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四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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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四明大地-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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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是什么年月呵?这是什么世道啊!真是没有一点穷人的活路了,田叫霸的去;人给抓的去;屋也要拆去,没拆去东洋人来了又一把火给你烧掉。如今连从大火缝中抢出来的几件旧衣裳也要给你抢去。屋里不给你剩一点东西。这还叫人怎么生活下去呵!连一点做纪念的旧衣裳都要把你掳的去,一点心灵上的慰藉都给你弄得不剩,这还叫人怎么有信心有勇气再生活下去呢?
她感到从来没有这么倒霉过,从来没有过这样难堪过,也从没有使他这样灰心丧气过。前天,她和贵法娘带着永芳去乡公所籴户口米,饿着肚奔着路,还给他们抬了半天米,结果轮到她们籴时却说一斤高梁米也没了,还叫他们奚落一顿。这两天家里粒米没进,哄着孩子吃些野菜和细糠度日。今天她又遭这一场大劫。苦难、侮辱、打击接踪而来,看不见一点光明,看不见一点希望,看不见一点前途,怎么还有信心生活下去呢?
第十六章 强征暴掳:六
    六
“命好命坏是前世注定的,命坏的人嫁十榻也不会好。”父亲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她过去不相信这些话,也不服气什么命里注定。她要挣扎,她要向命运挑战。结果 ,她终于和胡家离了婚,找到了虽然贫苦却是那么善良忠厚的男人。但命运好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经过与她父亲和旧势力的一翻坚决的斗争,来到芦苇漕后,丈夫是顺心了,又没婆婆,公公也是个爽直慈祥的老人,本来她是应该感到美满幸福的了。但是那晓得和她故意作对的命运之神,却又从另一个角度来陷害她。她来到芦苇漕之后,接连发生和对她一连串的致命的打击又使她坠入了苦难的深渊。以至不由的又想起她父亲的话来。确实,人是不能老是碰上厄运的。要是一个人,一辈子碰到的老是倒霉的事情,他是会丧失生活的信心的。她现在觉得她父亲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了。
此刻彩凤坐在黑洞洞的小屋里,呆顿顿的想着过去,想着祥荣下落不明。想着前天去乡公所籴米时受的气。想着今天小阎王对她的侮辱,又把她所仅有的一点衣物都掳了去,连丈夫的一点纪念物——他穿过几件旧衣裳都给你拿走,这一串串接踪而来的屈辱和磨难,再也使她受不了了。
没有吃,没有穿,屋被烧掉了,丈夫音讯杳完,黑无常、小阎王、东洋人、伪军,又猖狂地三天两头来骚扰你,弄得你一无所有,还要叫你受一肚子气,日子过得没有一点指望,没有一点盼头,还有什么东西,什么事情能让你有信心和勇气生活下去呢…
夜越来越黑,没有灯亮的小屋子,一片恐怖凄凉,只听见野外田稻里的青蛙在咕哇咕哇地叫唤,住在隔壁的阿木叔公又像嚎哭一样地在低声呼唤着那被日本鬼子杀害的老伴,祠堂旁边坟场上那株老樟树,在寒冷的夜风里悉悉苏苏地抖擞,也仿佛在那里悲哀地哭泣。
这凄凉恐怖的深夜,这寒冷、阴暗没有生气的小屋,使彩凤心里更加灰暗和绝望。
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呢?这样的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还是回去吧!到我来的地方去,到那冥冥世界中去吧!我在阳世已经没有路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的阿妈,我的哥哥,还有我的公公,他们都会爱护我,帮助我的,他们会给我温暖和慰藉的。
人生在世界上,全靠有亲人在一起,才有温暖,才有幸福,才有乐趣,生活才有意义。如今最了解自己,最体贴自己,最疼爱自己的亲人们,一个个死的死了,走的走了。走了的也许如今也不在人间了。——剩下自己,生活在这个冷冷清清凄凄凉凉的世界上,还有啥意思呢?何况到处有恶人、坏人欺侮你,作弄你,叫你没法生活下去,这样留在人间受苦爱难,还不是死了的好!
走吧!回去吧!还是和阿妈一起到那安安静静的另一个世界去吧!摆脱这苦难的尘世,去到那无生无息,无争无吵,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中去,那里再没有烦恼,再没有苦难,再没有悲伤,再没有忧患。黑无常也不会来寻着了,小阎王也不会再上门来凶横了。
走吧!走到阿妈住着的鲍家湾老柏树跟大坟滩里去,和阿妈在一起,还有两个哥哥也在那里,不会寂寞的。天热了,坐在树荫下乘乘风凉。天冷了,靠在朝东的坟墙下晒晒太阳,又安耽又清静,小哥哥还会和自己做鸟笼,做蟋蟀笼,捉百哥捉蟋蟀和小哥哥玩
她昏昏沉沉,恍恍惚惚,这样神思悠悠地想着,她的眼神此时安静地透过从柴门照进来的微弱的星光,向小屋的梁上寻觅着什么。
这小屋原本是阿木叔公家的草间,很低矮,中间也有那条比抬谷的杠棍粗不了多少的横梁,人站在地上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当彩凤的目光触到那根横梁上时,她的眼睛在那里睁得大大的凝住了。现在只要在那上面挂一根绳子下面再垫条凳子,跳上去打个结,套住脖子,头伸进去往那里一挂,把橙子踢倒就完了,难过也就难过那么一会功夫,从此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第十六章 强征暴掳:七
    七
她于是开始寻找绳子,奇怪,她这会心里很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平常的事情,好像做针线生活时寻找绕线板或顶针似的。
“苦不下去了,熬不出头了!”她长叹一声:“人生在世早晚总要死的,像我这样再活下去也没啥意思了,还是早点回去少烦恼。”她寻着了一条旧箩头绳,那是上次贵法捆火烧场基的柴火绑来的,虽然软脱脱的,她使劲拉了一下却很牢固,估计足能挂住一个人。然后站到破板箱上去,把绳子挂到梁上打上死结,然后跳下来,再把箱子移开点,拉过狗头灶边烧火用的矮凳来小心地站上去,伸手拉过绳套试试,正好扣着下巴。她又跳下来,伤心地呆顿顿地抬头望着它,仿佛在下最后的决心。
她迷迷糊糊终于又站到烧火矮凳上去,准备伸手去拉绳索套进她的脖子去。谁知她的脚一抖,那条踏着的小矮凳一晃,她从凳上被晃下来,小矮凳被拐倒在地上,发出“拍!“一声响亮的声音,把睡在床上的永芳惊醒了,他转身摸妈妈,不见妈妈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也似乎从朦胧中醒了。
“阿囡!永芳你醒了…阿囡…你饿了…我的阿囡”彩凤忙走到床过去看孩子:“阿妈在这里呢,你莫哭”孩子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便停止了啼哭。她把永芳抱起来,让他坐在床边沿,摸着火镰火石,打着了火,点起了幽幽的菜油灯盏,在淡幽幽的灯光下,她看见了孩子长着乌黑头发的大脑袋、黄黄的小脸上刚刚哭过挂着泪珠,一对依恋、担忧和懂事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是那么的叫人爱怜和同情。她一下紧紧地抱住他,叫声:“阿囡”脸贴着孩子的脸痛哭起来,眼泪哗哗地流在孩子的小脸上和头颈里:“囡呀,咳呀!妈妈刚才怎么会想到那条路上去了呢!”她一边哭一边向孩子诉说着:“哎,永芳,妈妈真糊涂啊!刚才妈是昏了头了,想到啥地方去了!怎么只想到自己,不想想你!是啊,还有你呀!妈如今不是单是自己一个人,妈一走可要连累你了呀,妈如果死了你靠谁去呀?你可是你爸爸的亲骨肉啊!是张家的一条命根子啊!也是阿妈的心肝宝贝呀!妈妈怎么忍心舍得丢下你呵”
“东西拿去就拿去吧,衣裳抢走就抢走吧,妈有你这个小宝贝以后什么都会有的,他们抢去那些东西也发不了财的,没了这些东西妈不相信就活不下去了,…嘿,看妈妈当时有多傻呀!
“永芳,看妈妈的心有多狠啊!妈妈做人多糊涂啊!鬼迷心窍啦,刚才要不是你哭起来,你妈妈的头颈就套进绳子里去了,就完了呵!这回可是你救了妈妈呵!你当时不哭妈妈这回已经完了妈妈从今后永远不离开你了,永远永远的和阿囡在一起,顾你爹来也好,不来也好,阿妈永生永世再不离开你了!妈妈再苦再难,也要想尽办法,就是讨饭也要把你拉扯大”她这样喃喃地向孩子诉说着,紧紧地抱着他,流着泪疯狂地吻着他,吻他的小脸,吻他的额头,吻他的温暖的小手。仿佛这孩子不是老在她身边,是她一时不慎丢掉了捡回来的,而且仿佛她是第一次发现她的孩子是如此可爱,他长得浓眉大眼、圆圆的小脸儿和挺挺的小鼻子多像他父亲呵。
是啊,这孩子如今是张家的一条独苗苗啊!他爷爷和大叔叫黑无常打死了,他小叔在后埠桥战斗中英勇牺牲了,他爹如今也不知在不在这世界上,如果他有一日挣扎回来,不见了我,不见了孩子,那会叫他心里多难过啊!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好歹要把孩子拉扯大!”当年他临行时的嘱咐犹在她耳边响起。“是啊,我一定要把这孩子扶养成人,为了他爹,为了张家后代,为了报仇,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把这孩子养大,我受苦受难也要活下去。”
由于精神和身体的极度疲乏,一会,她抱着孩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她还把她的孩子搂得紧紧的,嘴里还喃喃地说着“我一定要把孩子养大,为了他爹,我也要含辛茹苦的把他养大。
但不知他爹如今在那里呢?他何日能回来?她在睡梦中又想念起她的丈夫。
第十七章 重返故乡:一
    一
她睡过去才一会,忽听见小阎王带着特务班又“嘭嘭”地来敲门了,她吓得惊恐地赶快爬起来。
“你们又来作啥?我的东西都叫你们拿光了,连一些旧衣裳都给你们掳光了,任啥也没有了,你们还想来要我的命吗?”彩凤对小阎王说。
“我们不要你的命,要你的孩子!要你的儿子!”小阎王瞪着牛蛋眼凶狠地说:“你老公想用斧头去劈杀罗乡长,已经叫我们抓住杀掉了,现在你把他的儿子也交给我,‘斩草不除根,逢春必要生’,把这小杂种结果了,省得他以后来替他爹报仇!”
彩凤一听,大惊失色,紧紧地抱着永芳,拼命挣扎着躲闪着,可是小阎王大吼着提着剌刀就向她抱在怀中的孩子捅来,她吓得大叫一声醒来。见自己依旧躺在床上,孩子仍依偎在她怀里,方知是做了一场噩梦。感到冷汗淋漓,惊魂未定,心犹余悸。
“呵,大概是我刚才想的。”她心里说。看屋里还是黑洞洞的,觉得还在深夜里。
忽然,她听见真的有人在外面笃笃地敲门。
“呵,谁”她不由的惊叫起来:“难道真是小阎王又来了?”她心里哆嗦地想。
但那敲门声不是大声嘭嘭声,而是有规律的‘笃,笃笃,’地轻扣声。
“啥人呀?深更半夜的!”她怯怯地放大声音问。心里好生疑虑,过去只有他夜里回来是这样敲门的。
“是我。”
啊!是那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听那声音还真是他?这可能吗?我又在做梦吧?”她心里惴惴地想:“多少日子来她日思夜想期待着这熟悉的声音,可是今天突然来了她却不敢相信:去了三年杳无音讯怎么今天他会突然回来呢?又是深更半夜的。”她用指甲掐一下自己的手背,感到很痛,不象是在做梦。
“也许是他真的不在人间了,是他的阴魂摸回来了?”她这么可怕的想:“是刚刚我上半夜想寻死觅活的缘故,他看我在人间太苦,现在他真的来叫我来了。”她感到坦然了:“这样倒好。”
但不容她多想,门又“笃,笃”地敲了起来,她吓得心惊肉跳,不敢作声,屏气静息地侧耳谛听着:“会不会是坏人?装着他的声音来冒充,来骗我开门的?”她迅速的把芦苇漕的人都想了一遍,觉得类似他的声音的人很少。他的声音是低沉而浑厚的,没有人能学他那样像。
“彩凤!是你在这里吗?你是住在这里吗…快,快来开开门…我是祥荣呀…”
“啊!是他!真是他!”她一阵狂喜,也来不及点灯,趿着鞋爿忙去开门,脚绊着刚在倒在那里的一条烧火矮凳发出丁咚的响声,她紧张地拔开门闩,轻轻地拉开柴门,门才拉开一条缝,那个熟悉的影子就钻了进来,彩凤赶快重又把门关上,回身去灶头上摸索火镰火石来打火,可是急切里一时竟摸不着。摸了老半天总算摸着了,可是双手又抖得厉害,一时里又打不着火。只见火星乱飞。
“嗯,火浓受潮啦?”黑暗里借着火星的闪光有一只手伸过来,彩凤摸着了那粗大的手臂浑身一阵颤抖,她把打火的工具递给那只手,那手接过去三下两下就打着了:“快拿过煤头纸来,灯呢?”真的是她日夜想念的祥荣的声音!彩凤又摸索着把煤头纸递过去,把放在箱子上的菜油灯盏也递过去,那人“嚯!”的一声吹着了煤头纸,屋里顿时红晃晃地亮了起来。彩凤借着煤头纸的亮光,就急不可待地去看那个人 。
“当心油倒掉,你拿好!”祥荣说。
“哦,哦,”彩凤的手哆嗦着,好容易才把灯盏上的灯心凑到祥荣手上的煤头纸上去。
豆大的灯火,欢快地跳跃着,立刻照亮了屋里,照进了对面立着的一对离别多年的患难夫妻,双方都睁着激动的眼睛在对方身上迅速地仔细地扫视着。“真是祥荣!”“彩凤!”双方的眼睛这样惊叫着,祥荣见彩凤来不及穿外衣的娇小单薄的身体和面孔,虽然黄瘦了很多,却依然十分清秀,乌黑美丽的眼睛此刻亮晶晶地汪着激动的泪水,显得更大更深燧了。挺直的小鼻子显得更高,小巧的嘴角忧伤地下倾着,鼻翼一张一张地掀动着,似乎在向他展示这三年来她经受过的各种苦难。他望着她日思夜想的这付脸孔,越加爱怜她了。
第十七章 重返故乡:二
    二
彩凤望着祥荣,觉得三年不见他,他变得很多,老了很多,当年方面墩墩的脸形,如今变得颧骨高耸,目光深隧,浓黑的眉毛之间出现了一条刀刻似的竖纹,下巴棱棱角角的似乎显得更阔大了。胡须也长得又黑又硬。这一切的变化似乎记载着他这几年来在外面经受的苦难和磨练。也显得他沉着而坚定了。他理着短短的头发,穿一套不大合身的半新旧毛蓝布衫裤,脚着一双布绳做的草鞋,腰上紧紧地扎着一条布条带。暂眼看去似乎和过去给人家做长工时没有什么两样。彩凤望着这又熟悉又陌生的丈夫,一时里兴奋得面孔发红,眼睛发光,明亮的眸子在她丈夫瘦棱棱的脸上和身上欢喜地瞧过没完。她变得又慌乱又激动,手脚无措,语无论次了。一面这个捞捞那个摸摸,不知做什么好,一面乱糟糟地说着:
“呵,你是从啥地方来的?做梦也没忖到这时你会来…这几年你都在那里?自从那次你托阿芝阿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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