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德川家康- 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这一点,我的想法没错。毕竟,目前水野家很安泰,但是以你母亲为人质,伺机消灭松平家的苦心却白费了。你母亲是极富才德的女子,家臣们至今仍都由衷仰慕着她。而且,和她对敌的都是至亲骨肉,也就是你哥哥们,他们即使嘴里讲得多么勇武善战,却绝不会去攻陷母亲居住的城市。因为,祗要这么做,对方的大将一定会先杀害他们的生身之母……。’
说到这儿,忠政怔了一下,感觉到于大的泪水冰冷地滴在自己颈上。
‘哈、哈、哈……。’忠政笑了,然后以温柔的语调继续说:‘别笑,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于大手仍继续捶着,轻轻点头。
‘事情是过去了,但……,我还是输了,抛开人情伦常的谋略并不算谋略,古圣先贤早已明说了。于大,你明白吗?’
‘是的,失去母亲最使我寂寞!’
这回,轮到忠政点头,他说道:‘我也很寂寞。一想到松平清康竟能知晓人情之机微,带走五个孩子的生母,我就寂寞得几乎要疯狂了……。’
‘……。’
‘不过,现在都好了。身在乱世之中,人类的狡诈策谋根本无济于事,然而,一切无意义的悲叹却都源自于它。’
于大稍微停下手的动作,一双丹凤眼露出凝重的神色,仔细听着父亲的一语一句。
‘因此,我就在此:不计小怨,以面对大现实的态度使两家互相结合,才算真正胜利。我永远不忘将你贞节的母亲赠予仇敌的痛苦,但,我却要设法将怨恨转为希望,同时再把自己最心爱的你献予对方。也许,这么做,神佛会庇护我吧!’
于大再度严肃地点头。虽然父亲脑后没有长眼睛,但她的态度就像面对父亲一般。
当她继续捶动时,忠政心满意足地笑了,他说:‘我这些年和冈崎城争战,并非为了吞灭对方,而是制造能将你嫁过去的机会……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于大尊敬父亲忠政,就和她思念冈崎城内的母亲一样,比重相同。
杀人与被杀、害人与被害,这都是过于相信无法估计的力量,所累积的悲叹和怨啼而已。或许,所谓的无间地狱就是指此吧!
父亲目前已经挣脱了桎梏,于大暗下决心:为了父亲,自己必须成为两个家族间的调解人。
‘该捶腰了。’于大让父亲躺下来。
忠政突觉心头炽热,因为这是看穿自己内心不安之后才可能说出的话。
‘是啊,没错。’
‘父亲、母亲、哥哥们……,还有,冈崎城里的人们也一定会爱我的。我是幸福的使者!’
‘对,于大,像你这样的女孩,没有人会憎恨你。’
‘我知道。’
‘只是,你曾否想过:不仅要求被爱,还必须主动地去爱人?’
‘我懂,我会守住冈崎之宝。’
‘什么是冈崎之宝?’
‘远胜于其他家族的家臣们……母亲信上是这么写着的。’
‘对了……。’忠政不禁翻身坐起,这时已不需要再说些什么。刚刚他所以说长期争战之后,灭亡的必是水野家的主要原因,就是冈崎城的家臣们太出类拔萃了:‘于大,这一点你要谨记,不可须臾或忘。太好了,我现在才知自己也很幸福。毕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太不容易了,哈、哈、哈!’
这时,二男信元手握长刀迳自走进来,他瞥了于大一眼,怒冲冲地坐下,说:‘父亲,我希望单独和您谈一下。’
‘于大,可以了,你下去休息吧!’
忠政坐直身子,拉整衣襟,以眼神直视信元。等于大退出后,问:‘尾张方面传回什么消息吗?’
信元和父亲显著不同,脾气暴躁的个性充分表露脸上,他点头道:‘于大的婚事不能中止吗?’
‘到现在已成定局了。’
‘织田信秀会产生猜疑,这对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好了好了,祗要派人去尾张,宣称我们的目的是要暗中除去广忠就行了。’
‘父亲!’
‘又有什么事?’
‘我再说一次,这亲事不能中止吗?目前是消灭松平家的最佳良机!’
信元挺胸逼问,这神情半点也不像居于冈崎城的华阳院之子。
忠政冷静地注视信元,但脸上未露出任何感情,仍旧是堆满笑容。
似乎是涨潮了,远远地传来海浪冲击城堡石墙的声响! 
尘土之叹

‘处在乱世之中,人太渺小了,永远无法知道明天的命运,只是像虫一样活着,像虫一样被杀;一般百姓的生命恍如噩梦一场。’
前后左右都是河川。北方的加茂川、白川、桂川、淀川、宇治川都在这里汇聚成大河;东南的道明寺川、大和川也注入于此。因此,出入船只也大小兼具、形色杂陈,其中还包括远自中国、南洋、高丽前来的船只出入。
这里是古代被称为难波津的大阪。原本是船运频繁之地,但距今约五十年前,本愿寺第八代的杰出僧人莲如上人在此辟建精心专修的石山御堂道场。因此,虽然此地原名难波津之森,慢慢的,被聚集于兹的人们改称为大阪御坊,到最后,大阪演变为地名。
环绕中央大雄宝殿的庙舍,自然形成护墙、箭,而天然的河川也构成要塞。
‘这不就是坚固的城堡吗?’
‘不错,就因为有它,我们才蒙受其利。只要逃入其中,不仅是领主,连将军都无计可施。’
‘南无阿弥陀佛……。只要一心持佛,不论是怎样邪恶的人物,都能蒙受佛的慈悲。若怀疑能否往生极乐,就殷勤念佛吧!这是祖师山上的训诲。’
‘这真太难能可贵了,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人潮蜂拥,一如流水,口中边念佛,边走向大殿前。目前,大殿主持是莲如上人的孙子证如。确实,躲在这种牢固的大殿之内号令全国的话,任何武力都无法侵及。
在环绕大殿的坚固回廊阴影下,有一位武士正避着炎炎夏日,由头戴的编笠底下,全神贯注地注视流动的人群。他的衣服已因沙尘而变色,长刀刀鞘的漆也斑剥脱落。
大概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绑腿和草鞋已破旧不堪。
也许是腹中饥渴不已的缘故,缩拢的双肩不及腰宽。他的手扶着编笠边缘,由大殿一端屋檐环视到另一端,然后视线停止不动。
这时,庙内巡视的家司大步走到他的身旁。所谓家司、坊官,就是有事时负责指挥门徒行动的家庙武士。
‘喂,流浪汉!从刚才到现在,你在看些什么?’
由于突然被问,武士的手慢慢离开笠缘。
‘把编笠拿下,你可是在大殿释尊之前!’
‘你是说如果不脱下,就是失礼?’
‘不,不但如此而已!’家司慌忙搓手:‘这里已是尘世之外,到了此地,一切尘世恩怨再也不能及身,你可以放心脱掉编笠,也凉快些!’
‘是吗?’武士慢慢颔首,然后解开笠带。对方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
编笠脱掉后,一个胡须满面,形色憔悴的脸孔出现了。
家司无比惊骇:‘你……你不是水野藤九郎信近吗?’
藤九郎信近有气无力的摇头:‘常有人误认我是什么藤九郎究竟是何等人物?’
家司头发斑白,但是由他结实的肩膀,锐利的眼神、甚至皮肤、手臂,都散发出曾经驰骋战场的气息,他凝视信近:‘你认识三州刈谷城的水野家族吗?’
‘不认识!’
‘这就太不可思议了,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或许是我搞错了……。’他喃喃低语着,然后,询问似地说:‘藤九郎是下野守的弟弟,距今三年前,在刈谷城附近的熊村被暗杀身亡。但是,下野守之父右卫门大夫殿下在逝世之前,曾说……说不定藤九郎目前还好好地活在某处……。’
藤九郎信近惊骇无比。父亲竟然与世长辞了!他胸中涌起了无数疑问和怀念。
‘真是出乎意料……我竟和刈谷城主下野守之弟会……’
‘你知道刈谷城?’
‘在流浪的旅途中,曾小驻些许时日,当时……。’藤九郎微低着头,他眼中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当时,右卫门大夫的女儿刚下嫁冈崎城的松平家,到处都在传闻此事。照你说,右卫门大夫已经去世了?’
‘不错,在冈崎城的女儿生下世子的翌年,也就是去年七月。所以,水野的气氛也全然改变了。’
‘那,你以前也是水野家人?’
对方露出微带寂寞的笑容:‘右卫门大夫去世之后,下野守决定跟随织田,有位名叫土方缝殿助的家人被逐。’
‘土方……’
‘你认识吗?我是他弟弟权五郎。算了,不该提这些的。既已厌倦俗世的修罗场,忝居佛祖信徒,何必谈往事呢?只是,因为难忘旧主,难免偶尔在梦中仍会想及。’
说到此,对方又逼视信近:‘只要有信心,你也可以留下,如果你想和我们同样全心敬佛,前面的森村有一座千寿庵,可在那儿涤垢之后,听佛陀的教诲。入者不拒,去者不追,全凭心中一念。’
信近等对方离开后,忍不住叹息出声。
‘原来是缝殿助之弟……。’
他也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在眉目之间,他和缝殿助多么神似。
但,世态的转变未免太大了。父亲已不在人世,于大生子,而信元终于如愿追随织田信秀了。
信近胸中突然涌升强烈的悲哀,父亲一死,更难回刈谷城了。而下野守追随织田,对身在冈崎的母亲及妹妹,影响之大更不在话下。
信近默默地戴上编笠,站起身。
离开刈谷城的信近,只是个易受情感驱使的青年,一发现世俗各种不平,总会激于义愤的去抨击,自认可以轻易澄清令人不快的浊世。
但是,经历这三年的流浪,所遭遇的尽是大动乱,让他深感能逃开兄长的阴谋、伪装成死亡而踏上流浪之途,反倒有一种获得解放的喜悦。
在被亲人所逐的悲愁中,仍存在着自负--能在全国各地流浪,使自己有了成长的机会。
最初,他前赴骏河,然后到甲斐,再出近畿。也就在这时候,奇妙的‘孤独’在他内心扎下根。
每当他告诉自己:藤九郎信近已死!就会对漂流于风霜间现实的自我,产生模糊的印象:‘忍饥受冻的这个人,究竟要前往何处呢?’
之后,他就朝出云路前进,因为他想起熊若宫的波太郎在月光下临别之际告诉他的话。此时,这些话已成为他唯一的希望。
‘出云的簸川郡杵筑大社守护者是我知己,姓小村,名三郎左。’
波太郎打算让于国投靠对方,如果信近无处可去,也可前往。
一旦走向出云之路,信近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奇妙的妄想。他觉得自己似若化身兄长信元,曾疯狂地投入怀里的于国,也就不再是外人了。他以为她与信元的缘份是虚无不实的,自己才是真正和她患难与共。
由京城到出云,足足花了两个月。在这段期间里,逐渐加深的孤独感不知不觉间令他更加思念于国的声音,呼吸气息,甚至身上散发的体香。
大社守护人小村三郎左卫门很高兴地迎接他:‘啊,你就是……’
虽然不知他和熊若宫一家有什么关系,但三郎左迎接信近的态度郤非常殷勤。
但,于国已不再是正常的人了……。
或许是忧伤下野守的背叛,或许是出自强烈的乡愁,原因再也无人明白。
三郎左不希望她成为巫女,只把她视为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少女一般,软禁于暗房中。
附近的人则谣传她是背弃神的教诲而遭神谴!
但,最可悲的是:这位疯狂的少女不知被谁强暴,已经怀孕在身。
从时间上看,绝非是信元之子!但,当信近听说于国每见到男人,都会叫著「信元’,奔向对方,他忍不住感到茫然。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不仅是这个人世间,甚至一位少女的心都无法了解。于是,绝望之云深深笼罩着他!
藤九郎信近走出回廊。进香的人潮仍如流水一般,只是其中很少武士。
商家妇女及少女显著地多于其他人,代表着大阪由于御堂而逐渐扩大发展的证据。
一想到他们每个人内心都存在着他人难以窥知的悲哀、烦恼、苦闷、痛楚,使得信近眼帘里又自然浮现疯狂且怀孕的于国身影。
于国在出云也是呼叫信元之名:‘啊,藤五,信元少爷!’而投入信近怀中。
‘我不是藤五,我是藤九!’
由于三郎左在一旁看着,信近感到羞耻,在暗房里不自禁放开于国之手。
三郎左向信近双手合十说道:‘有件事恳求你。也许她可能因你而恢复正常,希望你就让她错认吧!毕竟,她是无罪的!’
信近心想也有道理,就陪于国度过一夜。
当只剩两人单独在房中时,于国已经不再有任何顾忌了。
‘你看,我要生下你的孩子了。就在这里面,呀,还在动哩!’
她低头拉住信近的手,慢慢地移向自己身上。
当时胸乳和肌肤的感触,仍清晰残留于掌上,像被吸附般的柔软透过衣服,能令人想像迹近完美的全身曲线,这更令人感到无奈和哀怜了。
没有任何瑕疵!美得过度了,也均匀得过度了。这样的女子居然会精神错乱,实在令信近不能相信。他不禁怀疑:这女孩不会是装疯吧?
‘藤五!’
‘是的。’
‘你怎么不更用力抱紧我呢?我如此盼望等待着……’
‘是这样吗?’
‘更用力、更用力,更……’
‘是这样吗?’
‘还要更用力、更用力!像以前那样。你说我是可爱的小鸟,然后……’
‘……’
信近流着泪静静抱住于国,觉得自己再度掉入可怕的烦恼之陷阱里。
如果,这疯女腹中不是怀着真相未明的新生命……如果,不是想像到这生命也在此种时机下得以萌芽……。
翌晨,信近如逃窜般离开出云。从此,他方知在这世间,还有一般诸侯的烦恼也无法比较的苦恼存在着。
从此也才了解:人太渺小了,永远无法知道明天的命运,只是像虫一样活着,像虫一样被杀;一般百姓的生命恍如恶梦一场。
当初立下悲愿,企图拯救这些庶民的人,就是开创石山御堂的莲如上人,而现在,莲如之孙光教(证如上人)身为住持,正由此号令全国信徒。只是,这样就能拯救可怜的庶民脱离人世苦恼吗?
就在他准备走出庙门时,突然有人叫住他。
‘藤九少爷!’
发现人群中竟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怔了一下,手扶编笠,转过头。
‘果然没看错人。不过,藤九郎早已死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呢?’
出乎意料之外,原来是熊邸之主,于国的哥哥波太郎。
波太郎仍未削落前发,和以前相同,但穿着更为华丽,长刀柄镶嵌的黄金反射着阳光。
距离那时,已经三载了。但是,他仿佛超越了年龄似地,比以前更年轻了,看上去比于国小了两、三岁。
‘原来是波太郎君,我现在是小川伊织的身份!’信近兴起无限的怀念说道:‘我刚从出云回来。你知道于国小姐的消息吗?’说到这里,他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
波太郎摇摇头说:‘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你别再说了。’
这时,信近才发觉波太郎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非常面熟的少女,手上拿着紫色的包袱,看来仿佛是波太郎的侍女。
 见到信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