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离开的时候,守在那间空荡的急救室里,亲手摸到被宣布已死的魏东平又有了微弱的脉动。他一直守到护士带着医生冲进来才离开,他以为自己万幸,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不想在次日的早新闻中仍听到了魏东平车祸不治身亡的消息。
他也去找过当时发现魏东平重有心跳的护士和医生,但其人都对此失口否认,半年后相关人等陆续出国进修的进修,参加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参加无国界医生组织,一个个都离开了这所医院,再过了一段时间,全都音讯全无,不知所踪。
“所以,他认为魏东平没有死?”我不禁握紧双拳。
会吗?会吗?他没死?
“他说他也只有一个儿子,如果他是魏立峰,受此打击,养子又都对家族事业无兴趣,四年来决不会还这样执意工作不肯罢手。”
我瞪牢近在咫尺的墓碑,这么说,他是有可能没死?
“可是,”我迟疑:“你说是周蕙亲自安排的火化事宜……?”
丹转过头,我从没看到过他这么苍白的脸色,这样茫然的眼神。
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隔一会声音才回来,“她是亲眼看着大哥被推进焚化炉的……而且她当时没见伯父母在场,也没见我们,就有过怀疑,特地要求开棺,见大哥最后一面,她亲眼看过,才送他……”他越说越快,说到后来却又怎么也不下去,终于闭紧嘴巴。
我不知道自己竟可以那样镇定。
这种时候,我脑中想的竟是——既然周蕙亲眼验过,应该没人能搞鬼。难道止后第二次急救依然没能把魏东平救回来?
还是……叶以宏说谎?
可丹又道:“他若在此事上有一字虚言,之之会第一时间亲手剐出他的心,拿他生祭大哥。”难怪之韫要押着叶以宏上飞机,呵,我一点不怀疑假如后者说谎,之韫真会亲手活剐他。
好吧,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我站在魏东平的墓碑前,听到自己冷酷的声音,“只要把这里挖开来,真伪立辨。”话音一落,连我自己都惊呆,不能置信这是我说的话。
丹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大震。他双眼直勾勾地瞪住我,两手下意识地按住墓碑,那姿态仿佛在保护某个人一般,“这下面是有人的。”
他说:“火化时,芬妮一直守在那里,她亲手捡的骨灰,挑的骨灰盒,她亲手垫好黄绫,铜钱和玉佩,再把他放进去,一直送到伯母手上,下葬时,是我把骨灰盒放下去的。”声音发颤,近似呜咽。
如果他不是圣…拉琪尔斯…丹,我会以为他快要哭出来。
继先前诧异自己的冷酷之后,我再次为自己的残忍而惊奇。
我真不知道自己可以残忍到这个程度。
我竟然与丹这样讲:“你不是也觉得叶以宏的话有几分可信么?挖开这里来,拿骨灰去验DNA,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我甚至告诉丹:“你我现在动手,两三钟头便可搞定一见分晓。”
他没理我,只是浑身发抖。
洋人的墓地里常会在树下放把园艺用的小锹,方便扫墓时清理杂草,有时离开也不收掉,就放在那里,方便其他扫墓的人有需要时取用。
我转头四下探望,果然在左手过去三个墓碑处不远的一棵树下发现一个,月光照过去,银色的小锹泛着柔和的光芒。我扑过去,捡起来,回过头来,对牢那块骗死人的墓碑后面的草地,一铲挖下。
下一秒钟,有人抓住我颈后大力掷出,猝不及防,至少被摔出2米远,摔下去的时候,我的后腰正撞上一快墓碑基石的棱角,痛不欲生,小锹也“哐”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抬头看过去,月光射在丹的面孔上,他愤怒地盯住我,不知何时起,他脸上一道道已全是交错纵横的泪水,好象雨天的玻璃窗。我痛得爬不起来,样子滑稽的半躺半靠地挨在地上。
他嘶哑地咆哮:“你敢动他?”
我不知怎的,突然有大笑的冲动。
“他”?
他说“他”?
他到底明不明白,那不是“他”,那是“它”!
他早四年前就已经变成了“它”?!
如果他不让人动他,那他搞不好就永远都会是“它”!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一滴水珠沿着丹的脸庞轨迹优美地滑落,摇摇欲坠地挂在他下巴尖上,映着皎洁的月光,闪着夺目的晶芒……象碎钻。
我想跟他说,换了是我,倘若有人告诉我哥可能没死,我第一时间去刨我哥的坟!挖地三尺在所不惜!
可惜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有人大喝:“什么人?”同时强力手电光照过来。
完了,管理员被丹吵来了的。
他没理会那人的质问,随手抹了一把脸,将我抓起便走。
回到纽约CLIE,儒纳看到我后腰的那块淤青顿时吹了声口哨。
我问他:“有多大?”
他伸出自己一只手,“我的手这么大。”
老天!
他问我:“怎么弄的?”
我趴在床上,让他帮我涂红花药油揉淤青,一边咬牙切齿地忍耐这种“按摩”时的巨痛,一边无精打采地讲着整件事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床头座钟的玻璃外罩反映出儒纳越听越凝重的脸色,他听到我一锹挖下,手突然一紧,痛得我惨哼出声。
他匪夷所思,“你当着圣…拉琪尔斯…丹的面挖魏东平的坟?”
“那又怎样?”我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你给我手上留神点,明天我要是爬不起来,唯你视问!”
这大块头死Gay佬使劲眨着天空色的眼睛,半晌道:“陈,我真算是服了你了!”
服个鬼?!结果还不是没挖到!
我越想越不爽。
儒纳还要来问我:“如果真的对魏东平之死有怀疑,重新开棺验尸自是必然的,但……陈,你平时不会这样急噪卤莽的?”
我急噪?!这洋鬼子开什么玩笑?
那是魏东平!麦德林恨不能食其之肉寝其之皮的魏东平啊!要是把叶以宏的话放出去一星半点,不用半个钟头,那块坟头就被人挖下去几米了。这个人的生死问题怎能存有半点模糊不清之处?
要不是今晚丹的情绪不稳,我必定能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我急噪?嗟!我现在人趴在这里,还算急噪?真是……
次日一早,后腰依然很痛,我还是咬着牙正常工作。
应该说能当掌门的人确实都不一般。虽然昨夜大宴,魏立峰原订今日上午九点访问格林的行程一点没变,还临时起意,携夫人养子同行。
到格林工业纽约分部大门前,这前呼后拥一大帮人又巧遇了叶家父子和雷恩,然后才晓得昨晚丹溜走后不久,之韫和苏雪也早退了,且不知为何事在苏雪的办公室窝了一整夜。
叶达说到“这两个小妞”就头大。
讲她们“素来是各自家族里的问题女孩”,娇纵任性、贪玩蛮横、个性强项,“打小认识起就成了恶魔二人组”,调皮捣蛋从不分家,只要两颗小脑袋凑一起,鬼点子就一串又一串,坏事统统做绝,闯祸成性。他怕的是“分开这几年,如今这下子又凑在了一起,还不晓得会搞出什么花样”,所以一知道她们整晚没回酒店,大清早就不放心地过来抓人。
这两拨人在格林纽约分部门口寒暄一阵,便索性合二为一,边走边聊地一同上去,哪知才刚入大堂,迎面便风一般卷来一人,横冲直撞地冲了出去。眼快的都诧异,“那不是之之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楼梯口已传来气急败坏的大叫,“拦住她!叶达,你快拦住她!”
苏雪一身昨晚宴会打扮,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扑下,一个脚下没留神,三寸高的宴会高跟鞋打个滑,人就直直的跌下,幸好丹和荣就在左近,扑过去一边一个的掺住她,她尖叫:“之之找到东平了!追她!”
再也没比这更具震撼力的话,每个人都惊吓的呆在当场。
苏雪顾不得解释,“楼上我办公室计算机里有地址,你们看完删除,尽快赶来”的语音尚在空中盘旋,人却早拉着叶达跑出了老远。
事后想起来,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大概还要属雷恩,他头一个返身追着苏雪叶达冲了出去。其余的人……最多只与他间隔一秒钟,全都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梯,直奔三楼的格林最高长官工作室。
那一方显然经过一夜的攻击、破关,已侵入魏氏最高机密财务系统的显示屏已足以说明一切问题,如果看了这个还不懂,光看魏立峰夫妇那一脸“天,她已全部知道”的震动表情也该明白了。丹迅速地查阅整套侵入记录,然后找到那个地址——“克里罗斯诊所!”
我看到他豁然的抬头,看向荣、泰和道格,表情十分紧张。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向自己的养父。
魏立峰张了张口,好象是要解释的样子,却突然想起,脱口大叫,“我们得快去,我在克里罗斯布置了不少于五十人的佣兵……”
连同我在内,众人都是一怔。
道格吼起:“快打电话!”
丹扑向窗口,“怦”一声推开窗户,人便翻了出去,荣紧跟其后。
我猛地想起这是三楼,大叫一声冲过去,探出窗外。
只见那两个疯狂的人如表演电影特技般在二楼的露台栏杆上拉了一把,荡了一个圈,一个筋斗压垮了几顶底楼街边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幢翻几张桌子,在一片唏里哗啦中安全着地。
刚松一口气,便听到身后的泰“喂”“喂”乱叫,我猛的回头。
道格的身影在楼梯口闪过,跟着便隐隐听到二楼一楼间传来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连魏立峰夫妇都已离开了办公室,正快步向楼梯跑去。泰一边发急地频频向外张望,一边一手操纵鼠标,一手五指如飞地在键盘上舞动,清除着计算机上所有的侵入记录。冷不丁看到我,他顿时如获至宝的一把将我推在电脑前,“陈,你把最后那几个记录删干净,然后去CLIE调一百名人手去过!以你最快的速度!”话音没落,人已蹿得不见踪影。待我反应过来,不能置信的大叫一声“我?!”,偌大的一个办公室里已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他们……就这样……把事情……最终丢给了我?!
我呆滞地瞪住面前显示屏上最后那几个泰留给我来善后的记录,不能相信泰竟然叫我去CLIE调人?我?!我哪来的权限指挥CLIE特安部出动?!而且还是纽约CLIE的特安部?!我?!
他们全疯了吗?
我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种节骨眼上不是发呆或抗议的时候。
我刚把泰没来得及清除掉的记录删完,格林的行政总监和首席法律代表就领着一大批保安冲了进来,要不是那两位领头的都是黄金团队成员,营救金星当日,大家曾在纽约CLIE见过,加上苏雪在大堂丢下的话有不少人可以证明,我恐怕根本走不出格林,而会被当成商业间谍先关到警察局去。将所有的问题推给苏雪,叫格林的人有任何疑问先去问自己的老板,我急急赶回纽约CLIE。
这才是最棘手的。
以事态来说,这也的确可算是紧急应变行动,但……我这个不具实际任务分配指挥权的四天王随身助手要怎么才能调动纽约CLIE的特安人员?!这根本就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
事情比我想的要顺利。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魏东平被发现于纽约市郊克里罗斯诊所,丹荣刀泰已先行赶去,要求特安部百名行动人员紧急集结,安全支援”这一爆炸性消息,另外就是纽约CLIE的人愿意相信我——他们不是信我这个丹的随身助手陈栋尧,而是信那个持国天身边的“影子陈”。
老实说,彼时我尚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绰号来,但事态紧急,实在顾不上这种细枝末节。待我点齐人马,呼啸地直奔纽约市郊而去的时候,至少已落后于丹四十多分钟。
抵达诊所的时候,即使是我们这些见多识广彪悍勇猛可比特种兵的CLIE特安部安全行动人员看到眼前那一片断壁残垣和倒卧其间辗转呻吟不已的残兵败将也不得不目定口呆咋舌不已,尤其是在知道那都是之韫一个人干的之后。
那完全是一种暴力的非理智的硬性破坏。
看入口的那座安全闸门开关就知道了,那是硬砸砸开的。用后来叶达的话来说,也就是“之之那时已经疯了,谁敢阻止她见东平,她就杀谁”,看过那一路延伸入诊所的搏斗痕迹和满地的各种碎片血迹,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幸运的是经过我的清点,现场总共六十二名佣兵和保安,重伤大半还多,两个伤至重症昏迷,但没一个断气的。
我带人赶到时,诊所里依然一片混乱。
由于之韫跑得太快,诊所的所有人奥斯汀医生刚好外出,负责诊所安全的佣兵团团长在上大号,行动电话没带身边,而且电话也正好没了电,等魏立峰的电话终于打到被人接通的时候,之韫已经在外头与阻碍她的人动了手,她几乎等于是一路杀进诊所的。叶达、苏雪和雷恩比她晚过二十多分钟,等于是佣兵追着之韫进诊所,他们追着佣兵打进去。丹和荣跑第三,剩下魏立峰夫妇和道格赶了第四拨。
当然,之韫找了魏东平。
他确实在诊所,确实活着,但他在这里也已昏迷了足足四年多。
挨下去的情绪是每个不知情的人都会有的过程。
最初当然是狂喜,接着就是震惊,震惊魏东平昏迷四年的事实,然后就是质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昏迷了四年?什么伤这么难治,外出回来被逮个正着的奥斯汀医生立刻成了之韫口中和众人眼里的“这该死的蒙古大夫”,只差没直接指住他的鼻子质问——你到底又是怎么治的?最后就是辛酸,四年的昏迷、近乎植物状态,可以令人憔悴至何许程度……一时间太多的情绪,反倒忘了应该要问魏立峰夫妇——就算有安全上的不得不顾虑的理由,他们可以隐瞒全世界,为什么隐瞒之韫、为什么隐瞒叶达?如果说他们尚不能算是自己人,那么为什么又连丹荣刀泰也统统一并瞒得密不透风?
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是之韫的主治医生宋维民博士。
前半个月因“魏氏崩溃风潮”而起的超负荷工作积累下的体力透支,发现诊所后的焦虑,硬闯诊所时的剧烈打斗疯狂博命,再加上终于见到魏东平后的狂喜狂悲,之韫那颗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心脏当然没可能连这种刺激的场面都撑得住,自然是没过久就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的“嗤”一声停摆罢工了。连累得被丹他们为以防万一叫来纽约,今天一早刚下飞机,便被道格一个电话直接让送到诊所的宋博士堪堪赶到便得进急救事室。那样有风度的学者看到这种恶劣的病发都忍不住要对牢叶达咆哮起来,“我告诉过你,她现在绝对不可以激动,大喜大怒大悲都不可以,这样的发作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急救生效,令之韫那颗心脏重心安分的跳起来后,他走出急救室,对着等候在外,早已泪流满面的魏立峰夫妇问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之之,东平活着?为什么?”
作为之韫从小到大的私人医生和先天主动脉血管异动的主治大夫,他首次宣布了之韫的时间,“最多还有一年。”
十二月是极限的极限。
这样混乱的场面——且是一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