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向中路追来。
苏区正等着马义明去培养枪械修造专家,必须确保他的安全,江采萍心急如焚。偏偏小强被吓得哇哇大哭,在山中引起阵阵回声,这等于给敌人指明追击方向,江采萍气得猛拧小强的屁股。
带着孩子走吧,别管我了。
马义明按着血流如注的大腿,朝她挥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眼见他将陷入敌手,江采萍抱着儿子机智地岔上了一条小道。山路弯弯,通向幽远的白云深处,两旁是招摇的杜鹃花,花丛中几只翩飞的蝴蝶被树隙中漏下的阳光照得遍体闪亮,如梦如幻。
我要蝴蝶!妈妈,我要蝴蝶!
小强从江采萍怀里突然挣脱了,呀呀着去追蝴蝶。江采萍看了眼儿子可爱的身影,一横心,扔下他返身往回跑。
小强还在那儿一边喊着妈妈,一边追赶蝴蝶,等他看见妈妈远远跑开了,突然“哇”地大哭起来。哭声把白军引了过去,江采萍趁机背起马义明躲到了一挂瀑布后面的一个暗洞里。
白军抱着小强搜过来了。他们显然已发现孩子的母亲就在附近。儿子哭得撕心裂肺,那种恐惧至嘶哑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从江采萍心上划过,她一时泪流满面,全身簌簌发抖。马义明挣扎着要去救孩子,被她一石头拍晕过去。
红翻天 第五章(3)
抱着小强的白军见四处没有丁点动静,抽出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对着山林号叫:“快出来吧!再不出来孩子就没命了!”
江采萍不动,浑身颤动如筛糠。灿灿的血,眼见着从小强的嫩嫩的脖子上流出来,溅出来,像一道虹。她不忍心看下去了,又怕自己喊出来,便把头像鸵鸟那样埋下去,死死地咬住一蓬草。
孩子呼喊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小下去。最后那几声微弱的哀鸣,就像一只即将被杀死的鸡发出来的。
从那以后,江采萍觉得自己不再有心了,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从此她不能看见和小强相仿的细伢仔,只要瞅见了便浑身发冷,天旋地转,呕吐不止,医生说她得了谁也治不好的眩晕症。
这病症给她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不少麻烦,远的不说,回瑞金这半个月间她就发作了两次,两次都是因为看见了长得像小强的孩子。
战友们都知道这个悲惨的故事,只要有可能,他们就会把孩子引开。青秧和杨师傅是不知情的,偏偏两个人又都喜欢孩子,那两个小男孩一个是青秧从邻居那儿“借”来玩的,一个是红军孤儿,老杨认他当了干儿子,结果把江采萍弄得病了两场。
这时经过组织同意,江采萍挑头成立了红鹰扩红宣传突击队,老杨和青秧都是她的队员,不久又“捡了”个刘观音,队伍壮大了,因而她越发想念帮助自己逃离虎口的周春霞和马丽。得知她俩有可能被周春强胁迫回了五堡,她下定决心率队来五堡找她们。同时,也可顺便把五堡这个白点给搅一搅。
为此她做了周密的准备,并取得了和五堡邻乡的赤卫军的支持。他们断定周国富不会对扩红宣传队出手,好歹他还要通过红军来挣钱呢。谁知事与愿违,她们刚在五堡围屋前摆开场子就被护围队给抓进去了。事后才知道,她们到五堡的那天周国富去了赣州,家中做主的是那个心如蛇蝎的五姨太房秋心。凭女人的直觉,江采萍觉得房秋心和那个护围队长牛牯之间肯定有什么瓜葛,那种眼神太暧昧了!不然,那个牛牯是不会对她们下手的。
当时,江采萍带领扩红宣传队员贴近围屋,正对乡亲们进行扩红宣传,刘观音放开喉咙在唱歌。房秋心远远地走来,对站在一边袖手旁观的牛牯阴阳怪气地说:嗬,这不是牛牯牛队长嘛,你过来看热闹了?人家可是来上房揭瓦了,你手里拿着的是烧火棍啊?
牛牯一听慌了,连忙蹿上去卡住刘观音的喉咙。几个护围队员稀里哗啦地拉动了枪栓。江采萍和青秧她们几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拥而上的护围队员制住了。在圩场外守着马匹的杨师傅见势不对,立即打马而去,通知了邻乡的赤卫军。可当赤卫军知道要和五堡护围队硬碰硬后,居然不干了,原因是大家都姓周,好些还是共太公的亲戚,并对杨师傅说,不用着急,周国富几天后就会释放红军,讲不定还会送上几担粮食呢。
回想这前因后果,江采萍觉得这次行动实在是太冒险,太轻率了,让她感到后怕。倘若不是周春霞做通兰英的工作,兰英又说服刘罗仔,再加上春霞娘的相助,她们几个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呢!要是真那样,她们要么死了,要么被糟蹋后又被贩到韶关一带去供人享乐了,这可是赣南那些土财主拿获女红军后常做的缺德事儿。而她们的脱险纯属侥幸。事后江采萍受到了上级领导的严厉批评,她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又感到高兴,因为毕竟和周春霞、马丽在瑞金会合了,这也算实现了当初她对她俩的许诺,带她们加入了红军!
由于周春霞、马丽、杨兰英、刘罗仔的加入,红鹰扩红宣传突击队的队伍迅速壮大,但不久杨师傅、刘罗仔参加了红军,突击队成了清一色娘子军,虽说力量不如原来,却方便了大家的生活。她们搬进了一幢带院子的民居,房子的主人参军去了,几年没人管理,房子破旧得几近倒塌,外墙用杉木撑着。晴天倒还好,一到雨天,房子四处漏水,脸盆脚盆全用上也不够。刘观音上房盖了几次瓦,漏雨的情况大有好转,大家住得挺舒服。最让大家惊喜的是房前屋后有阔大的院坪,江采萍组织大家将院坪开垦成菜地,种菜点豆,用来改善生活。
红翻天 第五章(4)
江采萍自小长在城市,原本对种菜一窍不通,在劳动中她慢慢迷上了这活儿,而且颇有心得。一有空她便在菜地里磨蹭,那些鲜活的植物仿佛剂剂良药,让她暂时忘记了痛苦,获得了一种朴实的快乐。可有一回,她突然对着菜地失声恸哭起来,只因看见了一群翩飞的蝴蝶!蝴蝶的薄翅透明、绚烂,她不禁想起那条弯弯的小路和路旁的杜鹃花,还有向着花蹒跚跑去的小强……
那天她不顾一切地哭着,直哭得晴朗的天空蒙上了厚厚的阴云,风也跑来凑热闹,把晾在院坪上的衣服吹得呼啦啦乱晃,破门窗发出嘎嘎的响声。等她哭够了,才发现众人已把她围成一个圈,每人手中撑着一把伞,她身上还披了件蓑衣。
“队长,不要哭了,我们都晓得,你是天下最伟大的妈妈!”
青秧的眼睛和身子一样湿,声音中也渗进了雨水,往外冒着悲伤。接着周春霞、马丽、杨兰英和杜青秧一起哭了起来,她们手拉手将采萍拥在中间,她听到了她们热血沸腾的声音……
那个夜晚在采萍的记忆中变得非常奇异,每当念起,脑海深处便绽放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
就在那个夜晚,在磅礴的风雨中,在微弱、摇曳的灯光下,队员们集体写了入党申请书。周春霞用秀丽的小楷写着刘观音、杨兰英、马丽、杜青秧和她自己的心声,向党倾诉着自己的忠诚,表达那滚烫的豪情。连不太热衷于这些的招弟,最后也让周春霞代自己签上了名。
注目着那些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江采萍仿佛看见鲜艳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怎样一片刺目的红哟,是真正的鲜红,血红,是炫目的红,满天的红!江采萍坚信,只要大家朝着那片美丽的色彩努力,终有一天,这头顶上的天,是要翻过来的。
红翻天 第六章(1)
“梦袍,梦袍!”
红云的声音充满了惊恐,方梦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时值半夜,万籁俱寂,月亮也倦了,几绺疲惫黯淡的月辉从明瓦中射下,正好照在红云的脸上。红云的眼睛睁得老大,神情紧张、痛楚。
“怎么啦?你怎么啦?”
方梦袍一迭声地问道,迅速点亮了油灯。摇曳的灯光下,红云夹腿蹲在床上,脸色惨白,一双乌黑的眸子先是茫然地落在方梦袍身上,又迟滞地垂落下去。
方梦袍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补丁叠补丁的草席上有一块迅速增大的酱色液体,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红云,你流产了!快,快躺下。”
医生的敏感让方梦袍恢复了镇静。他迅速撤了草席,把有些杂乱的稻草捋顺,扶红云躺好,又烧了开水将竹夹钳消了毒,然后两手颤颤地为妻子清理身子。
红云干干净净地躺在被子里,一阵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哭声幽噎地在屋内撞着,砸得方梦袍的心一阵阵痛。结婚五年,这是红云第四次流产了。夫妻二人知道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同样充满了做父母的喜悦,也许是因为不容易,这喜悦比之常人还要强烈几分。红云忙里偷闲地给孩子改了几件小衣裳。洗衣班的大嫂们自发地给她送来了鸡蛋、红糖、糯米粉和几双缀着红绒球的虎头鞋、一顶镶了银饰的虎头帽。方梦袍偷偷地给孩子取好了名字,男孩叫党发,意即共产党发展壮大,女孩叫红利,意即红军胜利。谁知孩子到底还是没保住。不过,这也难怪,自红军转入根据地内防御以来,伤员日多,医院的工作量极大,红云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忙,别说是一个孕妇,即使是一个铁人,也该散架了。
方梦袍呆呆地搂着红云,眼前不断地扑闪出孩子模糊的身影。这孩子看不分明,瞅着既像自己又像红云,他从一个白雾蒸腾的地方走出,伸着双臂朝他歪歪倒倒地走来,明显是想在他怀里寻找依靠,但那白雾滚动着,翻腾着,越来越浓,最后发出水流的呜咽声。被愈来愈浓的雾河阻隔,方梦袍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疼,脸颊上水珠弥漫,淌进嘴里一尝,咸苦咸苦的,原来是泪。
“红云,我,我对不起你。”
方梦袍哭出了声,他喃喃地道着歉,泪水濡湿了红云的头发。红云暖暖的气息中有股悲凉的味道。就着黯淡的月辉,方梦袍发现她神色异常平静,这平静从她柔软的手中递出,让方梦袍沉郁的心蓦地轻松了些许。
“梦袍,别太难受,这是天意,孩子不肯来,我们不能强求。也好,免得生下来就受苦。”
红云淡淡的言语中蕴含无数辛酸。这些年她目睹的苦难太多了,别的不讲,光怀孕、生育这一项,由于条件所限,苏区每年死亡的孕产妇令人咋舌。
红云有一个好友在兴国工作,敌人第二次围剿时她生产了,生产的次日她把孩子寄放在老乡家,自己背起药箱上了战场,结果血崩而亡。她身边还有些夫妇也饱受丧子之痛。与其让细伢面世之后死去倒不如这样流产的好,这是红云的真实想法。
方梦袍当然懂她的意思,他握了一下红云的手,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夫妻俩的泪水融在一起,有一种黏性。
第二日一早,方梦袍跑到田沟里挖了些泥鳅,又向老乡买了鸡蛋、艾根、益母草,给红云煮艾蛋和泥鳅汤。他觉得自己亏欠红云太多了,便是把身上的肉割给她吃也难以弥补。他保证以后不和她亲热,免得她又遭罪。红云叹了口气,估计是不相信他做的保证,因为这种保证他已做过多次,可结果又如何呢?
出于一种弥补和赎罪心态,方梦袍破例为红云请了几天假,不料她知道后和他吵了一架,第三天下午她就开始在医院奔忙,累得脸青眼乌,下班时晕倒在家门口。这几日从前方送了大批重伤员过来,方梦袍一直守在手术台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红云晕倒的事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这次小产使红云元气大伤,脸颊深陷下去,眼角又多了几条皱纹,好在她骨子里有股韧劲,几天后她说话的声音又清亮了几分,腰板也能挺直了,宛如一根芦苇,貌似柔弱实则坚强,让方梦袍心生钦佩。更让他钦佩的是红云还给伤员献了300CC的血,方梦袍为自己有这样一位无私的妻子而自豪,自豪的同时也倍感心疼,他怕红云的身体就此垮掉,可红云却反过来为他担心,还把方梦袍为她准备的食物匀给他吃。方梦袍不吃红云也不吃,没办法,方梦袍只好做出让步,把一些汤汤水水喝了,夫妻俩你推我让的很是恩爱,日子在紧张、辛苦和劳累中,透出一股甜蜜。
红翻天 第六章(2)
但是,那段时间的夜晚方梦袍仍心有余悸。自从杨之亮牺牲在他怀里之后,他经常做噩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蚂蚁,身上驮着床巨大的棉被,他爬呀爬呀,怎么也挪不了窝,可身后却有铺天盖地的蜘蛛席卷而来,不一会儿他就被蜘蛛吞噬了。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挣脱身上那床被子,又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血湖。这血湖无边无际,泛着恐怖的光亮,还不断地鼓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翻起些尸骸残片,有时是一只眼珠,有时是一排牙齿,要么就是断手断脚,有好几回方梦袍梦见的是还在搏动的心脏。那些心脏大得像南瓜,它们怪物似的翕动着,发出说拟疋裆谷换钩ち私牛矫闻垡欢蔷兔推斯矗逊矫闻畚嬖谝黄ǔ淼难冉褐小�
“红云!红云……救我!”
多少个夜晚方梦袍在深夜醒来,冷汗湿透衣襟,四肢冰冷发麻,脑子沉甸甸的,仿若有谁在里头塞了块铅,这时他会情不自禁地往红云怀里钻,仿若一个索乳的婴儿。
有一个雨夜,方梦袍躺在红云怀里无声地哭了。这段时间死在医院的伤员太多了,有一对18岁的双胞胎,两人同在一个班,战斗中一颗炮弹飞来,哥哥扑到弟弟身上,一块狭长的弹片将他俩的胸膛同时穿透,他俩死前喊着相同的两个字:打呀!
还有一个20岁的伤员,长着张14岁少年的脸,非常英俊,他死后脸上绽放着微笑,那笑意让方梦袍潸然泪下。
记得三十多天前,一个两腿和左手都被炸断的伤员,并发感染,昏迷了好几天。那天他的烧奇怪地退了,蜡黄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他舞动着仅剩的那只手,告诉方梦袍自己的家里穷,爹娘早死了,他八岁开始讨饭,是红军救了他。
“方院长,我要了七条白狗子的命呢,这条命值了。但我不甘心这么年轻就废了。我,我还没见过妇娘人的身子呢!方院长,你告诉我,妇娘人的奶子像茄子还是佛手瓜?”
方梦袍当时一愣,不知该怎样回答。战士的目光是那样的澄澈,澄澈中有缈远的渴望,还有蓦然袭来的虚空。他的额头、鼻梁和下巴上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黄色,嘴微张着,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方梦袍知道他快要去了,正思忖着怎样解答这个问题,蹲在旁边给重伤员清创的刘观音推了方梦袍一把。
“方院长,我来告诉他。”
别看刘观音平日一种男崽子性格,在这方面却挺羞怯,从不跟伤员们开玩笑,有时谁不小心碰她身体了,她还会嗷嗷叫着骂人一通,可那会儿她脸上却绽放出圣洁的光芒,她大方地侧转身,撩起了自己的衣襟。伤员的目光倏地亮了,接着他艰难地伸出了右手。刘观音回头惶惑地看了一眼方梦袍,方梦袍垂下了目光,他不能再要求什么了。刘观音似乎读懂了他的缄默,毅然地将那只即将垂下的手轻轻按到了胸前。
“啊,这么软啊!……”
这是那位30岁才第一次触摸女人身体的战士的临终遗言。见惯了死亡的方梦袍差点要哭出来。刘观音也茫然无措,蹲在伤员尸体前默默地流泪。这是她第一次被异性抚摸,但这个抚摸过她的男人,眨眼间就死了,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刘观音的泪淌得汹涌,方梦袍再见她时,发现她眼肿如桃,因此对这个妹子多了份好感。只可惜这个外刚内柔的妹子近来却跑了,听说参加了一个扩红宣传突击队,让方梦袍有些失落。
刘观音人离开了医院,那天她流下的泪却一直淌在方梦袍心中,让他的心隐隐作痛。这痛原本还是捂着的,可一回到家,一经红云的温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