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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嗯,乾隆朝的情形,是最能够说明问题的了!高宗纯皇帝圣裁,将京旗三千户闲散移往黑龙江拉林屯垦,花了偌大气力,实际移往不足两千户。其后四年,这班旗人,大部逃回北京;不久,朝廷又迁徙京旗前往双城堡屯垦,不数年,重蹈拉林之覆辙。”
说到这儿,微微苦笑,“倒是东北本地旗人的屯垦,较有声色——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处?”
“古往今来,”恭王说道,“凡有改革,一开始总是最难的,这个点儿,本该柿子挑最软的捏,结果一上来就捡最硬的骨头啃,啃不下来,则整个改革,何以为继?”
顿了顿,叹了口气,“我退归藩邸之后,空闲的辰光多了,好生读了几本书,这才发觉,咱们中国,历朝历代,多少改革,都毁在了这上头!”
文祥心中微微一震。
“凡倡议、主持改革者,”恭王继续说道,“见国家积弊如山,哪个不是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这座山给搬开了?只想着‘该不该做’,不想着‘能不能做’,结果——如同一只汽船,只能开到一个钟头五十里,他非要开到一个钟头一百里,结果,未到中流,便哗啦一下,散了架子,折戟沉沙,船毁人亡了!
文祥惊异的看着恭王,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短短数月,眼前的恭王,和自己熟悉的那个恭王,可就有些不大一样了——他若早几年如此,该有多好!
恭王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说道:“就譬如同文馆——开办之初,我又何必叫进士们进去读书?进士及第——嘿嘿!”
顿了顿,“他们本该是最后一拨才进去的,甚至,他们就不进去读书,又有何妨?结果——”
微微摇了摇头,“唉!”
文祥默然。
“这一层,”恭王说道,“实话实说,我确实不如逸轩!他的广方言馆,开始的时候,只和同道中人打交道,闷声大发财,不声不哈的,就做大了!”
文祥没有直接接恭王的话头,说道:“改革,也是‘时也、势也’的事情——拿改革八旗来说,六爷,你方才说得很好,以前,‘日子没苦到那个份儿上’,我想,轩邸若易位于康、雍、乾之时,改革八旗这件事,他也未必就办得下来。”
恭王微微一笑,说道:“或许吧,不过,他也未必办不下来。”
文祥微微摇头,说道:“八旗是国本,‘先枝后干’、‘先易后难’,放在今天,行得通;放在康、雍、乾,未必行得通——”
恭王略一深思,不由微微动容:“博川,你这就见得深了!康、雍、乾的旗人,还不像今天这般无用,还可以真正叫做‘国本’!如果将各地驻防旗人移回东北,那么——”
那么,谁来“驻防”?也即——谁来……看着汉人呢?
如今不同了——旗营已基本无用,满汉之别,也比国初的时候,淡漠了许多,所以,“驻防”的意义,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无所惜之了!
恭王的话,没有说全,但亦不必说全,“小房子”里,一时沉默下来。
*(未完待续。)
第二五三章 谁人与国同戚()
过了好一会儿,文祥勉强笑了一笑,打破了沉默,说道:“六爷,八旗改革——这个话头,是我扯起来的,似乎,有些扯远了。”
顿了一顿,笑容已经变得苦涩,“我今儿过来,其实是……负荆请罪来的。”
恭王眼中光芒一闪,随即隐去,用平静而诚恳的语气说道:“博川,实话实说,你在这个点儿,登我的门,我很高兴——足见咱们是真正的朋友,不避嫌,不见外!”
微微一顿,“什么‘负荆请罪’——不要说这种话,谈不上!我晓得,你何以要说这个话,可是——没法子!就是你方才说的,‘时也,势也’,为国家社稷计,你不能不走这条路——你没有一点儿自己的私心!”
轻轻吐了口气,“说实在话,易地而处,我亦未必不如是!”
文祥不但感动,而且震动了!
文祥晓得,在荣安公主继统、承嗣一事上,恭王虽然一默无言,但绝不会赞成立女帝的;文祥已经决定,支持荣安公主继统、承嗣,他原是恭王最亲密的朋友、最堪倚靠的左膀右臂,自觉曲顺慈安和关卓凡之意,虽然出于无奈,却是背叛了恭王,内疚神明,清夜难安,今日来,是要“求恕”于恭王的。
他没有想到,自己只说了“负荆请罪”四字,并未明说其“罪”为何,恭王便洞晓了他的来意,并且抢在前头,对他的难处,主动的表示充分的体谅,甚至说,“易地而处,我亦未必不如是”。
真正是……何其聪察英锐?又何其宽宏大度?
文祥心中,气血翻涌。
不过,既然是来“负荆请罪”的,纵然主人已经表示并无问罪之意,自己也不能顺水推舟,轻轻滑过。
文祥平静心神,说道:“可是,六爷,我晓得,你是不赞成立女帝的……”
恭王一笑,说道:“是啊,那是自然——我姓爱新觉罗嘛。”
文祥一滞,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你别误会,”恭王说道,“我不是说……你不姓爱新觉罗,就不为爱新觉罗打算——恰恰好相反,你正正是为爱新觉罗打算,才——嗐,荣安也是姓爱新觉罗的嘛!我的意思是……”
顿了一顿,自失的一笑,“其实,姓爱新觉罗的,亦尽有支持立女帝的——”
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所以,什么姓爱新觉罗、不姓爱新觉罗,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意思——事情不在这上面。”
这几句话,似乎有些语无伦次,恭王的苦闷、彷徨,在其中隐约闪烁,难以掩饰。
文祥默然。
“还有,”恭王看了文祥一眼,平静的说道,“‘八旗改革’这个话头,并没有扯远,其实是题中应有之义,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不做,国家总有被压垮的一天——不做,这一天,等不了太久的!”
顿了一顿,“如果国家真的被压垮了,姓爱新觉罗的,又该走到哪里去呢?”
文祥微微一震。
“这些事情,”恭王继续说道,“只有逸轩做得来——既如此,另外的一些事情,就不能不照着他的意思去做了。”
文祥心中一跳:“这……”
恭王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淡漠的、无奈的笑容:“‘另外的一些事情’,你照着他的意思做了,‘这些事情’,他就会做的更加顺手——则国家好,社稷好,爱新觉罗,与国同戚……未必就不好。
微微一顿,“说不定,还能更好点儿呢。”
最后这句话,不晓得算不算反话。
不过,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恭王说的也非常的透彻,可是,这个道理之成立,有一个前提,就是——“爱新觉罗,与国同戚”。
万一,将来的哪一天,爱新觉罗……不能“与国同戚”了呢?
荣安公主在位,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可是,到了她的儿女继位,会不会有一天,不要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了,改宗本生父,改宗“关”——“瓜尔佳”呢?
虽然,荣安公主继位的时候,已经做了种种承诺。
虽然,纵有这一天,文祥有生之年,也未必看得见。
虽然,文祥也姓“瓜尔佳”。
可是,还是那句话,“时也,势也”——谁知道,数十年后,是什么时势?
形势比人强!
这是文祥最隐秘、最深沉的一个忧虑,埋在内心的最深处,无可告妻子,也不能和任何朋友、同事、属下提起。
清夜扪心,难以安枕;半夜惊醒,汗透衣衫。
这个忧虑,能和恭王说吗?
若和恭王都说不了,还能和谁说?
不说,又如何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文祥咬了咬牙,说道:“六爷,有一句话,我不晓得……该不该说?”
恭王说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该说?此时、此地,有什么话不能说?”
确实如此。
“六爷,你方才说,‘爱新觉罗,与国同戚’……”
说到这儿,下面无法措辞,打住了。
不过,想来以恭王的聪察敏锐,应该明白,自己要说些什么。
恭王眉头微微一挑,眼中已是放出光来。
“博川,我晓得你要说什么!——你能够跟我说这个话,足见……咱们俩,相交多年,是真正的知心换命的朋友!”
顿了一顿,“也足见……你是真正为爱新觉罗打算!”
又顿一顿,“东边儿那句话,说的不错——你就是爱新觉罗家的最好的朋友!”
啊?
那一次觐见,文祥是“独对”,并无第三人在场,母后皇太后这句“你就是爱新觉罗家的最好的朋友”,是如何传到恭王这儿来的?
不过,那一次觐见,东暖阁内,虽无第三人在场,但养心殿的整个前殿,并未清场,和东暖阁一帘之隔的明殿,就有值日的太监。
“博川,”恭王微笑说道,“你大约疑惑,我是怎么晓得‘东边儿’对你的这句‘的评’的?嘿嘿,这句话,是好的不能再好的话,传了出来,说话的,听话的,都不会怪罪,自然有人奔走相告,你不必疑惑。”
文祥心中一动:宫里边儿,恭王是有自己的耳报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不过,”恭王缓缓说道,“我以为,数十年后,并不会有人推翻当年之成议,食言而肥,改宗他姓。”
文祥的身子,猛地向前微微一倾,盯紧了恭王,说道:“六爷,何以云然?请赐教!”
“博川,”恭王说道,“你想一想,‘有人’的大位,自何而来?”
“自然是承自其生母——今日之荣安公主。”
“不错——荣安是‘有人’之生母,不是生父。”
文祥何等敏锐,已有所悟,“六爷,你是说——”
顿了顿,“嗯,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将来,若‘有人’由母姓改宗父姓,即是……自己挖自己的根,自己否定自己的法统——改宗父姓,即是承父之嗣,继父之统,则当初承母之嗣、继母之统而得有大位,算怎么回事?”
微微一顿,“不啻昭告天下:当初,我其实并没有资格,承继生母的大位!”
恭王微微一笑,“不错!——你再想一想,荣安的大位,又是怎么来的?”
文祥低下头,默谋片刻,抬起头来,眼中已是熠熠生辉,说道:“荣安公主以女子继位,如果‘有人’改宗父姓,即是说,母姓不堪为宗——这,岂非等于说,女子不能继统、承嗣?如此一来,非但自己承继生母之大位为不合法统,生母当年之继统、承嗣,亦为非法了!”
微微一顿,“那真是……自己个儿把自己个儿……连根拔起了!”
“着啊!”恭王抬起手,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凡这儿没有毛病,就不会自己给自己找这个麻烦,走这条莫名其妙的路的!”
“对,对!”
文祥兴奋起来,不自禁的双手交握,搓了一搓。
“不过,”他迟疑下来,叹了口气,“就怕到时候,有人另有心思——哦,此‘有人’,非彼‘有人’,我说的‘有人’,是指下边儿的人,特别是……姓关的人——”
微微一顿,“到时候,若有人为遂一己之私,蛊惑‘上头’……”
恭王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上头’若改宗父姓,有人——姓关的人,可就是——”
微微一顿,“宗室了。”
“是啊!”文祥皱起了眉头,“‘上头’宗母姓,姓关的就不是宗室;‘上头’宗父姓,姓关的就是宗室!这两者的区别,可是……大了去了。”
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子嗣上头,轩邸已经颇有所出,将来……只会更多——也包括敦柔公主所出。”
说到这儿,笑了一笑,随即笑容隐去,郑重说道,“我看,这班孩子,轩邸是绝不肯叫他们只做个富贵闲人的!”
文祥的言下之意,非常明白:将来,关卓凡的儿女,一定会进入政府;以他们的身份,既进入政府,必占据要津,则这班“姓关的”,不论对朝政,还是对他们异母的皇帝兄弟——呃,也可能是“皇帝姊妹”,都会拥有强大的影响力。
如果有一天,这班“姓关的”,起了做宗室、当王爷的念头——
嘿嘿,俺们也要——与国同戚!
*(未完待续。)
第二五四章 同治天下()
“你提到敦柔,”恭王笑了一笑,“将来,她生的孩子,还是承嗣的嫡子——这,我倒是有点儿尴尬了。”
荣安公主、敦柔公主,都是关卓凡的正福晋,所出都是嫡子,不过,若荣安公主做了皇帝,她之所出,就得姓爱新觉罗——至少,承她的嗣、继她的统的那个子女,必须姓爱新觉罗。就算荣安的子女之中,有人归于父宗,可是,你这一支,不能“两头占”——又做皇帝,又承父宗的嗣,所以,只要荣安公主做了皇帝,将来承关卓凡的嗣的,一定是敦柔公主所出。
文祥也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他晓得,自己提及敦柔公主,并不会真的叫恭王“尴尬”,而且,彼此或虚或实的点一点敦柔公主,也是很有必要的,
荣安公主做皇帝,敦柔公主所出承嗣,自然而然,解决了一个将来必然会发生的、非常重大的麻烦——都是正福晋,所出都是嫡子,则谁之所出,承关卓凡之嗣?说的再明白一点,谁之所出,承继“轩亲王”的爵位?
“轩亲王”这个爵位,目下还不是“世袭罔替”,可是,谁都晓得,这是或迟或早的事情。
文祥隐隐觉得,恭王在荣安公主继统、承嗣一事上,一默无言,同他的外孙,将承继轩亲王的爵位,未必全然没有关系,不过,这个事儿,不能说破,只能“默喻”。
“将来,”恭王慢吞吞的说道,“是否有人,也要‘与国同戚’?——这,还真是不无可能。”
“六爷,”文祥盯着恭王,“如是,如之奈何?”
“也没有什么太大不了的,”恭王平静的说道,“那就让他们‘与国同戚’好了。”
啊?
文祥愕然——什么意思?
“下五旗既然可以‘抬进’上三旗,”恭王说道,“那么,功勋亲王所出,也不是不可以‘抬进’宗室的嘛。”
微微一顿,“这位‘功勋亲王’本人,不也是这么‘抬’进来的吗?”
啊——
就是说,不仅仅限于继承了“轩亲王”爵位的“本支”——亦即“大宗”,只要是关卓凡的子女,不论嫡庶,统统“抬进”宗室,比肩于爱新觉罗。
目下,关卓凡的几个孩子,都有爵位,不过,都是“世爵”,不是“宗爵”——就是说,就目下的情形来说,关卓凡本人,入玉牒,用黄金带,是地道的宗室的身份,将来承嗣的“大宗”,亦即承继“轩亲王”爵号的“本支”,亦入玉牒,也是用黄金带的宗室身份,可是,其他支庶,就不是宗室了。
“他们只不过是要一个‘宗室’的名位,”恭王说道,“为什么非得‘治一经、损一经’?为什么非得‘姓关的’取‘姓爱新觉罗的’而代之?‘姓关的’和‘姓爱新觉罗的’,为什么就不可以……一荣俱荣、皆大欢喜?”
文祥微微的张开了嘴,真正是“挢舌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