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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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 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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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与干燥的气息,拂向那几株老榕树,又自那高墙上席卷而去,拂去了上京城的每个角落。

    东来福大街之上,此时亦正拂过了一阵风。

    时近午初,阳光便烈了起来,蔷薇的香气浅极近无,似是被这大太阳晒成了粉末,又似是被喧嚣的人声笑语给弄得混浊了,叫人再也辨不清。

    一辆明显是车马行雇来的牛车,慢慢地停在了垣楼的对街,自那车上走下来一对衣着简素的男女,双双立于街边。

    这二人,正是陶若晦与陶文娟父女。

    陶若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憔悴,气色却比之前好得多了,走起路来腰背挺直,双眼更是明亮有神。他穿着一身灰襟博袖儒衣,花白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包了一领折角巾,疏疏拓拓地立在道旁,气度极是不俗。

    陶文娟仍旧戴着那顶帽裙极长的幂篱,水蓝色的纱帷已经旧了,颜色不大鲜亮,却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东风卷过街巷,时而掀起她洁净的帽裙,露出她里头穿的衣物,亦非华衣锦饰,而是简致且干净的。上身是一件月白练单衫子,淡青色的长裙以浅绿双蝶纹纱巾子束了,越显出纤腰楚楚,腰畔坠着一枚朱石小章,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鲜艳可爱。

    “父亲,进去么?”待牛车离开后,陶文娟便轻声地问父亲,一只手很自然地扶在了陶若晦的胳膊上。

    陶若晦咳嗽了两声,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语声微哑地道:“进去罢。”

    陶文娟却似是有些担心,并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翘首往垣楼里面张了张,复又软语轻言:“里面人多得很,气味许是不大好,还是我去吧,父亲在外候一候可好?”

    陶若晦原就是病骨支离,又被胡天闹了那一场,越发病得重了,所幸此事解决得很快,他的病情才没恶化,再加上最近天气温暖,缠绵多日的嗽症便有了减轻的迹象,但终究还在病中,陶文娟也是怕他不禁人多,故有此一说。

    陶若晦面色整肃,将一只衣袖拂了拂,语声微沉:“不可。垣楼与东陵先生于我陶家有大恩,我们早便该来了,此际过门而不入,失礼于人、失德于己,岂不愧哉?”

    方才他未说话时,予人的感觉十分疏拓,然他一旦开了口,那言语间的分量便显露了出来,越发有种令人折服之力。

    “是,父亲。”陶文娟素知父亲为人最是端重有度,方才已暗悔失言,此时便应了一声,小心地扶了他的胳膊,双双进了垣楼。

    阿贵打老远便瞧见了他们。

    这倒并非他的眼力有多好,实在是这对父女气质出众,虽是素衣简饰,那一身的气度却越发显眼,站在这满街熙攘的人群中,便如鹤立鸡群一般,很难让人忽略了去。

    自然,东家的嘱托,亦是他注意到这对父女的原因。

    他一面偷眼打量着这气质不凡的父女二人,一面便迎上前去笑着招呼:“二位里头请,正好有一张空桌子。”

    陶若晦向他一笑,拢了拢博袖,客气地道:“这位小郎有礼。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只想借问一声,贵店的东家可在?”

    阿贵的小眼睛眯了眯,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怎么看,这对男女都不像是一般人。

    他心中记着东家的叮嘱,便舍了那招待人客时的笑脸,将面容端了端,方压低了声音问:“不知两位贵姓?”

    不问所为何事,开篇便请教姓名,若细论起来,这问得也蹊跷、也突兀。

    陶若晦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与一旁的陶文娟对视了一眼。

    父女二人俱是觉得,这伙计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未完待续。)

第205章 好风来

    思忖片刻,陶若晦从容语道:“贵字不敢当,我姓陶。”又指了指陶文娟,温温一笑:“这是小女。”

    看着对方温和的笑脸,阿贵眯起来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居然真的姓陶?!且还是父女二人同来的,再看这父女通身的气派,不正是东家曾经交代过的那两个人么?

    他不及细想,忙忙地便将身子弯了下去,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好些,十分有礼地道:“原来是陶老先生与陶家小娘子,东家正等着两位呢,请随我来。”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轻,刚好只够这父女两人听见。因此,在茶馆中喝茶的诸人,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们只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叫阿贵的垣楼伙计,不约而同地觉得奇怪。

    在他们的印象中,阿贵可从来没对人这么客气过。

    有心人便去打量那对父女,只是那阿贵却是个精明的,动作飞快地便将人请去了后头,又动作飞快地关严了后堂的门,而他自己则亲自守在了门外,挡住了好事者的窥探。

    这举动,越发引人好奇。

    便有人壮着胆子问:“阿贵,你不是说东陵先生不在么?怎地那两个人却进去了?莫不是先生云游归来了?”

    阿贵立刻翻了个大白眼:“瞎想什么呢?先生如果回来了,还能轮得到你来问?”

    那人被他抢白了几句,有些讪讪,摸着脑袋自嘲地道:“这倒也是,我算哪棵葱哪棵蒜啊,我就问问,就问问。”

    这话引得众人皆笑了起来,便有人打趣他:“你就真是葱蒜,倒也能做道菜,可惜你连葱蒜都当不了。”

    众人闻言,俱是哄堂大笑了起来,阿贵也咧嘴笑得欢,笑完了便又扳了脸,没好气地道:“都安生喝茶,别整那些多余的事儿,再有乱说的,别怪我翻脸了啊。”

    众人近来常看他的冷脸,知道他惯喜欢耍个嘴狠,此刻也无人当真,便又人问:“既然不是东陵先生回来了,那两个又是什么人?”

    阿贵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干脆就没理他。

    倒是一个坐在窗口喝茶的老者,迟迟疑疑地道:“我方才粗粗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好像是那落天雷那件事里的那对父女。”

    他的话立刻激起了一阵骚动。

    “真是那对父女?就是那个无赖胡天诬告的那对父女?”有人立刻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又有人问:“听说那小娘子生得极美,叟可见过?”

    那老者不意自己竟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倒有些慌张起来,忙忙地摇手:“小老儿也没看得真切,就是觉得有几分像罢了。作不得准,作不得准,诸位不必当真。”

    他似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一面不住口地推托着,一面便起身会了账,急匆匆地走了,就像有鬼在后头追着似的。

    众人见状,不免有些扫兴,

    只是这话题一经提起,又如何能轻易换了去?那玉佩一案本就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又有天雷烧屋这样的天罚在里头,简直是比那话本上的故事还要精彩。

    于是,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后,议论声便又响了起来,有人便道:“怪不得能去后堂呢,那父女两个应该是来道谢的。”

    另一人便接口道:“正是此话。他们也该来道谢,东陵先生可是救了他们的命哪。”

    第三人立刻道:“可不是,救命之恩,怎么也要当面道谢。可惜东陵先生不在。你们说,东陵先生会不会再给他们指条明路,或者给他们赠言啊?毕竟也算有缘嘛。”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为热闹的议论,人们纷纷猜测那对父女进去之后,会不会得到东陵先生指点迷津等等,一时间,茶馆里简直是人声鼎沸,说到热闹处,自是人人口干舌躁,于是便有人高声地要茶水要点心,伙计们又是一番忙碌。

    外面的喧嚣,内堂里却不大能听得见。

    傅彭躬身立在后门边上,目送着陶老父女离去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

    女郎留给他四封信,今日终于送出去了第一封,也不枉他这些日子须臾不离地守着茶馆,连吃饭都要竖起一个耳朵了。

    长巷的尽处,陶家小娘子的浅蓝色纱帷,在风里飘拂舞动着,轻盈地转过了拐角,消失不见。

    傅彭又在门边站了一会,感受着初夏时节的阵阵好风,方才关上了门。

    他赁的这处门面不大,却深得幽深二字之意,前堂设为茶馆,而后宅却还有两进。

    位于中间的那一进共有五间房,拢出一小块天井来,其中上房用来做了账房,也可待客,另有四间小屋则给伙计们居住。而最里头的一进,是一个大些的天井外加三间正房,却是傅彭与阿妥的住处。

    若不出意外,傅彭以为,此处便将是他与阿妥长居之所了。

    以前的他再也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会住在繁华的上京,并且拥有了一间自己的铺子。

    垣楼是记在他的名下的。

    女郎说,这是她赠予他们的礼物。

    女郎待他们的恩情,真是几辈子也还不完的。

    傅彭的面上含了一丝笑,背着两只手,穿过后院的天井,来到了第二进院子中,走进了那间上房。

    房间里布置得十分整洁,一应家俱皆不名贵,摆设亦只有几件,但却收拾得很干净,摆设装饰也皆在该有的位置上,并不像一般的商户人家胡乱显摆。

    这皆是阿妥收拾的,当年阿妥跟在赵氏身边,学会了不少东西。

    傅彭在东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书架上抽出了账本。

    他也是最近才学会看账,此刻便是想要再学着阿妥教他的办法看上两眼,正待打开账本时,忽觉眼角一暗,抬头看去,便见通往前头铺子那道门开了,阿贵的麻子脸便卡在门缝里。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又震惊、又呆滞的表情,望着傅彭。

    傅彭心头微凛,立刻便站了起来,问:“有事?”一面便跨出了屋门。

    阿贵拿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居然一时没开得了口。

    傅彭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贵这人看上去有些油滑,实则却很是精明能干,并不是那种遇到点事就会慌乱的人,可是,他此刻的样子却显得极不寻常。(未完待续。)

第206章 蝴蝶耶

    傅彭一面想着,已是几步来到了门前。甫一靠近门边,他便立刻觉出了不对。

    很安静。

    茶馆之中居然无人说话!

    自贴出第二张微之曰以来,垣楼哪一天不是热闹得要吵翻天,何曾如此安静过?

    出了什么事?

    傅彭心跳微疾,却也没乱了章法,仍旧看着阿贵,第二次问道:“何事?”

    阿贵继续抬手抹着额头的汗,说话的声音有点发紧:“呃……那个……东家,来了一位……薛郎君。”

    傅彭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子握成了拳头。

    薛郎君?

    女郎交代下来的四封信,有三封皆是要给一位薛姓郎君的,莫非他已经来了?

    真是好巧,前脚陶家父女才走,这薛郎君后脚就到了,两头相差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刹时间,傅彭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仍是一派沉着,颔首道:“快请。”说罢便往旁让了让,又向阿贵示意了一下。

    阿贵愣了一会,蓦地反应过来,他居然一直就堵在门口,也没给那位薛郎君让个路,真是罪该万死。

    虽然不明白这“罪该万死”的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阿贵此时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几乎是一蹦三尺高地跳了起来,往旁边让出了门的位置,面上堆起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客气、最恭顺、最讨好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贴上了地面,殷勤地道:“郎君请进。”

    薛允衍淡淡地转过眼眸,扫了他一眼。

    帷帽上坠着玄青的薄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滤过纱幕,渡到人身上时,便成了一抹幽沉的暗光,似月华下剔透的水晶,温静凉润,寒意沁人。

    阿贵抖了一下。

    然而,还没待他这一下抖完,他的身畔便掠过了一阵风,一角月灰色的袍摆,自他的眼前徐徐拂过。

    阿贵不敢抬头,眼尾的余光只看见那袍摆下的苍灰色宽边,宽边上绣了极精致的云纹,那衣袂亦如同云朵一般,倏地一下自他的眼前飘过,随后,他的耳边便响起了一道微冷的声线:“关门。”

    阿贵立刻应了声是。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声音到底是那位薛郎君发出来的,还是他身后那两个一脸木然的侍卫发出来的,他只是依从着身体的本能,躬腰垂首,回身关上了门。

    “嘭”地一声,略有些嘈切的关门声,似是显示出了关门者此时心中的慌乱。

    傅彭立在一旁,转首看了看关紧的门扉,退后一步,躬身道:“见过薛郎君。”

    既是女郎交代的重要客人,那他亦须恭礼以待。再者说,这一位的气势可太不同寻常了,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些距离,可傅彭还是觉得,那种无形的压力,正一层层地压在自己的身上。

    “唔”,薛允衍应了一声,举步往前,复又停住,玄青色的帽帷下之,薄唇微启:“我依约而来,只有你在?”

    淡且温凉的声线,若西风掠过耳畔,傅彭微低了头,那水波一般的压力层层递进,让他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跟在薛允衍身后的两名侍卫,此时已是守在了门边,冰冷的脸上不带半分表情。

    傅彭的额角沁出了几粒冷汗,却不敢去擦。

    这位薛郎君的气势,比他以为的还要强大。

    他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方躬身垂首,恭敬地道:“东陵先生走前交代,有话留给一位姓薛的郎君。先生还说,这位薛郎君若能答对他的问题,便是他所找之人。”

    他的话说出去,便如细砂入水,没激起半点波澜。

    他对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安静地立着。逼仄的天井正中,漏下来些许午时的日光,参差的树影投射其间,斑驳而凌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淡静的声线才又响了起来。

    “如此。”薛允衍说道,帷帽下的眼睛眯了眯,迈开长腿,堂而皇之地进了上房。

    那一刻,无人瞧见他帷帽下的薄唇,正轻轻勾起。

    果然有趣。

    以六字旧事,约他前来一晤。这位东陵野老行事,确实极为神秘。

    术数么……

    在跨进屋门的瞬间,薛允衍的心头,像是滑过了一个辽远的声音。

    “蝴蝶耶?顽石耶?”

    那声音自岁月的尽头迢递而来,宛若水过平川,漫漫遥遥,卷过记忆的堤岸,漫上他的心底。

    鲜少有人知晓这六个字的含义。

    那是唯他才懂的故事,与故人。

    所以,他来了。

    骑了快马,轻车简从,亦未曾遮掩行迹,便这样光明正大地,来到了垣楼。

    他果未料错。

    东陵野老,真的给他留了口信。

    纵然来时存了一丝怀疑,此刻亦是尽去。现在的他唯一希望的是,这个口信,不是什么吉凶之类无趣之事,而是真正有用的赠言。

    薛允衍安然地入了座,抬手将帷帽取了下来,搁在了一旁的凭几上。

    刹时间,那凭几上便似蒙了一层玄青色的雾气,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朦胧了几分。

    搁罢帷帽,他便顺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盏,看了看,却是空的。

    他却也不甚在意,将茶盏复置案头,一手扶案,一手便随意地搁在膝上,两条长腿半曲于椅前,那坐姿,端正中带了两分随性,又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傅彭此时亦走了进来,迟疑了一会,便立在了薛允衍的正前方。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位薛郎君的长相。

    浅墨般的长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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