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上自己的生命!
或许这些文字不能博得信长一笑,但是政秀还是决定一本自己的诚心,毫无掩饰地写下去。
‘……一、请停止穿着奇异装束,不要佩戴绳带、发夹等!不穿裤裙裸露上身的行径更是不宜。请勿成为尾张一国的话柄。’
写到这儿,政秀闭上了眼睛。
昨天之前,他的确为这些事情心痛。看到信长骑着尾张的第一名马,嘴巴咬着柿子、栗子,口中吐着瓜果的种子,和百姓们狂欢共舞,的确让他心痛不已,但是今天却不一样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信长的真面目是隐藏在这些行径之后的。
信长对那些让贫民百姓饥饿、填尸路旁,任皇宫荒废,只知满足自己的食欲、放任杀戮的武将痛恨不已。
忘掉为政的第一要义,这是什么礼仪,什么仪式呢?政秀想起信长把香丢往父亲的牌位,哭着喊道:‘--你们都是同类!’
或许他会不流一滴眼泪,就将这份遗书撕掉吧!不,或许他会对着自己的死骸吐口水。
(这……这样也好。)
政秀再度拿起笔开始写第二条。或许,想把信长变平常人,只是这把老骨头的一番愚痴吧!
‘好了……’写完后已是夜半时分,政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幸好家人知道他有看书到天明的癖好,因此不以为怪。
政秀把谏状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万松院,一切都弄好了。’政秀安静地站起来,将二张榻榻米翻过来。
刀架上放着一把和信长的佩刀差不多的备前忠光的短刀。他取下短刀,放在白色的木盘上。自己则坐在木盘前,缓缓地看看四周。
远处传来鸡鸣声。
政秀再度微微一笑。
他不认为自己的死谏能够阻止信长的奇言异行,但是信长的周围已有很多人远离了他,信长自己也应该注意到这点了。
(只有一个人带头,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政秀抚着自己的双肩。
春天的空气不冷不热,和他此刻不悲不惑的心情一致。
他慢慢地摸摸自己的腹部,发现增加了许多皱纹。
‘今生足矣!’
他拿起白木盘的刀,抽出刀鞘,用怀纸擦拭刀尖。
‘主公……’
他低声呼唤着,然后开始凝思。他相信最后的凝思能化为魂魄的意志,永留人间。
(保护信长吧!保佑信长!信长……信长……)
突然,刀尖刺入腹部。
(无论如何要保佑信长……信长……)
腹部传来阵痛,手腕开始微微颤抖着。但是这一切只不过是皮肤表面的感觉。在遥远的虚空中,他看到的是意志的魂魄。
‘保佑信长吧!’他在脑海中凝思着。这时,他将刀向右拉,肠子从白布中露了出来。
政秀将刀从腹部抽出来,就在抽出的同时,他的头顺势下垂,整个人倒在榻榻米上。政秀感到眼中冒出火花,看到一道如彩虹般奇异的波浪。他将刀尖朝左边颈动脉划去。
血,喷了出来,怪异的彩虹化为一片黑暗。
‘保护信长……’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体动也不动了。尽管心中不愿离开信长,但是政秀的躯体还是倒了下来。
‘爸爸,你醒来了没有?该走了?’第二天早上,长男监物已经打扮好,准备参加万松寺的法事。他站在门外喊道:‘爸爸,爸爸。’
喊了几声没有回答,于是他眯着眼睛朝门缝望去,顿时颓然地跌坐了下来。
‘五郎右卫、甚左、爸爸他……爸爸他……’他害怕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疯了,否则怎么会自杀呢?’他喃喃自语着。
次子五郎右卫门飞奔而至,甚左也跟了过来。监物不让弟弟们去碰父亲的遗骸。
他害怕信长。
‘甚左?’
‘是。’
‘你赶快入城向信长报告,请他亲自来检验,就说爸爸发狂了。听到没有,昨天爸爸问的那些话千万不能说出来!’
三男带着苍白的表情立即朝马厩奔去。
不到半小时,信长就来到了现场。
只见他衣着端正,看来正准备参加今天的法事。
在五郎右卫门和监物的带领之下,信长到了政秀的房间。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眼睛几乎爆裂开来。
‘监物!’
‘是。’
‘你说你父亲是发狂而死的吗?’
‘是的,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他时常谈起您的恩德,心中绝无不满……’
‘混蛋!’信长怒喝道。‘你看这像是发狂而死的样子吗?老头子啊?……’
信长悲痛地喊了一声后,立即闷不吭声,走到政秀的旁边,抱起了他的尸骸。
当然,他的手和脚都沾满了鲜血,但是信长毫不畏惧。信长扯起政秀的尸骸,将他紧握着刀子的右手手指一个个地拨开。
‘主公,您千万别这样,这些事让我们来吧!’
五郎右卫门慌忙地走过来,但是信长粗暴地将五郎右卫门推开。继续将刀抽出来后,又一一将手指弄回去。
监物和甚左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此刻他们内心十分害怕,害怕信长在愤怒之下放逐他们兄弟。
信长将政秀的尸骸仰面平放,双手合掌放在胸前,站了起来。他说道:‘香!’
甚左急忙地点上香。
‘监物,花!’信长再度说道。
看信长并无愤怒的样子,监物急忙地供上花,口中喃喃地说道:‘对不起!’
信长锐利地瞥了他一眼,但是并无怒骂之意。
甚左此时才突然想到似地开始哭泣。
信长依旧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政秀。
‘五郎右卫!’
‘是。’
‘把遗书拿来!’
‘遗书……?’
‘笨蛋!放在桌上的那个。’
‘啊!’监物楞了一下,朝桌上看去。
信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这兄弟三人竟然还不了解父亲自杀的用心。
五郎右卫门看到了遗书上的‘谏状’两个字之后,脸色立即变得惨白。爸爸是怎么回事,向这个暴君进谏岂不是自找死路!看来我们家也完了--想到这儿,他那双递遗书给信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长看到谏状这二个字后,严肃地对五郎右卫门说道:‘你念给我听!’
五郎右卫门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读遗书。
(拜托你写得温和一点吧……)五郎右卫门开始念,没想到事与愿违。
当他念到头发那一段时,就想起父亲斥骂自己兄弟时的情景。--不要口出狂言、不要咬指甲。在别人悲伤时自己也要悲伤、别人高兴时自己也跟着高兴,不要骂人……等等。总之,这些话绝不是信长爱听的。
读完第一条后,五郎右卫门全身僵硬,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但是读完之后,信长仍旧一言不发。只见他抬着头、闭着双眼,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五郎右卫门读毕之后,将遗书折好,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信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捧着遗书站在那儿颤抖不已的五郎右卫门,生气地骂了一句‘混蛋!’然后接过遗书放入怀中。
三兄弟不明白他这一声是在骂五郎右卫门,还是在批评政秀的自杀。
信长转个身说道:‘今天你们三个不必去了,听到了吗?’
‘是。’三兄弟乖乖地敬上一个礼。
信长原本想吩咐他们好好地埋葬,不要说明死因,但是想了想,还是止住不说。
(不了解父亲心意的孩子,再养几个又有什么用呢……)
信长走出平手政秀家的时候,说道:‘可怜的老头子……’
信长敏捷地跃上马匹,扬手策鞭。今天前田犬千代依旧跟在他的后面,但是他早已忘了犬千代的存在,只是一味地朝庄内川的堤岸奔去。当犬千代跟上的时候,信长早已来到了堤岸下的草原,卷起衣角站在清澈见底的河川中。
信长站在河中仰视天空,犬千代知道信长习惯让眼泪在眼眶里风干,不流出来。
每当信长悲伤的时候,他总会看着天空。不,不该说看,而是一种茫然的凝视。
‘老头子……’信长口中喃喃地念着。
‘老头子……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今后,我会更……更坚强的。可怜的老头子……’
说到这儿,眼眶再也装不住泪水,只见他眼角流出了眼泪。
‘老头子!’信长悲痛地呐喊着,拍打着清澈的河水。
‘这是我供奉给你的水,喝吧!’信长拍打着河水,河水化作千万颗水珠迸散在空中,最后落在信长的头发上。
‘老头子!’信长再度痛心地呐喊着。
‘喝吧!喝水吧!这算是……我对你的供养……喝吧!’
他疯狂地拍打着河水,最后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头子,你为什么这么傻,总有一天,我要以你的名字建一座寺庙供养你。让我下地狱吧!’
犬千代把信长的马拴在开满樱花的樱花树下,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信长恢复冷静。
流星
‘神,有时候会创造出人的聪明才智所无法想像的事物。’
在约定的高楼外,枫树郁郁葱葱地舒展着枝叶。淡淡的月色照在刚修理好的土墙上,远处传来青蛙的鸣叫声。
十阿弥从腰间抽出横笛,吹出一曲调子。想到自己就要从这个城里消失,他心里感慨万千。距离约定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他打算吹吹笛子自娱一番,持笛正要吹时--
他发觉枫树对面的椎树下有轻微的响声、毛利新助应该还没到,他小心地朝椎树走去。
‘是谁?’
‘十阿弥吗?’
当他这么一问时,回答他的是利家的声音。
然而利家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影子正挨着他移动。
‘犬?你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
‘的确如此。’
‘你带谁来?’
‘阿松,我的未婚妻。’
‘什么,带女人来?’
十阿弥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点。
利家的未婚妻今年十一岁,露出一副无助的表情看着十阿弥。
‘犬?你究竟在想什么?’
利家默然。
‘想带十一岁的新娘走吗?’
‘问什么?你不是什么都能看穿的人吗?’
‘唔?这是你的报复吗?可是这么一来,你的意志会变弱。你究竟想带着这个走不动的女人上哪儿去?’
十阿弥的舌头,开始无法自制地抖了起来。
‘你不会带他去骏河吧?要丢面子,只要在尾张就好,可不要到三河、远江、骏河那里,散播你所做的蠢事。’
‘这种想法是你这猿猴的智慧。既然要逃亡,自然要带着妻子。你知道美浓的明智十兵卫吗?’
‘斋藤道三入道夫人的外甥,你怎会把这事和那人扯在一起呢?’
‘唔?他也是带着妻子在诸国间流浪,到处为人部下。不过,这只是表面的,其实他是斋藤道三的间谍。我也要带着新娘走。’
‘呵--’
十阿弥惊愕地叹息。
‘真有你的!由衷地佩服你!可是,你不觉得带母犬走有点贸然行事吗?毕竟是犬啊!你……’
这个时候,阿松忍不住出口道:‘爱智先生!你的话太过份了吧!’
‘这位是夫人吧!我天生嘴巴就不好,请别在意啊!’
‘你说母犬是指我吧!’
‘虽然是指你,还是要请你原谅,因为我是对着犬说的。’
神,有时候会创造出人的聪明才智所无法想像的事物。爱智十阿弥就是这种无法想像的创造之一。
外表看起来像菩萨,可是他的毒舌却像恶魔的剑似的。他那华丽的美貌,就连信长的侧室们也比不上。
只有浓姬和信长最小的妹妹阿市的姿色可以与之匹敌。
这时,他的毒舌却碰到一个强烈的对手。
‘我不会原谅爱智先生的。你既然是对犬说话。为什么说阿松是母犬?’
十一岁的阿松(即后来的芳春院)身体虽娇小,任性却是清州有名的。大概是因为在浓姬身边出入的关系,而受到她的感化吧,所表现出来的敏锐已经不像是小孩子了。
‘--这个姑娘一定会长成犬千代所不能缺少的贤夫人吧?’浓姬经常这么说。
十阿弥被阿松这么一激之后,舌头又渐渐圆滑地转了起来。
‘这又是夫人为慎重起见的质问。叫他犬是指他对主君忠实,然而头脑的运转则稍嫌不够,这也不完全是轻蔑侮辱的言语。既然你是犬的夫人,就称呼你母犬。这是一系列的字,你知道吧?’
阿松突然从树木后面站出来。在月光下,她那少女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么十阿弥先生也是犬啰?’
‘这个十阿弥吗?很遗憾,十阿弥不是犬,你看错了。’
‘哦?那么,十阿弥先生是人,却迷恋上畜生啰。呵呵呵!送情书给母犬,还被义正词严地训了一顿,你忘了吗?’
‘什……什么……’
十阿弥狼狈极了。但是,他却没有忘记,由于浓姬太过于夸奖阿松了,他曾写过一封半嘲讽的情书给她。这个十一岁的少女,完全以大人的口吻回覆他:
--我已是订了亲的女人,如果接受你的情,就有损人伦了。请死心吧!
十阿弥在利家面前被提出这件糗事,简直像被矛尖刺了一下似的。
‘那有人犬相恋的?就当做十阿弥先生是只连母犬也讨厌的野狗吧?’
‘等等!’利家说。
‘你对我口出恶言也罢,竟连对我妻子也是如此,这不是武士的真面目啊!拔刀吧!’
利家大概以为这是一个演戏的好时机吧!
如果有人听见了,也会以为这是真正的决斗。
但是十阿弥还没有问出利家的去向,他把这个解释为利家真的生气了。虽然他做了这样的解释,可是依十阿弥的个性,是不说‘抱歉’的。
‘来啊!’
两人走了出来,在月光下亮出了白刃。
终于到了毛利新助要把犯人的尸体搬出来的时候了。
决斗之后,他们要偷偷地由上条的不净门溜走,然后混入夜色中消声匿迹。可是同样是消失,十阿弥却要比利家来得辛苦。
利家是逃亡,因此可以被人看到。可是死去的十阿弥,却不能让他人看到。
十阿弥很焦急,他必须快快把两人此后的去向商量好不可。
杀人逃亡的利家,若和被杀死的十阿弥在冈崎城下附近突然碰面,将会成为笑柄。
‘哈,--看来犬也会嫉妒。’
十阿弥拿着刀摆好架式说:‘既然这个新娘这么重要,就不要轻易自怀中取出来,应该紧紧地把她缠在肚脐四周。’
‘废话少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原谅你了,既已决定,就一定要把你杀死。我又并非像你一样,是个好逞口舌之徒。’
‘要杀就来杀杀看,然后,你拖着新娘,要逃到那儿去?阿古居的久松佐渡那里吗?……’
十阿弥这么说,是包含着要他去佐渡那儿的意思,但是利家把刀口逼向十阿弥,摇着头说。
‘逃走当然是去依附敌人,我要寄身到尾张的敌人处。’
‘什么?敌人处……这不就成了害群之马吗?’
十阿弥觉得好狼狈。利家的想法也有他的道理,把主君的宠臣杀了,然后逃亡,寄身到敌人处当然比寄身到盟友处来得自然。
(犬也想去冈崎……)
老实坦率而顽固的利家,一旦决定了什么后,就不会改变想法了。这是他的性格,此时却突然成为十阿弥沉重的负担。
‘我呀--’利家低声说
‘我和松平元康见过面,也认识跟在元康身边的随从。如果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