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四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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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四明大地-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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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奶妈的仇什么时候报呀?日本鬼子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打出去呀?”
“阿爸说,这么乱的世道要等真命天子出来才会太平呢。”
阿海听得笑了起来。
过几天罗震海终于又回学校去了。但那时他的学校已搬到北乡的一个山村去了。
阿海走后,阿秀感到更加凄凉。彩凤便常带着永芳过这边来做草帽,陪他们讲讲话,以安慰他们父女俩。但是她自己既要带着一个孩子,又要编草帽,靠它来维持生计,而且凉帽有时又行不出去,日子过得艰难极了。从早做到夜,编一顶草帽,还籴不来一升细糠。彩凤就这样,做两天草帽,到半里镇去行一趟,然后下午再到郭家弄、金村,有时直到江对岸慈溪裘市镇等地去打听,挨家挨户的问,求爹爹拜爷爷地求告人家,才籴来两升大麦或麦皮,回到家里饿着肚子再到她姐那边的小磨去磨成粉,然后用一个小筛筛出粗皮,筛下来的细麦粉,再掺和一些野菜,草籽等煮成一锅麦菜糊糊来充饥。有时看阿木叔公揭不开锅了,她还盛一点给阿木叔公一些。这期间她的孩子多亏了贵法娘和阿秀,她行凉帽或去籴粮食,就把孩子交给她们。后来到江对岸也籴不到麦子麦皮了,只有一点细糠,这细糠里还掺和着许多粗糙的谷糠,用这些糠与野菜和草籽煮成糠菜糊,那是最不好吃的东西了。吃了以后拉不出来,永芳吃了后拉不出,有好几次大便时肛门痛得哇哇叫,彩凤只得用手指把它挖出来。最后连细糠都籴不到了,听说乡公所在户口米可籴,但得要五更起来去排队,凭户口薄,一家可以籴三升高梁,那天彩凤把孩子托给贵法娘,她和阿秀半夜里就去排队了,可是到了那里人家早排了一长排,原来人家是昨晚就排在那里的。排了一夜,大家推来拥去吵成一片,排到她们时,高梁早籴完了,她们空高兴空劳碌一番。人倒饿得吵得差点儿昏过去。从此以后她们再不想去籴什么户口粮了。可是粮食一点没有日子怎么过呢?于是只得光吃草籽,吃野菜,草籽野菜也吃完了,过时了,怎么样办呢?只得吃南瓜藤尖,吃革命草。南瓜藤尖毛毛糙糙的实在难以下燕,革命草也是毛毛糙糙的,还有一股很强的青草味道,真不是人吃的。如今既使喂猪,猪也不要吃了。吃了还肚子发涨。
后来凉帽没有人要了,日本鬼子进来后,这些外销的草帽销不出去了,靠编草帽为生的这条路也不行了。彩凤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得卖衣裳。当时靠咬脐和贵法帮她从火堆里抢出来的那两只箱子,里面还存放着不少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衣以及做女儿时穿的一些过时衣裳。像样一些的,可以穿的,一件一件的都卖掉了,换成米吃。一件毛毕几旗袍 换五升米;一件绸缎棉袄罩衫换两升米,仿佛是贼偷货似的不值钱。换给了本村的王本善等种田老板。这些衣裳过去自己一直舍不得穿,卖掉真像割她的肉一样痛,但孩子饿得哇哇叫,有啥法子呢?只好羊肉当狗肉卖。可是彩凤能有多少衣裳呢?不久差不多都卖光了。甚至连自己身上穿的没有破的也脱下来换成粮食吃。当什么都换掉了时,只好清饿,关起门来饿,饿得爬不起来只得躺在床上。大人还好挨,小孩又饿不起,永芳直饿得哇哇哭。当这时候,阿秀听到了有时从家里拿过几个芋艿来给永芳吃,有时拿来一把炒豆给永吃,暂解孩子难熬的饥肠。
第十三章 灾难深重:十
    十
生活是这样的艰难,自由是完全没了。东洋人进来之后,日本鬼子,从西门口,西城桥,下至沿塘河各村镇:望春桥、上升桥、半里镇、高桥、直到中塘河、前塘河的集士港、横街头,黄古林,鄞江桥等地方,都筑起了碉堡和塞拦门,铁丝网。人们要从那里经过,都要拿出“良民证”来,然后检查携带的东西、搜身,妇女也照样要全身搜过,简直像过鬼门关。而这些筑碉堡的砖头石头和木材都是从各乡各村民房里拆去的,连老阿木和彩凤家的一些从火烧场基上检来的断砖残瓦都被拉的去,把村里种田人家的猪拦、牛拦、腰折板、门板都被拆了去。谁要出句怨言说过不字,就说你是共产党、游击队,“良心大大的坏了的!”把你立即枪毙或捉起来关到宪兵队去。
除了出物还得出力。像贵法、阿二、根宝、祥海等一些后生们,都叫他们去筑碉堡、修工事,早出晚归白出力。还不顾饭。稍不周到,或饿了做不动了,就皮鞭、棍棒夹头盖脑的打下来,一做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的老婆孩子和老娘都饿得哇哇叫。
大概是听到三北已经有了抗日游击队,恐怕他们会跑到这里来,白天,城里的鬼子和据守在各据点里的鬼子和伪军,还经常到九龙乡和清河乡各村来“清乡”和围剿。他们一进村,要柴要米抓鸡牵牛,吊打百姓,奸淫妇女,把村庄搞得乌烟瘴气,天翻地覆。上次芦苇漕被劫就是其中的一次。除了日伪军外,还有国民党的浙保和郭清白、田胡子、宋胡子、别动队等等五颜六色的土匪游吃队。你来我去,我去你来,日夜叫保长甲长们兜米兜柴兜年糕兜稻草,叫你一天不得安宁。这样一来弄得中小户种田人家也过不下去了。有的卖田;有的卖屋;有的卖掉了耕牛,有的连田也种不起了,也沦为贫雇农。种田地人家尚且如此,那替人家打忙工做长工的就更不用说了。这里芦苇漕前后,除了罗家罗震山等几家和芦苇漕的张芝青、老兴法兄弟及王本善等一些人家外,别人家就没啥要雇工的人家了。因为种田人家越来越少,做雇工的越来越多,因此现在打忙工做五个月的工资也越来越低。低到做一天忙工拿不到一升麦子,手艺差些的和半桩孩子,替老板做工只给吃一口饭。当地人叫“白吃饭”。因此他们的家属只能像彩凤家那样,吃细糠吃野菜渡日。大人小孩们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面如菜色。那年月,三天两头听到哭泣声,九龙河对岸的俞家桥义葬滩上,扔满了小棺材和莆包——穷人的孩子死了买不起棺材,就用个草包包一下扔到义葬滩上。任野狗叨着死人骨头和死孩子的胳膊腿到处跑。它们吃人都吃红了眼。
这些日子,根宝兄弟、贵法母子阿二、和祥海等这些做长工打忙工的雇农们就是在这样的苦难中挣扎着。他们的日子都不比彩凤好过多少。
在这样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人们的心里也变得麻木了,自己难过日子,也没有人再想到其他人了,只有自己的亲人不管啥时候,仍会日夜挂念他们的在外的亲人。
“都出去好几年了,这人如今是不是否还在人间?”日子越过得苦,时势越不好,彩凤越怀念她的丈夫。
那么她的丈夫——祥荣如今到底在那里呢?
第十四章 兄弟相会:一
    一
没有月亮,夜,黑漆漆的,田野里秋虫唧唧,寒气袭人。在下着浓霜的浙东的旷野里,在那收割过晚稻田和层层盐田里的泥沙田塍路上,这里有二十几个人挑着重担在迤逦而行。如果这时有人用手电照一下,就能看出来,那是一伙民夫,他们腰上扎着破布条和草绳,脚穿着草鞋,人人迈着急促的脚步,扁担挑得嘎吱咕吱响,每人挑着一担像小棺材似的狭长的木箱。队伍旁边间隔五六个人,走着一个戴大盖帽背着长枪的军人,最后面走着一个斜背驳壳枪的大胖子军官,他边走边喘着气,似乎这样紧赶他自己也有点吃不消了。他手里还提着一根皮鞭,很明显是带队押民夫运送这些东西的头儿。
这些小棺材似的木箱里,到底装的是啥东西?箱子外面还写着蚯蚓屎的外国字。民夫们也没大见过。但听那扁担吃力地嘎吱嘎吱响,押解兵们鞭子拍拍地响打民夫和民夫们“啊唷”、“喔呵”的叫呼声,可知他们挑着的货物很重。而且是很贵重的东西,要叫他们赶快走。
“他妈的,快走!快走!”走在最前面的大胖子军官喘着气急促的骂:“叫你们快走,快走,你们越是慢慢吞吞的。怎么,你们又想放下来休息啦?妈的!不行!”拍的一声,又打在最后一个一拐一瘸的弯腰曲背挑得特别吃力的民夫背脊上,那民夫痛叫一声哀求道:
“先生,我脚肿得踏不下实在挑不动了…”
“你妈的!装熊!快走!”大胖子军官喘着气又是狠狠一鞭。那民夫由于背脊受到剧痛,一个趔趄,捉脚不住,身子一歪,把肩上的担子滑了下来,两只沉重的木箱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大胖子军官火冒三丈,愤怒地骂着,高举皮鞭向那民夫夹头盖脑的乱抽。那民夫痛苦地呻吟着,两手抱着脑袋左躲右闪,四处转动,那鞭子却像毒蛇般在他的手背上、耳朵上、脸孔上、头顶上、肩膀上、背脊上啪啪地飞舞,民夫终于受不住这样的毒打,一阵昏晕跌倒在田塍上,大胖子犹不肯罢休,喘着气挥着鞭子继续狠打:“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
“住手——”这时只见走在前面的一个瘦瘦的民夫,把担子一扔奔了过来。用手去挡那军官的鞭子:“他脚板面烂得都在流脓,真正挑不动了硬撑的,你们怎么还这样打他!”
“他妈的!碍你什么事!”胖子军官举起皮鞭想打那瘦个子的民夫。但一看十几个民夫都放下担子围过来,他们大叫道:“你再打,我们大家都不挑了!你这样的紧逼谁吃得消!我们又不是铁打的!”
“挑不动想放也不能摔。”胖子军官见动了众怒他也不得不态度缓和一点。
“我没有摔,是你打我,我熬不住了它自己滑下来的。”哪个被打倒的民夫这时爬起来申辩说。
“你混蛋!再重一点就爆炸了!这满箱都是弹药你知道不知道!”
“你有话好好说嘛,为啥动不动就打人!挑那么重的担子不叫放一放谁熬得住!他的脚又生着疮。”瘦瘦的民夫帮着脚受伤的民夫说。
“就是我们好手好脚也挑得吃不消了,得让我们都歇一歇!”民夫们纷纷把扁担搁在两只木箱上,陆续坐下来。
“哼!妈拉巴子的!你们都刁蛮!”眼看着大家不理他只顾坐下来,他感到众怒难犯,又转口气说:“你们要歇只能歇五分钟,等下挑起来就要挑快点…”
大伙看胖子终于向他们屈服,大家高兴地坐了下来。那些刚在没坐下来的人也都纷纷坐下来,扯起衣襟揩揩汗,吁口气。那个最早过来帮被打的民夫的瘦个子民夫,这时便蹲下来扶那受伤的民夫:
“祥荣,你怎么样?”
祥荣蹲在地上小心地护摸着他的痛脚说:“顺和,多亏你呀!…脚踏不下的痛,头也有点晕…背脊上也被打得火辣辣的…不过不要紧我歇一会就会好的。”
罗顺和摸摸祥荣的额头烫的像火炉,他又蹲下身去摸摸他那只脚板面肿的高高的右脚,感到烫的像刚出笼的馒头,他白了大胖子一眼说:“这些人真没人性!”
第十四章 兄弟相会:二
    二
祥荣和罗顺和原来在日本鬼子那里修公路的,怎么一下子又当伪军的挑夫了呢?
上面我们也曾说到过,他们被拉夫拉去当时在杭甬公路上修路。吃尽了鬼子的苦头。为赶任务,白天黑夜的赶时间,鬼子牵着狼狗,背着上剌刀的步枪,手提皮鞭,一天到晚恶狠狠的骂他们 ,打他们 ,不让他们歇一口气。尽天价叫他们挑沙泥,抬石头,挖黄泥,没有一刻休息的时间。一天做十二到十四个钟头,民工他们吃不消一个个的倒下去,生病了拖起来也要做,做不动就打,就叫狼狗来咬。他们在那里,做了几个月,眼见叫大狼狗活活咬死的和被鬼子打死的不下几十个。这段路修好了又去修那一段,工程没完没了。公路修好了日本鬼子们就装着满车枪支弹药和士兵,向着沿海各地运去开辟新的侵略基地。去杀害咱们的同胞,他们都不愿再做下去了。
一个礼拜前,他们乘一个月黑天暗的夜晚,大部份监押的鬼子到另一个驻地开会去了,破庙里只乘下几个门口站岗的哨兵,罗顺和串联一些胆大的民夫,领着大家巧妙地打死了门口站岗放哨的鬼子兵,剪断铁丝网,一窝蜂涌地冲出来了。但在逃跑的时候,祥荣不小心右脚踩着了铁丝网上的一个烂铁丝头。脚底被扎穿了,当时只顾逃命倒也不觉得怎么痛。可是到第二天,整个脚板面便红肿起来。走路也困难了,只好找一个棍子拄着一瘸一拐的慢慢走,走一阵歇一歇。不想逃出虎口又遇狼,昨天下午他们走到一个小镇上的凉亭里休息时,又叫在那里抓挑夫的伪军抓来挑子弹。祥荣再三对那带队的胖子军官讲,他的脚坏了挑不动,可是伪军不由他分说,一贯脑儿把他们抓了来叫他们挑弹药箱。这已经挑了一天一夜了,不知还要挑到啥地方去。路上又不让歇,连好腿好脚的都吃不消,祥荣更感到撑不住了。
“起来!起来!都起来啦!妈的,一坐下来就不肯走,快起来挑!”一会,大胖子和他的士兵们又挥着皮鞭晃着剌刀来赶他们。可是民夫们依旧疲倦地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们叽咕着:
“坐没坐落又叫起来挑”
“我们挑勿动了!肚皮也饿了!”在皮鞭和骂声中有几个人慢慢地起来,祥荣手托着顺和的肩头感到也还是站不起来,而且那只脚似乎更肿更痛了。
“妈的,起来!起来!叫他们统统的上肩!”大胖子气吁吁地命令他的伪军士兵。当兵的就横着枪粗暴地叫骂着去赶还坐着不动的民夫们:“起来!再不起来,老子就要揍啦!”民夫们依旧没有几个站起来,这边赶起来那边又坐下去,民夫多当兵的少,顾此失彼周全不过来。大胖子和他的伪军士兵们没办法,只好挥着鞭子大骂:
“你们他妈的,存心想拆老子的台!我要在天亮之前赶到慈城,眼看天都快亮了,浒山都还没过,你们到底起不起来?再不起来,老子就把你们统统毙啦!”
“哦,浒山,慈城?…”祥荣听了高兴地碰了顺和的胳膊,说:“顺和,看这方向。倒是与我们回家同路的。”因为是夜里,他们起先只是跟着伪军走,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嗯,慈城一过就靠近姚江了。”顺和也高兴的说。
“不知挑到那里会不会放我们?”
“哼,到了那里还由得他们!”顺和悄声说:“放我们要走,不放我们走,我们也要想办法逃走!”
“嗳。”祥荣不由的兴奋起来:“可我的脚怕难捱到那里了”
“妈的,你们坐的时间最长,还不起来 !”这时胖子军官挥着皮鞭又走过来,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
“会走的,会走的!催什么催!”顺和没好气的骂他们 :“真像催命鬼一样!”
“那你们快站起来挑!”
祥荣手托着顺和的肩膀,挣扎着立起身来,顺和赶快去扶他:“你行嘛?站得起来嘛 ?”
“我再撑撑看,”祥荣扶着顺和的肩膀,颤抖着慢慢地站起来。待他身体站稳之后,顺和又小心地帮他扶上担子:
“怎么样,撑得住吗?”
祥荣把扁担缩缩进,拐着右脚咬着牙迈了两步说:“我能撑得住。”
顺和看他一晃一晃的勉强的还能迈步,就去挑自己的担子。
说也奇怪,是快到浒山慈城,快到家乡了的好消息在鼓舞他,还是休息了一会之故,这会挑着竟比刚在好多了,感到担子轻多了。肿胀的脚面似乎也比刚在软和了些,又幸好那段路是泥路,竟还能艰难地挑着走。
但百步没轻担,只挑了几百步后,祥荣又很快感到吃力了。感到那扁担越挑越硬,担子越挑越重,脚步越来越提不起来。那溃烂的肿脚更是越来越痛,踩下去脚板面像要裂开似的痛。现在他感到那弹药箱不止是百十斤重,而是有几百斤重;那扁担也不是竹做的而仿佛是铁打的;石骨铁硬;走一步沉一沉,这沉重的担子压得人越来越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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