言者,世事有不能言者,世事有不得而言者,世事有言而不能尽者……桂花已然开放,一如既往地无可抵挡。缕缕甜香,飘渺向何方?只在一驻足间,且偷片刻遗忘。生活有无数厚墙,撞还是不撞?
话说太学虽然号称最高学府,其实却并非一个求学的好去处。事实上,要想在学问上有所造诣,来太学大抵是来错了地方。西汉的那些大学问家,如董仲舒、扬雄、刘向、刘歆等人,根本没上过哪怕一天太学。而太学的毕业生,自始至终也未曾出过特别像样的大学问家。
何以如此,还得从太学的教学方式说起。
如我们所知,太学教授的课目仅限于六经——《易》、《尚书》、《诗》、《礼》、《春秋》、《乐经》。其中任何一经的原文,通读一遍,最多三四日功夫,细读一遍,也不过半个月而已。然而,太学生在太学里,一经动辄需要读上数年。难道,太学是故意要多骗些学生的学费?
不然。
太学生非但不需要付学费,而且还享有免除赋役的特权。要是那时候的教育也实行产业化的话,则应该巴不得这帮学生越快毕业越好。可见,问题并不是出在学费上,而是因为,一经确实必须读上数年。
太学生的教材,除了经文之外,还有附生于经文的注疏。这些注疏,经过一代又一代解经者的添加增补,已经变得无比繁琐复杂,成为一座座庞大的迷宫。
譬如,光光解释“尧典”二字,一个名叫秦延君的儒师就可以讲十几万字。也就是说,仅“尧典”两个字,就足够他讲上一个学期。还是秦延君,解释“曰若稽古”四个字,洋洋洒洒又是三万多字。你说,你搞得赢伐?
类似秦延君这样变态的儒师,比比皆是,似乎不把经文解释得天花乱坠、云遮雾罩,便不足以显示其能耐。于是乎,或牵强附会,或胡编乱造,或强词夺理,或向空而凿。一经之说,可以多至百余万言。
可想而知,捧着这样的课本,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汉书…艺文志》批评道:“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呜呼,从幼童到白首,一生时光,就此轻易为经文埋葬。
很显然,这样的教育,只能泯灭人的灵性,使其陷入经义的泥沼,虽欲求道,而离道反愈远也。
太学教育的失败,折射出的,却是整个学术界的萧条和无奈。
对于自然科学在古代的习惯性缺席,我们在此不作苛求。单从人文学科来讲,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之盛况,已成为遥远的记忆。自从韩非子逝世,学术界就此步入后诸子时代,在汉武帝之后,更演变成为经学时代。
然而,往狠里说,一部经学史,就是一部害人史,就是一部误国史。
首先需要质疑的,便是经学的价值。
《庄子…天道》为我们讲述了一个轮扁教育齐桓公的故事。①如轮扁所言,世间的精华往往为不传之秘。圣人的大义,也并不在死的文字里。
孔子授徒,忽来后世如此繁多的注疏?即便如此,以孔子的言传身教,其结果也是弟子不如老师。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子贡曰:“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子贡又曰:“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
到了西汉,解经者一技痒,经文便多了无数注疏。这些注疏,看似方便了理解经文原意,实际上过犹不及,给古人平添了许多艳抹浓妆,越发掩盖了本来的真相。
其次,所谓经学,在一出生,便已经死亡。
当经典物理在十九世纪末达到巅峰,无数科学家都为之信心满满,以为物理学至此已经完美,再没有重大的问题需要解决。开尔文勋爵就此大发感叹:物理学的未来,将不得不在小数点第六位后面去寻找。
说白了,整个经学,无非也就是在小数点后面下功夫。就其思想的原创性而言,早已经是山穷水尽、穷途末路。
学问贵在创新。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试看今日之大学,热衷于彼此攻击,互相攀比,为排名高低而撕破脸皮,但受累打听一句,所谓名校,有原创几许?充其量,窝里横而已。为什么自我感觉如此良好,是因为境界太低,还是自甘于力所不能及?
或谓经学自有其贡献,未可一概抹杀。殊不知,此乃自小处着眼。自小处而言,一花亦一世界,一沙亦一天堂,然而,于道何补哉!而又何夸之有?
抱经而读,有如按图索骥,已是笨伯。守经不放,则似刻舟求剑,更是等而下之。时代之变,强以经学解之,强以经学容之,强以经学就之。是以,经学时代,只配产生经师,哪怕基因突变,也绝不会涌现一位值得大写的子。
逻辑其实再简单不过。世上没有绝对真理,因此,也就没有圣人,于是,也自然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文。
而另外一个更简单的逻辑则是:如果我们现在就已经掌握了真理,那我们的后代还有什么好混的?如果你是上帝,你忍心如此早就扼杀掉人类的最大悬念吗?你忍心毁掉亿万万后世人的人生意义,剥夺掉本该属于他们的无穷乐趣吗?
①《庄子…天道》原文: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也!”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第15节
日期:2008…10…102:57:57
光武皇帝卷一“努力”NO。17:
不学有术
世界之大,学问又岂止六经而已。然而,对那时的学子来讲,只有六经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事情是这样的:每年太学都会举行考试(考的当然是六经),成绩优秀者直接授予官职——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
因此,对大部分学子而言,六经只是一块敲门砖,敲开自己的仕途和前程。他们并无所谓读的是六经还是易筋经,又或者是玉女心经。他们在乎的,只是拿到这块敲门砖而已。
将青春托付于枯燥的经文,然后等待每年一次的考试,赢取一张做官的门票。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笔合算的交易。至于在这样的教育中究竟能学到多少真知,则已然无暇顾及。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为己之学,所以有扬雄,“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所以有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学之为己,所以钱钟书可以将古往今来的中外大典悉数通读;所以吕思勉可以将二十四史翻了近乎三遍。所以陈寅恪撰写《柳如是别传》,自述缘起道:“不仅籍以温旧梦,寄遐思,亦欲自验所学之深浅也。”
好一句“亦欲自验所学之深浅”,多么的谦虚,而又多么的NB。一书著成,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然后善刀而藏,其中快感,又岂足为外人道哉。
回到刘秀。他原本以为,传说中的太学,理应藏龙卧虎,上厕所蹲自个旁边的,没准就是一位高手高手高高手。然而,入学几天之后,刘秀心里便有了底。
确实都很高,但都没我高。
或许他们都有着聪明的头脑,优越的智商,然而,这一切都注定将毁于六经的酱缸。他们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却又早已安之如素。他们从不会质疑,脚下踩的是不是大地?他们从不会检查,肚子上还剩下几块腹肌。
有邓禹这样一个十三岁便精通诗经的天才儿童在前,刘秀难免有“吾学已晚也”的感慨,但他却懒得奋起直追,不是没有力气,而是看到了追赶的毫无意义。他临渊而惧,这样的知识不学也罢。真要闷头钻了进去,非把自己给练废了不可。很多人也都有过体会,毕业后混得好的,在校时学习成绩很可能并不咋的。
基于这样的自觉,刘秀读《尚书》,只求略通大义。而在博士们的眼中,他也绝算不上是一个好学生。
太学的育人目的,只是培养官员,并不培养政治家,更不会培养皇帝。刘秀要学习皇帝的学问,自然不能局限于太学之一隅。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包罗万象的社会,才是刘秀心目中的太学,才值得他投入更多的精力。
我们接下来要关注的是,刘秀作为一名不及格太学生,将怎样在社会的大熔炉里锻炼自己。
日期:2008…10…132:27:10
光武皇帝卷一“努力”NO。18:
长安米贵
我们前面说过,太学位于长安城外东南七里,有房屋万间,学生万人,就其规模而言,已经称得上一个庞大的独立城区。
太学,作为政府官员的培养基地,关系到国家的未来,因此,中央政府对太学的管理也格外重视。在太学的东面,设有太学官寺,置令丞吏,诘奸宄,理讼词,维护地方治安。其西又建有监狱,收纳作奸犯科之辈,以起震慑作用。
一般来说,官寺及监狱和太学生们的关系不大。真正和太学生们关系密切的,则是设在太学东北的会市——一个可以进行自由贸易的市场。每月朔望,即初一和十五这两天,太学生们都会获准来此练摊。对功课繁重的太学生们来说,这两天既是难得的放风时间,同时也是难得的赚钱时间。
会市很有特点,没有任何建筑物,只是种有数百棵大槐树,分为两排,太学生们的临时摊位就设在槐树之下。开市之时,放眼望去,数百摊位,数千顾客,吵吵嚷嚷,蔚为壮观。
太学生们所经营的,一般都是各自老家的土特产;以及经书传记、笙磬器具等学生常用之物。太学生们毕竟是衣冠中人,顾及脸面,在做买卖时,自然不会像小商小贩那样,满口俚语,计较到一分一厘。他们做买卖时,往往雍容揖让;引经据典,至于双方的真实意图,彼此其实都能心领神会。
我们不妨拿卖玉器的甲生和前来买玉器的乙生举例,他们的对话全部来自来自论语。
甲生吆喝:有美玉于斯。(卖玉了!卖玉了!)
乙生闻声赶来,问:求善贾而沽诸?(便宜吗?)
甲生道: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卖,卖,挥泪大甩卖。)
乙生取过玉器,看了看,道,管仲之器,小哉!(东西不咋的。)
甲生也不急,道,君子不器。(东西没问题,你眼神有问题。)
乙生继续挑剔道,秀而不实者有矣夫!(现在市场上太多假货。)
甲生这才急了,道,吾谁欺?欺天乎?(我这产品质量三包。)
乙生问价格。甲生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七十钱。)
乙生摇头,作势欲走。甲生拉住,道,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乙生道,三十而立。
甲生道,六十耳顺。
乙生道,四十不惑。
甲生道,五十知天命。
买卖成交。甲生叹道,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算你小子会砍价,我这单生意亏大了。)
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