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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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秀珍珠-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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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乱哄哄的,官兵的叫骂声、女眷的哭喊声、东西的破碎声混在一起。蝶儿开始怕了,在她小小的心中从来不曾这样过。她扯开那些碎布想向外张望,谁知这口大缸比她的个子还高,她看不见。于是她蹲下来团着身又将那些碎布盖在身上,然后将下巴支在膝上,使劲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有人跑了过来,似乎旁边的水缸被砸破了,蝶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和着叫骂声。她真的怕了,浑身抖动着,数也数不下去了。哐当一声,有人将她藏身的这口缸踢倒了,蝶儿的头磕在了缸壁上,生疼生疼的,小人儿使劲地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许是四周的嘈杂声太大了,没有人听到她的头磕在缸壁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大缸在地上左右滚动,小人儿也随着左右滚动,浑身都痛,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未发一声,幸好没有人向缸里查看。终于这些人离开了,四周稍稍安静下来。大缸也停止了摆动,但小人儿倒在里面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一切归于寂静。等到四周彻底笼罩在暗夜之中时,蝶儿扯开缠在身上的碎布,慢慢爬了出来。周身都痛、四目皆黑、不见人影。

平日里此时早就彩灯高挂,而此时冷风飕飕、夜色凄凉,蝶儿伫立在破败的院子中,茫茫然不知所措。小人儿抬头看看天,弦月弯弯、星儿闪烁,垂下头来扫视四周,一切再不似从前。

接着依稀的星光,蝶儿摸索着向后院走去。害怕、不解哽在心间,脚下磕磕绊绊、满地狼藉,惊恐袭上心头,还有一种叫做不祥的感觉撕扯着小人儿的心。

她不断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人能够告诉她。偌大的宅院空荡荡、静悄悄、冷清清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儿。

终于摸到了自己的闺房,房门已经被人踢烂,斜挂在一边,房中亦是杂乱不堪。适应了屋中的光线,蝶儿看到她收纳宝贝物件的小箱笼也被人踢翻,不禁小脸一皱,泪珠滚落。俯身在箱底摸索,竟意外摸到鞬櫜和鞬韔,知道那支小弩还在,心下欢喜,又破涕为笑。

小孩子终是小孩子,在如此紧要的关口,她关心的却是如此无关紧要的物件。但也正是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件,却在日后派上了大用场。

蝶而将櫜、鞬(櫜以受箭,鞬以受弓)背在身上,走出闺房。爹爹、娘亲、哥哥们都不知在哪里,阖府上下看不到个影子。但现在,小人儿手握着弩弓,心里异常地踏实。似乎弩弓在手,她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似地。

蝶儿仍旧跑回了杂役院,这厢偏僻处有个狗洞,平常她偷偷跑出去玩,总是从这里爬进爬出的,神不知、鬼不觉,从没有被人发现过。虽说有失仲家千斤小姐的身份,不过今天当真帮上了大忙。

麻利利地从洞中爬出,小身子扶墙立稳,左右看看没人,小人儿却忽然间懵懂了,她往日白天从这里出入只为贪玩,而现在却要让她去哪?她又到哪儿去找爹爹、娘亲?

正犹疑间,忽听有人压低了嗓音叫着:“蝶儿!蝶儿!”

蝶儿惊疑地四处张望,却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个胖嘟嘟的身影冲她招着手。再不迟疑,小人儿连忙跑将过去。

“朝武哥哥,朝武哥哥,你见到我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了吗?你知道我们家的人都在哪里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叫朝武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她家对街邻居的小少爷。他身形偏胖,脸庞原本也算俊秀,可惜肥肉较多,挤在脸上,生生把个俊脸给糟蹋去了。平时蝶儿总是喜欢和灏哥哥玩,很少答理朝武这个胖小子。朝武气不过,也总爱拉扯蝶儿的小辫子,蝶儿就更加不喜。灏哥哥教会蝶儿使用弓箭之后,蝶儿就好好教训了朝武一番。但朝武却不生气,仍就喜欢黏着她玩,只是不敢再捉弄她而已。蝶儿本就心软,也就不再计较什么。而在这冷戚诡异的夜里,蝶儿见了他心里竟生了一分亲切之情。

“小点声,你想把官兵喊来吗?他们还在前院门前把守着呢!”朝武依旧压低了声音道:“我白天挤在人群里,见被抓走的人里没有你,就猜你肯定躲到了哪里!果然在这里等到你!”

男孩子说着,话音里竟带着难掩的兴奋与快乐:“我就知道蝶儿聪明,不会有事!”

女娃也压低声音,细声细气地问道:“朝武哥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兵?我爹爹、娘亲到哪里去了?还有姐姐呢?她今天要出嫁的呀!还有哥哥们呢?”

女娃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男孩子有点懵,他又怎么答得上来?于是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蝶儿,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你家得罪了什么王、又听说你爹爹犯了私通叛逆的大罪。总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先要找地方躲起来,其他的先不去管!”

“那是我的爹爹、娘亲,都是我的亲人,我怎能不去管?”女娃急得跺脚,“再说,我能躲到哪去?”忽然间女娃话音哽住,眼泪随着落了下来。

男孩子一看急了,连忙哄她:“蝶儿你别急,我帮你去打听打听可好。你不能再在家中藏着了,我早就想好了,北城那座我们常去玩耍的前朝留下的破败的城隍庙,你就躲到那里去吧。我是偷偷从家中溜出来的,已经等你半晌了,不能陪你去了。你一个人去到那里行吗?”

女娃点点头:“我行,其他的就拜托朝武哥哥了。”

男孩子听了眼睛一亮,欢喜地道:“我是你的朝武哥哥,我自会帮你。我给你带了吃的,你拿着。”说着将一个蓝布小包裹塞到女娃手中,“明天我会去找你,你等着我,路上小心些。”说着男孩子转身朝自家后门走去。

女娃看了看男孩子的背影,随即贴着墙根,向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

第三章  暗夜

平常尚需一个时辰的路程,在这冷戚的暗夜里更显得格外漫长。当蝶儿终于走到城隍庙跟前时,早已腿脚酸软,此时已经三更了。蝶儿看着庙堂那破败的大门、感觉到大门后如此的漆黑、阴冷,不由得脊背发凉、浑身颤抖。平日里大白天的又有哥哥们陪伴、并不觉得这里阴森恐怖。而现在她只觉得门后面藏着无数妖魔要将她分而食之。

寒战连连,但小人儿仍是勇敢地走了进去。不进去又如何,如今她已无处可去。平生第一次,仲颖蝶懂得了什么叫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但她却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何等的血雨腥风、惨淡前途。

进了这座破庙,蝶儿径直向庙堂后面而去,这里她不陌生,她知道庙后面有一弯水潭、潭边有一八角亭。虽然八角中已有两角缺失,但在亭中过夜也好过在这冷森森的破庙之中。灏哥哥是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的,倒是自家哥哥以及朝武那胖哥哥常带她来此玩耍。

蝶儿面上秀秀气气、灵秀可爱,骨子里却是十分顽皮。仲家四个孩子,两双儿女。大小姐仲颖文,芳龄二九,端庄秀丽,才貌双全。大哥仲瑞麒,今年一十五岁,自幼熟读诗书、满腹经论。二哥仲瑞麟,今年整十岁,自幼喜武厌文,不得仲父喜爱,偏偏深得蝶儿的欢心。

平日里蝶儿也喜欢和姐姐在一起,只是姐姐端淑有余、灵动不足,看久了姐姐抚琴弄画蝶儿自感无趣,便会缠上二哥带她出来玩耍。他俩年龄相近、脾气相投,自是走得近些。其实,饶是大哥平日里饱读诗书,也是喜欢和这个最小的妹妹嬉戏。蝶儿的小人缘可是超级的好呢。

尤其是灏哥哥走了三月有余,蝶儿无聊更是缠上了自家哥哥,而朝武也借机缠上了她。这个破败的城隍庙就成了他们摸鱼、打鸟、猎野兔的上好地方。

来到八角亭上,小蝶儿倚柱而坐。这一天下来,蝶儿又惊又怕,到得现在已是又饥又累。她将朝武给她的小包裹打开,见里面是几个包子、还有半只烧鹅,心中充满了暖意。想不到这个平时不招自己待见的胖哥哥心地竟是这般的好。她撕下一些鹅肉,放入口中,饿了一天,想不到这鹅肉竟是分外可口。

待到填饱了肚子,蝶儿也定下了心神。当下,她把白天听到的话以及朝武所说的话略加思索,极力在脑中回忆镇远王这一名号。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一些她看似古怪的事情。那个镇远王不就是不久前还一而再、再而三遣人来向姐姐提亲的人吗?

姐姐才华出众为世人称道,姐姐的如花美貌更是远近闻名。仲家大小姐与闵家大少爷亦是自幼订婚,原本打算在颖文及笄之年完婚,却因为闵坤杰外出游学而一推再推。

这期间,慕名上门求婚者令仲家不胜其烦。尤其当驻守九江郡的镇远王派人前来求婚时,一代名士仲厚梓更是勃然大怒。究其原因,那镇远王年过五旬,府内不仅有正妃、两名侧妃,更是有诸多夫人。他派人前来求亲,对士绅望族的仲家来说当是奇耻大辱。媒人刚刚道明来意,仲厚梓当即端茶送客。镇远王三番五次派人前来,均被仲父拒绝。仲厚梓直言:“莫道我家颖文早已许给闵家,即使她尚未订婚,我仲家之女也决不与人做妾!”话说得决绝之极,丝毫也没有给镇远王面子。

其实,这其中有仲父爱女之情,亦有仲父对镇远王的不屑之意。更兼仲家虽为当地名门望族,仲厚梓又被世人公推为名士,但他却一生洁身自好,别人家三妻四妾,而仲厚梓与仲夫人几十年琴瑟和谐,相濡以沫、恩爱不减。他自是希望自己的儿女也如他一般。这原本是人之常情,谁会想到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驳了镇远王的面子,仲家并不是没有担心过。但想到他仲家家世清白、又系豪族,想那镇远王也不会怎样。饶是如此,仲家仍是希望尽快令长女出嫁,恰逢此时闵家长子求学归来。闵家亦是希望家中长子早日完婚,两家皆有意,于是马上定下了婚期。

但有些事是仲家始料未及的。仲厚梓一代名士,饱读诗书、博学多才,但为人清高、颇有些偏执。元昊帝国靠马上征战打得江山、坐上皇位也就三十余年。这期间江山不稳、朝堂不固。前朝余孽不时滋扰生事,而江南这些世家望族又不肯出仕辅佐新主。

镇远王多次差人前来提亲,只是他拉拢这些士族的手段。而仲厚梓三番五次驳了他的脸面,最终促成镇远王杀心大起。拉拢不成、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借机铲除,也好打压一下这些名门望族的嚣张气焰。而仲厚梓之祖曾在前朝为官,也因此仲厚梓对前朝怀有同情之心,更在私下里暗中接济流落到九阳郡的前朝皇室后人。这些被镇远王察到底细,也就坐实了仲家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于是血雨腥风平地而起,仲家成为皇权倾轧的牺牲品,这是仲家大祸临头也不能理解的。

蝶儿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但蝶儿可想不明白,什么叫勾结叛逆?她皱着黛眉、小脸悲戚、使劲用手拍着额头。可惜她就算把脑袋拍破,又怎么能算计到镇远王那残暴成性的心里面去呢。

想着想着,她实在累了,小脑袋一歪,倚着柱子竟就这么睡着了。殊不知当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许是因为累了,蝶儿这一觉睡得竟相当安稳,她甚至做了个好梦——姐姐与姐夫高高兴兴地拜堂成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姐姐竟径自揭开了大红喜帕,冲着她点头微笑,嘴里还不住地唤着“蝶儿、蝶儿”,蝶儿心中好不奇怪刚要开口问姐姐:不是说喜帕要在洞房中由姐夫揭开的吗?姐姐怎么自己揭开了?谁知姐姐却忽然飘走了,一旁观礼的人也轰然消失了!蝶儿心中正惊疑着,却见母亲远远地走过来、越走越近、近到咫尺,蝶儿高兴地想伸手抱抱,却怎样也够不到娘亲。娘亲还是如往常那样温柔慈爱地冲着她微笑,嘴里却说着令蝶儿奇怪的话:“蝶儿,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娘亲在天上看顾着你,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蝶儿喊着:“娘亲,你的话蝶儿不明白!你抱抱蝶儿啊!你抱抱蝶儿可好?”但娘亲也飘走了,飘到了天上,蝶儿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忽然,蝶儿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就这么惊醒了。

醒过来后蝶儿只觉得浑身酸痛,从来没有这样胡乱睡过。但她更介意的是梦中的情景,这梦到底是好是坏。她自言自语道:“若是爹爹在这里就好了,爹爹最会解梦了。”接着蝶儿又愁道:“可是爹爹又在哪呢?”

抬头看看天,日头早已高照,蝶儿吐吐小舌,想不到竟睡了这么久。心下又着急起来,怎么朝武哥哥还没有来?

心里正想着,就听见远远传来急匆匆地的脚步声。蝶儿警觉,飞快地起身跑到草丛中藏起,却又抬起小脑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只见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城隍庙那破烂的残垣中闪了出来。蝶儿当下放下心来,再小心向来人身后看看,未见到其他人影。于是她猛地窜了出去,高声叫着:“朝武哥哥,我在这里!”

朝武快步走了过来,额头、面颊上全是汗水。他神色及其慌乱,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惊恐与不安,但他兀自强装作镇定,道:“蝶儿,刚刚在破庙里没见到你,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抓走了,幸好我想起也许你会在这里!”

他的话音含着一丝宽慰:“来,先吃些东西吧。”说着递给蝶儿一个水囊,并打开一个蓝色粗布包裹,里面是一只冷鸡、几块熏肉和两个烧饼。

蝶儿含笑接过水囊,咕嘟咕嘟喝着水,她真是渴了,觉得这水格外的甘甜。喝足了,抬头笑眯眯地道:“朝武哥哥,多亏了你,不然蝶儿真不知如何是好!”

朝武摇摇头:“先别说那么多,你先吃些东西吧。”说罢,他撕下一只鸡腿塞到女娃手里。女娃也没有客气,随意坐在亭边的石板上,用手撕扯着鸡肉,吃得津津有味。她并没有注意到男孩子眼中的怜悯与不忍,自顾自地吃着。而朝武闷声不响地看着她,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心里想着该怎样对她说呢?

吃着吃着,蝶儿有些纳闷,平时朝武的话可多了,多的让人受不了,可今天,他竟奇怪的一直没有开口。想着这些,蝶儿不由得抬头瞄了男孩子一眼。而只这一眼,却令女娃心中有种道不明的滋味。轻轻将手中的食物放在一边,蝶儿抹了抹小嘴,又在蓝底粗布上蹭了蹭小手,便直直地盯着男孩子的眼睛问道:

“朝武哥哥,你有什么话要对蝶儿说吗?”

朝武忽然变得有些结巴:“蝶、蝶儿你,你吃饱了?”

“嗯。”蝶儿的话音仍是奶声奶气的,但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你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样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朝武面色略带忧郁,但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蝶儿,我说了,你别难过,要是伤心,你就哭吧,你别害怕,你还有我呢!”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女娃有些着急了,“你怎么这么罗嗦起来了。”

“蝶儿,我今天听父亲说,你父亲私通前朝余孽,镇远王奉皇命追剿叛逆行生杀大权,已经判定仲、闵两家死罪。”

蝶儿闻言,愣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爹爹不会的。”接着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那我娘呢?我姐姐呢?还有我哥哥们呢?”

“蝶儿,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也不全明白。只是谋逆大罪罪及九族,官府已贴出榜文你的父亲、兄长以及仲家、闵家所有男丁都将被处死,明日午时就将在北城遛马场行刑。仲氏、闵氏九族之内男丁流放戍边、女眷没入官府为奴。”

蝶儿听了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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